第七章 海納百川

那青年為愛妻撫琴,彈的正是百里屠蘇夢中反覆出現的太子長琴所奏之曲。

年輕女子沉浸在樂曲之中,陶醉難返:「夫君,這是什麼曲子?真好聽,看山望水,悠遠從容,以前卻從沒見你彈過。」

白衣青年依然是背面而坐,手指按在弦上:「這首曲子,於我而言有特別之意……一時卻也無法說清……」

年輕女子的嘆息微不可聞:「特別之曲,夫君願意彈給我聽,我很開心。可你……總是有許多的心事,有時候巽芳不知道要怎樣才能令你真正快活起來……夫君從前所經歷種種,巽芳來不及也不可能同你一起……可是,以後的日子,我會一直陪著你,只希望你不要再想起那些悲傷難過的往事……」

白衣青年捧起女子的臉:「巽芳何出此言?與你一同生活,已是我最快樂的事情。」

女子的手心合著他的手:「那麼……夫君,請你記得,只要你還喜歡巽芳,只要巽芳仍活在世上一日,始終都會伴你左右,決不離開。」

雷鳴後幻象生,雷鳴後幻象滅,反覆皆是幻影。

方蘭生不由得想起上一番的遭遇:「就怕像上回自閒山莊那樣,引人看到幻象,接下來就要害人……」

襄鈴搖搖頭:「襄鈴覺得不是那樣的,沒有壞人的感覺……」

尹千觴這時插了進來:「依我看,我們不過是跌入了‘憶念幻城’。萬物有靈,人能記事,草木石頭怎麼就不行了?這兒雷電大作,力量動盪肯定大得很,說不準破爛石頭何時被引出靈力,就會把它們以前見著的翻來覆去重現……」

百里屠蘇思忖著說:「沿途所見殘垣斷壁,與幻境中景象頗為相似,一殘破,一完好,幻境或許正屬昔日盛景……而此地那些行屍,依稀可見他們著衣裝束與幻境中二人頗為相似。」

紅玉又想起了什麼:「先前幻境之中,聽那二人提及‘蓬萊’,不知是否十洲三島其一的蓬萊之境?若是蓬萊,卻不知為何會異變至此……」她試圖想象了一下可能的場景,只覺得毛骨悚然,「空間內事物脫序,樓閣和土地四分五裂,日月不見,只聞長空雷鳴,這一切得多大力量才能辦到?那簡直已是神魔之威。」

方蘭生無奈地說:「不管是哪裡,走了那麼久,還是沒找到離開這兒的法子……真讓人有點兒灰心了。」

尹千觴摸摸鼻子:「其實要出去嘛,也不是不可能。」

這一句話引來了所有人的注意。

「尹大哥你有辦法?!」

「辦法嘛,談不上萬無一失……」尹千觴往後退了兩步,「我只不過是想,既然這兒是空間縫隙,力量扭曲得厲害,那往別處空間的出口八成在很不一樣的地方。天上打雷打那麼兇,我們就專衝不打雷的地方去,說不準能找到什麼。」

方蘭生鄙夷地白他一眼:「說了半天就這方法啊?這鬼地方大得嚇人,哪兒能一眼看出什麼地方不打雷,還沒到那兒我們早餓死路上了……」

「這個嘛……往東面走吧。」

「憑什麼?」

尹千觴用一種難以表述但絕不可靠的語氣說道:「呵呵,來時路上,用法術算過,去東面,有生機之相……」

「生雞?我還熟鴨嘞……我說你那些江湖騙術就別拿出來了行不……現在是講正經事。」

尹千觴擺擺手:「非也、非也……再正經不過,此乃無上玄學奇門遁甲之術。按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排盤,此去東邊是為‘傷門’,主破壞,尋常看來必有血光之災,不過眼下不正是要找空間破壞之處嗎?置之死地而後生啊。」

