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蘭生如泥塑木雕般直直走入一座閣樓,樓上殘破的朽木歷經數十年的風霜,依稀仍能辨認出當年雕樑畫棟的精細模樣。
碧山小徑
次日,眾人計議已定,先往自閒山莊,看有沒有玉橫的線索,若是能奪到玉橫,又或者查到青玉壇蹤跡,再去衡山要人,便簡單得多。
他們離開安陸,往那座被喚做「碧山」的小山進發。出城不遠便望見青色的山巒畫影,這點腳程對他們幾個來說實在堪稱近便,眼看快要到山路之前,卻迎面看見兩個人急急忙忙跑過來,一主一僕,看著是商旅模樣。
「你們要走碧山這條道?!」那商人彷彿見了鬼還是遭了劫般的驚慌失措,看見幾個年輕人,不禁大呼小叫起來。
百里屠蘇點點頭。
「千萬別過去!有鬼要害人的!」商人的僕人搖著雙手叫道。
「我才去外地幾個月,回來就變成這樣了!以前明明不是……」那商人自顧自唸叨,說到一半,卻又像怕被誰聽了去似的,住了嘴。
方蘭生拍了拍胸脯:「不怕!我們就是要去捉鬼。」
「捉鬼?就憑你們這麼點人?」商人眼睛一瞪,「都是些不要命的!」說著招呼了他的僕人,埋頭就往縣城方向走,偷眼瞥著百里屠蘇幾個人,那眼神,就彷彿在看已經死掉的人。
「看樣子碧山與自閒山莊確是出了些什麼事情。」望著那兩人遠去的背影,紅玉肅然言道。
「走走走!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方蘭生卻是豪情萬丈,「敢小瞧我?本少爺偏要捉住幾隻厲鬼給他們瞧瞧!」
方蘭生說著,當先往那鬼氣森森的山裡大步走去,百里屠蘇也無二話,淡然邁步前行,幾個人都跟在後面,一起登上了入山的小道。
進入山中,只見山道兩旁時而出現破敗的屋舍,彷彿這山中亦曾多有人跡居住,卻不知是毀於何年兵火災禍,早已空廢。不知是不是山中