同伴有的信服,有的卻一臉疑竇。

還是百里屠蘇言簡意賅地問道:「幾分把握?」

「這……不好說啊,不過信我總沒錯,呵呵。」

「便往東邊。」

俗語有云,盛極必衰,物極必反。眾人在這迷宮般的雷雲之海中穿行了許久,正當覺得逃生無路之時,竟找到了尹千觴所說的「傷門」。

斷崖之前,空中浮動著一個巨大的黑色旋渦,與初時捲進他們來的有些相似。但四處並無雷電干擾之勢,只有濃雲旋轉翻騰,充溢著難以言喻的力量。

眾人才有幾分雀躍,百里屠蘇忽然蹙眉,往前疾走幾步,四下探看。

「小心!此處匿有極重妖氣!」

紅玉也是神情嚴肅,看向前方虛空中,雙劍已隨意念在手,作出備戰的姿態。

崖下黑雲飛快地流向兩邊,顯露出淡淡的藍色光芒。百里屠蘇道:「結陣,護住向氏兄弟!」

延枚身形一晃,已變化為本體模樣,原來是一隻夔牛,牛首魚尾,形態可愛,「我們夔牛族法力微薄,但我會護好我哥的,不給你們添麻煩!」

六人剛結成陣法,倏地,一團巨大的藍色光球自崖下躍起,才浮於空中,便噴出一片藍霧,霧氣高速逼近眾人的過程中,竟化作了利刃的形狀。

百里屠蘇劍氣已發,頂著藍霧而去,縱然護不住所有人,但已擋住了妖物的大部分攻勢。

藍光包裹的中心,出現一隻極大的怪魚,僅僅背上尖鰭便長逾數十尺,腮部兩須隨風搖擺,口裂足可吞入陸上最大的生物。怪魚人立於空中,顯然來者不善。

「好、好大的魚……」襄鈴心中雖有驚懼,但羽扇飛舞,一招火樹銀花迎上怪魚的藍霧,藍霧看似虛體,卻能被擊碎,化為片片碎冰。

尹千觴緊接著從陣中躍出,身上酒氣依然,但重劍揮出的軌跡卻十分堅決,勢拔五嶽、氣吞山河。

這怪魚雖然攻勢凌厲,行動卻並不靈敏,未能全然避開這霸道的一劍,左腮部被撕開一道傷口,破碎的鱗片紛紛落下。

怪魚發出疼痛的怒吼,整個雷雲之海都隨之顫抖,它在原地翻滾起來,攪起一波又一波藍色的風刃。

「怪魚要發瘋了!」方蘭生手中佛珠驟亮,結出一個獅子無畏印,護住身側襄鈴和向氏兄弟。

不僅僅是發瘋,怪魚身周的光團瞬時變得刺目難當,令所有人短暫地失去了視野。再睜開眼的時候,眼前的景象令他們身上一寒。

百尺餘長的怪魚展開了原本身長三倍有餘的羽翼,若垂天之雲,身形也發生了極大的變化,變為鳳首犀背、鷹身蜥尾的模樣。

方蘭生大叫:「捱了打還會變化!怪魚變成怪鳥了?」

紅玉劍若旋舞,將妖物更強的一波風刃盡數彈回:「不論它是魚是鳥,世間萬物皆有破綻!」

百里屠蘇的玄真劍毫不遲疑,綿綿無盡卷向怪鳥的左翼:「攻其兩翼!」

風晴雪手執巨鐮,已躍在空中,默契地收割怪鳥右翅,一招幻月·蟾宮,使得極盡優美,如同夢境。

尹千觴則揮動巨劍,吸引著怪鳥的注意力。此怪體量巨大,威力無窮,但不能眼觀八方,也難免顧此失彼。雖然鳥喙將尹千觴挑開,左右翼卻中了百里屠蘇和風晴雪的合擊。

怪鳥還欲頑抗,紅玉的雙劍已刺至顎下,那雙紅色古劍帶著神威,輕鬆將怪鳥下顎的鬚髯斬斷。

兩翼受傷的怪鳥再不能吃痛,又失了平衡,怪叫著跌下去。

方蘭生衝到懸崖邊,只見那藍色的光團墜入黑雲之中,一轉眼就不見了,「好凶惡的傢伙!還好受傷掉下去了……」

襄鈴也後怕地拍拍胸口:「好凶惡的大魚,還能變大、大鳥……」

紅玉若有所思:「看其形貌,我倒想起一物……」

百里屠蘇點點頭:「‘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

方蘭生了然道:「這不是莊子的《逍遙遊》裡面……」

紅玉語氣中也有敬畏:「想來那種大魚並非北海獨有,而我們剛才所見應是還未真正長成的幼鯤,不然今日怕要埋骨於此了。」

延枚撓頭:「好險撿回一條命。就算是幼鯤,夔牛全族加在一塊兒也打不過……」

向天笑雖是不通法術的普通人,倒是並沒太驚慌,只是盯著那黑雲旋渦琢磨:「接下來怎麼辦?咱們通通走進這旋渦去?」

尹千觴揉著被鯤鵬弄傷的肩膀,搖頭道:「依我看這兒確實是個出口,不過卻不知出去會落到何處,這縱身一躍,可是破釜沉舟的事兒。」

諸人在周圍搜尋一番,也並無其他辦法和通路,眼看時間流逝,紅玉道:「看情形,只能從這個旋渦離開了,再拖延下去,那隻受傷的鯤說不定便要回來……前路當真是兇吉難定。」

百里屠蘇望著那黑色旋渦:「鯤鵬出現在此,應有其故,不如由我先進入一探。」

風晴雪上前一步站在他身邊:「這不行,我跟你一起,也好照應。」

紅玉笑吟吟地牽起風晴雪,說道:「都別多想了。我猜空間裂口若是有人通過,裂口處岌岌可危的那點力量制衡便會崩摧,即是說,走過去了多半不能再回來。」

尹千觴點點頭,笑道:「乾脆大夥兒一塊兒走,誰也甭落下!」

所有人心中本來存有的疑慮和擔憂都煙消雲散,大家同生共死,又有何懼?一個個反倒是輕鬆了起來。

百里屠蘇看著這些生死患難的同伴,心中歉疚和感動交織,行了一禮道:「若真有不測,在下便是死去,亦會記得諸位恩義。」

「呸呸,別盡說不吉利的話!本少爺可還沒活夠!」

延枚趕緊從懷中掏出一隻袋子,浮空發光,「我也能派上些用場,這是夔牛族的寶物呼呼果,服用後可在水中呼吸自如。」

「此物大好。若穿過這旋渦落入水中,可保安全。」百里屠蘇心中憂慮又減輕幾分,「謝過延枚兄弟。」

眾人服下呼呼果,就連阿翔也喂著吃了。

方蘭生突然想起了什麼,撓撓頭道:「不如等下我們都拉著手吧,或許就不會像進來時那樣散了。」

「咦?這個法子好呀。」風晴雪自然而然地牽起了百里屠蘇的手。

百里屠蘇只是點點頭,垂目不言,阿翔也落在他肩上,緊緊扣住他的肩胛。

紅玉笑道:「便按猴兒說的,不妨一試。」

方蘭生大著膽子牽起了襄鈴的手——當然,襄鈴已經早早跑到了百里屠蘇的另一側,牽著他不放。

「來吧!」

幾人運起真氣,縱身一躍,是生是死,只在這一搏!

祖洲

力戰鯤鵬,終於脫身,卻又逢生死之境。

集體躍入那空間旋渦後,殘酷的黑暗席捲了他們,那是絕對的「暗」,這種暗不需要與光相對,而是根本沒有光,不存在光。

這樣的空間,不是人的力量所能為,而是「世界」的力量。

在這奇異的縫隙中,他們不僅僅遭遇著黑暗的恐懼,也被看不見的巨力耍弄著,周遭的空氣彷彿都被抽乾了,根本無法呼吸。

幾人被空間之力撕扯得七葷八素,卻都死死地攥著身邊人的手不放。他們每個人心中的想法都是一樣的:不能鬆手,一個都不能落下,只要在一起,無論發生什麼,都有希望。

不知道過了多久。

那無邊無際、無休無止的黑暗,和無法預知下一瞬會發生什麼異狀的境地,給眾人帶來巨大的壓力。他們想要互相交流,但是這個空間中似乎無法傳播聲音,喊出去的話都會被黑暗吞噬。空間如此曲折變幻,卻也聽不到任何爆炸或者撕裂的聲音。

只有黑暗,和寂靜。

饒是他們都是經過許多事的,仍免不了開始覺得焦躁,恐慌。

那緊密連線的環,似乎開始出現鬆動的跡象。

百里屠蘇心下覺得不好。

困在這黑暗中,又不能交流,只有緊緊相握的手,是他們聯結的紐帶,若是眾人心防潰散……他們便會分崩流浪在這空間縫隙之中,再難逃生了。

忽然,一股柔和平靜的力量,從他的右手傳來。

是風晴雪……他心下一動。

他看不到風晴雪那溫暖的笑容,但他腦中竟然浮現了這樣的畫面,在琴川、在桃花谷、在鐵柱觀、在安陸……每一次,都是風晴雪的笑容,和她這樣和煦的力量,將自己撫平。

風晴雪將她的真氣緩緩地輸送給百里屠蘇,又通過百里屠蘇的四肢百骸,傳遞到他左手邊的襄鈴。

百里屠蘇握緊了襄鈴的手,當真氣渡到襄鈴手心時,他感覺到對方也是一震,然後慢慢放鬆了下來,似乎從交握的姿勢,就能感覺到襄鈴的心情變得愉悅了許多。

這柔和的大地之力,便在這個環中靜靜地流淌著。

每一個接收到它的人,都立刻明白了同伴的心意。

已經快要崩壞的環,又重新變得堅不可摧。

這種力量,支撐著他們看到了光亮。

那光亮是突然出現的,像是混沌被盤古剖開,光從四面八方撲面而來,刺眼得令已經習慣了黑暗的幾人短暫地失去了視力——即便如此,他們仍然強忍著去遮擋眼睛的本能,死死抓著身邊人的手,沒有鬆開彼此。

一股巨大的推力從腳下升起,如同海底的火山爆發,噴出積累了千萬年的能量。

他們沒有反抗的餘地,便被那推力拋向了光亮之中,突破臨界點的那一刻,一種刺耳的音波衝向腦際,被剝奪的感官重新回到了身體。

「啊!」方蘭生第一個叫了出來,他能聽到自己的喊聲了!

緊接著,他的口中灌入了大量鹹澀的海水!他的四面八方都是海水!他們根本是被拋入了海底!

方蘭生緊張了一瞬,忽然,體內服下的呼呼果發揮了效力,他適應了包圍著他的溫冷海水,五感清晰,呼吸順暢。五彩的魚群從身邊遊過,他像是從無間地獄突然墜入斑斕的夢境。

幾個人跌跌撞撞,終於都穩住了身子,不用多想,也感受到了那種死境逢生的解脫。

就算是身處海底,也遠比那未知的幽暗要美好萬倍。

他們緩了緩神,才打量起身處所在。

這竟是一片絕美的水域,珊瑚繽紛,魚蝦歡鬧,水草搖曳,遠處更有宮閣樓宇,精緻秀麗。

「這……是龍宮嗎?」方蘭生嘆道,「沒想到這次出來還有這種奇遇!」

雖不是龍宮,但也所差不遠了。他們走近探問,原來此處是東海龍綃宮。

龍綃宮掌管龍宮織物供造,來往多是女官,整個龍綃宮幔帳紛飛,帶著粉紅夢幻的氣息——佳人們多有魚尾蟄幔,但也別有一番婀娜之姿。

對於這些誤闖龍綃宮的陌生來客,蝦兵蟹將還是盡職盡責的,但龍綃宮主人綺羅姑娘為人熱情善良,聽聞他們的一番遭遇,不但不追究擅闖之事,更指點了尋訪祖洲仙島的路程。讓向天笑兄弟意外的是,龍綃宮不僅知曉通往仙島的途徑,竟也有數艘類似淪波舟的航海工具,技術上比他們所研製的更為成熟,向氏兄弟高興地留在了龍綃宮,勢要學習到更高階的造船技巧。餘下幾人在龍綃宮技師幫助下,又踏上旅程。

東海的淪波舟呈現出美麗的珊瑚色,造型如魚,在海底穿梭敏捷,在海面乘風破浪,前行速度十分驚人。尹千觴這一次反而不再暈船了,興沖沖地觀賞之前錯過的海洋風光。

待到落日熔金,整個海面都被染成金鱗點點,淪波舟又一次破海而出,停錨在一片空曠的海域。

龍綃宮派來的領路人是一隻八爪章魚,操作船舵之靈巧有力,足可頂過向天笑兄弟兩個還有富餘。他尖聲尖氣地告訴百里屠蘇:「我們到了,這片海域便是祖洲仙島的所在。」

大家舉目四望,全是汪洋一片,極目所至,沒有任何陸地的跡象。

百里屠蘇問道:「請問為何全不見仙島蹤跡?」

章魚舵手揮動著一隻前足,「莫急,一天只有一個時辰,祖洲才會顯現它的入口。我們等等看。」

這並不奇怪,此類洞天福地,人間仙境,都有不二的進入法門。

約莫半刻鐘後。

這一片海面上的雲霧越聚越濃,像是無形的巨獸吞吐著水汽,海水卻出奇安靜,平展如鏡,不時有螢火般的光點從水中飄起,緩緩飛向天宇。

雲霧太盛,開始遮蔽視線,眾人努力睜大眼睛,希望看到祖洲從雲霧中現身的那一刻。

「出現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

眼前雲霧之中似乎有個龐然大物,細細辨認,能看到那是一片陸地。

章魚舵手說道:「請各位抓緊時間登島,明日此時,便在這裡會合吧。」

那島嶼緩緩現身,動作輕巧得連空氣都未驚動,像是一隻巨大的繭,靜臥在雲霧中心,看不清全貌。

穿過層層霧障,一行人終於踏上了傳說中的祖洲仙島。

霧障之外,只是尋常海島模樣,進入之後,才發覺此處空間卻與人間多有不同。

祖洲不分日夜,沒有太陽,天空呈現淡淡的灰紫色,荒冷蒼穹中懸掛著八輪明月,分別為新月、上峨眉月、上弦月、凸月、滿月、殘月、下弦月、下峨眉月。八月依著圓缺變換環布在島嶼周圍的天空。月光凜冽如冰,映襯得整座島嶼荒蕪蒼涼。

再往深處走去,可以看到大大小小的錐形山體,這些山體內部是像碗一樣凹陷的結構,其中儲著的大約是海水,水面高低不一。可見在浮沉之間,這片島嶼也曾經沉進海中。有些山口內儲水較滿的山體,海水沿著山體外部的斜坡緩緩流下。有的山體頂部有許多缺口,就如被千萬年流水長風剝蝕出的傷痕。

在這些山體和水中散落著獸類的骨骼,骨骼大小不一,支離破碎,有些沉於水底,有些高聳如碑。其中部分骨骼十分巨大,應是巨龍神獸之類所留,雖已殘缺不全,但結構尚存,仍能據此想見當年雄姿。

仙島無人無言,千百年天荒地老,而龍骨純白如故。

月華如練,流光暗度。祖洲宛如一座月下的冰冷仙境,這樣的景色令人震撼,也令人心中微涼。

眾人邊走邊看,俱都沉默無言。

只是一路前行,周遭無非是荒灘與山丘,不聞蟲鳥,不見樹木,更未見仙草蹤跡。

方蘭生撓頭道:「少恭說仙芝‘形如菰苗,生於瓊田’,這連個影兒也沒瞧見。」他回身想要和百里屠蘇抱怨,卻突然發現不知何時,百里屠蘇竟然不見蹤影了。

榣山

就在同伴發現百里屠蘇消失的前一刻,百里屠蘇也意識到了什麼事情不對。

不知不覺,面前出現一條無人小徑,蜿蜒曲折,再無旁人在身側。風景也遠不是剛才看到的祖洲一脈。

「晴雪?」

百里屠蘇退後兩步,四下顧盼。

「紅玉?」

萬籟俱寂,無人作答。

百里屠蘇呼哨一聲,但阿翔並沒有應聲飛來。

放眼望去,只有一條不知來處也不知去向的小路,依著山壁,只留一輪巨大的明月綴在黑不見底的夜幕,鼻翼間是淡淡青草香味。

「怎會都不見了?!」

百里屠蘇忽然轉頭,看向遠處的一座山巔,腦海中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召喚他。

「那邊有什麼……」他撫額閉眼,努力地思索,「是我、很熟悉的……」

當常識判斷都已經不再起效,行動唯有從心而已。

該當一探。

百里屠蘇沿著山路拾級而上,眼前的景色漸漸開朗,那種無法名狀的熟悉之感也找到了解答——這就是他夢境之中,那片水墨山水般的所在,榣山。

只是那高臺上,沒有了彈琴的仙人,和相伴的水虺。

這裡是榣山!夢中太子長琴彈琴的地方……可這怎麼可能?這兒不是祖洲嗎?

似夢似真,真幻難分。

百里屠蘇站在夢中的高臺之上,火紅的若木花瓣隨風飄落,他意識到了更多的不對。

這裡絕不是榣山。

風景如出一轍,卻不見半點生靈氣息。

沒有夜鳥的鳴叫,沒有蟲嚀,沒有夜行的小動物穿過草叢的沙沙聲。

這裡的植物鬱鬱蔥蔥,卻不見一絲一毫的枯萎跡象。

太完美的,太絕對的,都不是真的。

平靜無波的潭水卻忽然顫動了起來,彷彿有什麼東西要破水而出,激起越來越洶湧的漣漪。

百里屠蘇並未感到危險,他走到崖邊,直覺內心中有什麼隱隱的期待。

龐大的黑影從潭水中升起,帶起的水霧像是一道倒掛的瀑布,直衝九天,那黑影舒展身體,挺背弓腰,在天際的明月映照下,顯示出了真貌。

那是一條比榣山還要高大的巨龍,通體漆黑,雙眼對映出金色光芒,虎鬚鬣尾,不怒而威。

「小子何人?闖入此地,擾吾安眠。」黑龍說話的時候,彷彿整個天地都在低吼,振聾發聵。

百里屠蘇並不恐懼,只是出神地看著黑龍,反而往前走了一步:「金色眼瞳……你是慳臾。」

黑龍被喚做慳臾,尖吻一下子逼近了百里屠蘇:「凡人!何以知曉吾名?!」

百里屠蘇迷茫地搖了搖頭:「慳臾是一隻快要化蛟的虺,怎會是龍?那以後……太子長琴……不周山……鐘鼓……」

慳臾眼中金光大盛,爪尖以不及反應之勢在百里屠蘇額間虛點了一下,「你——竟是人仙半魂!一介凡人身中如何會有……罷了!」見百里屠蘇始終渾渾噩噩,慳臾再不耐煩,「是與不是,戰過便知!」

「……」殺氣滾滾而來,百里屠蘇再迷茫也不會妄自丟了性命,本能地拔劍相對。

一龍一人,就這樣隔著不到十尺的距離,如此對望。

人與龍的惡戰,當是怎樣?

慳臾利爪微抬,似要將百里屠蘇瞬間撕個粉碎。

百里屠蘇足下一點,人已輕躍入高空。

慳臾不屑地一哼,只因人在空中,並無依憑藉力,最是被動,此刻的百里屠蘇,看上去渾身皆是破綻,彈指間任它宰割。

慳臾早已修成應龍之身,它一口龍息,只見掃落的崖石草木俱化作了粉塵,卻並未如預計的那樣掃中百里屠蘇。再一凝神,百里屠蘇一口真氣未絕,不知從哪裡借來一道力,竟又躍高了七尺。

「小子身法雖好,不過是逃命之技!」慳臾口中低吼,「斬!」

隨著它的召喚,一道刺眼光芒劃過,雷霆自晴空而降,正劈向百里屠蘇。

百里屠蘇已有防備,運起天墉城心法凝出一枚青色光球,將自己包裹在內,不僅阻住了下墜之力,更形成一道屏障。落雷擊在青色光障之上,白光大盛,四散開來。

雷擊接連而來,力量一道更勝一道,青色光障很快不能維繫。百里屠蘇看準時機,長劍破空而出,直刺慳臾頸間。

慳臾利爪輕輕一撥,金鐵交鳴之音後緊接著一聲刺耳的「鏘——」,百里屠蘇的青冥長劍竟斷為兩截,人也被遠遠打落到一旁。

眼見長劍已廢,百里屠蘇穩住身形,運起火焰之力,使出一招怒濤龍驤。此技因攻勢兇猛如濤、氣概威武如龍而得名,此時用來,卻是對戰真正的應龍。

那靈氣聚成的火焰之龍確有怒濤之象,張開血口撲向慳臾,但上古戰龍之力遠超想象,慳臾微微張口,竟噴吐出十倍於火龍之巨的水龍!

二龍相交,以有形吞噬無形,以潭水澆熄火焰,以應龍之威擊殺凡人之力。

「小子!若不想就此化作齏粉,便激發出你所有的魂魄之力!全力一戰!」語畢,慳臾逆鱗暴起,抖落的水珠都如雨箭一般,射向百里屠蘇。

「魂魄之力?」百里屠蘇雖不情願,但情勢所迫,藉著就地翻滾之勢,取下了背後的焚寂。

焚寂在手,彷彿與靈魂相互輝映,百里屠蘇深感靈氣之充盈遠超過往,只是那種焚燒血脈的煞氣之痛,今次卻輕了許多。

焚寂橫於胸前,他暗暗運氣,又一次攻了上去。藉著身法之便,一眨眼的工夫便欺近了慳臾。

慳臾竟不反擊,亦不閃躲,黑鱗之上彷彿有釉色光芒,焚寂的劍氣擊上去,劍光如火紅的若木花漸次開放,綻放後卻未留下任何痕跡。

百里屠蘇心知與對手之間無異天壤之別,再度運氣,竟要使出兩敗俱傷的「毀殤」之術。此術乃是以自身兇戾之氣融入天墉劍術的招數,凶煞異常,對自身消耗極大,若非攻之不破的敵手,輕易不取此策。上一次被迫用出這招,便是在鐵柱觀力戰狼妖之時……可是這一次,他面對的可是天界應龍,通天徹地的龍。

慳臾金色的眸子閃過意味難明的光,生生應了這一招,感受著百里屠蘇的靈魂之力。

「嚓……」

一片黑色的龍鱗脫離了慳臾的身體,同時飛入空中的還有脫手的焚寂。

百里屠蘇受到毀殤反噬,心口氣血翻湧,以手拄地,喘息不停。但慳臾的身體卻未有一絲一毫的顫動。

黑龍慳臾見他不支,長聲說道:「雖未盡吾力之萬一,然凡人能與吾一戰至此,已屬不易!小子到底是誰?識得太子長琴?!」

百里屠蘇明白已不必再戰,亦知道遲早會有此一問,卻不知該如何作答。

「回答吾之疑問!」

百里屠蘇收妥焚寂,立於黑龍面前,沉吟半刻才開口道:「我未曾親眼見過名喚太子長琴的仙人……只是在我的夢裡,他時常坐於此處撫琴,一隻名為慳臾的虺,是他的朋友。

「每當出入夢境之時,我只覺得,我即是太子長琴,而太子長琴即是我。就像此刻,我會知道眼前便是慳臾……當你破水而出之時,我腦海中忽而浮現許多過去之事……」

慳臾金眸驟亮:「過去之事?說來一聞。」

「黑龍於人界南海戲水興波,天帝伏羲派遣仙將予以懲戒,黑龍逃入不周山尋求燭龍之子鐘鼓的庇護。火神祝融、水神共工與仙人太子長琴同往不周山捉拿黑龍,太子長琴受命奏樂,令鐘鼓神安睡去,以便水火二神行捉拿之事……」

說到此處,百里屠蘇唇邊露出一絲悽然,黑龍也安靜了下來,似乎在隨著他的講述而追憶往昔。

「卻不料驚見黑龍金色眼瞳,竟是當日登天一別後再也未能相會的水虺慳臾……太子長琴吃驚之下停了樂聲,鐘鼓醒來,與水火二神爭鬥不休,三方強大之力致天柱傾塌,天地險些就此覆滅……」

「那你可知後來卻又如何?」黑龍嘆息時,整個榣山都隨之嘆息,「獲罪於天,無所禘也……黑龍慳臾與女神赤水女子獻立下契約,為其坐騎,永失自由。而太子長琴被貶為凡人,永去仙籍……寡親緣情緣,輪迴往生即為孤獨之命……」

寡親緣情緣,輪迴往生即為孤獨之命……這樣的懲罰,遠比死亡更可怕。百里屠蘇心中一慟:「慳臾,你已修成應龍,通天徹地。我為何會夢見太子長琴,為何有這些記憶……你能告訴我嗎?」

「小子,喚做何名?」

「百里屠蘇。」

「百里屠蘇……或許吾也可以將你稱做‘太子長琴’。可知你身中同時存有一人一仙魂魄?兩份魂魄均殘缺不全,三魂七魄各去半數!如此會於一處,恰恰相合,這才成就了你!」慳臾的聲音在山水間轟轟作響,「你將自己當做百里屠蘇,不過因你一心此念,然而既有半數魂魄,又為何不能是太子長琴?!」

「不可能!」百里屠蘇初聞此言,如遭雷擊,「我便是我,又怎會是別人?」

「你體內煞氣驚人,是否漸漸感到無法壓抑痛苦,為邪煞侵蝕,唯恐迷失心智?!一個強大的封印,將不同魂魄以及滾滾煞氣盡數封閉於你之中!哼,不知何人竟然行此慘烈詭道!」

煞氣,魂魄……所有痛苦的來源和模糊的夢境都有了答案,只是這答案太過殘忍。

「小子,若此封印解開,則煞力再無拘束,你將獲得真正強大的力量,但這個中所有魂魄將在三日後散去。」

「即是說……」

「你,不復存在。」慳臾字字刻骨,「可若封印始終不除……邪力漸漸使人迷失,將成就一個嗜血狂魔,至你死去,那些封存於肉身中的煞氣,會令你屍變為真正的怪物!」

慳臾的話直白而傷人,百里屠蘇卻明白那並非誑語,他的心沉入深井,冰冷,黑暗,不住地下墜,又達不到盡頭。

良久的沉默,黑龍的語調也低沉了下去,「跨越千年萬年,於吾陽壽將盡時終得一見……你怎會變得如此,吾友。」

月色蒼涼,半隱山間,那光亮是沒有溫度的,像是不曾含著對於世間的半分悲憫。在這片跨越了千萬年的時空中,遲暮的黑龍透過百里屠蘇的面孔,看到一個熟悉的靈魂,長髮白袍,指尖仙音流淌。

「無怪乎再也尋不到你的下落,原來只餘一半魂魄……另一半又在何處?難道已是消散於天地之間……究竟何人對你施此歹毒之計,意欲何為!」

百里屠蘇輕輕地搖了搖頭。

慳臾輕輕將龍爪按在百里屠蘇身前,「吾友……此事吾已無能為力,天界戰龍力量不可插手凡間之事,不可窺探天機,否則將引發無窮禍患……何況吾也已經……然吾相信世間或有奇人異士可解此局,為解封而不散魂,亦非全無餘地,不必過早灰心。」

百里屠蘇蹲下身來,撫過那金鐵般堅硬和冰冷的龍趾,他自認並不是太子長琴,但當他的手觸碰到慳臾的一刻,卻覺得心中某處一鬆。

「小子,對吾而言,你既非百里屠蘇,亦非太子長琴,然畢竟身具故人之魂,令吾懷念。」

「此處真是榣山?」

「應是說,一模一樣,分毫不差。吾已老去,不能再征戰四方,而滄海桑田,東海揚塵,昔日榣山也已不知變遷幾何。赤水女子獻知吾思念故鄉,便尋此處化為榣山之景,令吾在此安歇。」

百里屠蘇露出惆悵神色。

「不必憂悲,萬物終有一死,在命定的那一日到來之前,吾將飛往不周山龍冢靜靜等待。然吾辭世以前,尚有兩個未盡之願,小子,你可否替吾完成?」

「我……能做什麼?」

「第一個心願,吾但願再聽一回太子長琴的絕世琴曲。」

百里屠蘇誠實地搖搖頭:「抱歉,我不通琴藝。」

慳臾長嘆:「如此,盡是命數,當不必強求。」

「且慢。」百里屠蘇想了想,自若木上擷取一片綠葉,湊到嘴邊,清脆的曲調悠然而出。

那慳臾夢中的一支曲子,悠揚舒展,廣闊遼遠。

合著眼,彷彿又見到太子長琴的白衣勝雪,水虺慳臾在旁靜靜聆聽。

蕭蕭落木,潺潺流水。

榣山最好的一段風光。

「雖不通琴藝,望慳臾聊以慰藉。」

餘音繞水,慳臾合著金眸嘆息:「得聞此曲,吾已知足。」

「……第二個心願,又是何事?」

「昔時與太子長琴約定,待吾修成應龍,便讓他坐於龍角旁,乘奔御風,看盡山河風光,後來自他隨伏羲登天,去往雲頂天宮,竟再也未有機會。小子,你可願與吾萬里遨遊一番?」

這個願望其實並不是多麼艱難,只是站在這裡的百里屠蘇,可能代替當日榣山之約的太子長琴?

百里屠蘇搖搖頭:「我,並非太子長琴。」

「小子十分倔犟,亦很堅強,尋常人易你之位,早已因今日所聞驚駭無措,抑或……你只是慣於將驚惶悲傷壓抑在心?」

百里屠蘇身前浮空處出現一枚發光的黑色龍鱗,正是剛才被焚寂擊落的那一片,上有斑斕曲折的綠色紋路,光芒隨紋路流淌,似有生命。龍鱗到了百里屠蘇身邊,突然縮小數倍,靜靜落於他手心。

「此枚龍鱗,小子收起。若有朝一日想透,以此為媒召喚於吾!」

百里屠蘇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將龍鱗握在手心。

「自汝觸碰龍鱗的那一刻起,喚吾之法即存於汝之神識,心中默想,吾自會現身!吾已時日無多,力量亦所剩無幾,小子,可莫要令吾等得太久。」

慳臾爪尖再度點上百里屠蘇的眉心,一股柔和之力緩緩注入,令他每每翻湧不安的煞氣平靜了許多。

「這是?……」

「引發你魂魄中正氣之力,於抑制煞氣略有助益。」

百里屠蘇行禮以示謝意。

「你,為何來到祖洲?」

「我與人出海尋找仙芝,得東海龍綃宮龍女相助來到此地,進入榣山之前,同伴不知為何頓失蹤影,兇吉未卜。」

「你的同伴?」慳臾左爪在空中虛晃,似乎看到了什麼景象,「確有幾人失足於祖洲無形無處的迷障中,你卻安然穿過,可見心智遠強於常人,無怪乎能與煞氣同存。」

它左爪又輕輕一點,說道:「祖洲榣山以外僅一處生有草木,便將你與同伴送往那裡一試,沿途無形迷障也已暫時除去,算得償你贈曲之情。離開之後,勿要透露吾之形跡。」

「慳臾,尚有一事相問。」

「何事?」

「這世上真的有死而復生之法嗎?」

慳臾沒有馬上回答,像在想什麼。

「如何沒有?只不過逆天而行,付出的代價將令人難以承受。眼前不就是……最好的例子。」語意中似有所指,卻未說盡。

「所有生靈的歸途大概唯有死亡,即便強大如開天闢地的盤古,亦會消亡殆盡。誰也無法更改命運的終點,只有活著之時盡力而為,令自己過得快活,不至傷心失落。想起來了嗎?這是你曾經說過的話,吾友。」

百里屠蘇聞言,心中忽然一動。

「何以飄零去,何以少團欒,何以別離久,何以不得安?吾友,你曾在榣山水邊如此自言,經歷這般漫長的時光,你,可曾尋得解答?」

上古戰龍緩緩揚起身軀,頂天立地,「吾亦不敢妄言參透生死之意,吾只知道命途長短並非緊要,唯淡然自問,可有人將你放於心中?你臨到死前可曾悔恨?就如那漫天神明,入目這錦繡河山、四方遼闊之土,便會想起我戰龍慳臾,吾一世征戰,亦無懼無悔。」

「無懼……無悔?」

「這世間,何曾有永生不滅的魂靈,唯有斬不斷的人心。若要逆天改命,自古幾人能成?你此生,恐逃不脫坎坷多難……好自為之。」

黑色的龍影漸漸淡入榣山的水霧之間,百里屠蘇再睜眼之時,已在一片巨大的花海之中。月色澄淨如水,粉色花瓣隨風紛揚,有螢火似的光亮繞著花瓣飛舞。

同伴們紛紛從四周坐起,像是從一個悠長的夢中醒來。

身邊環繞的,俱是祖洲仙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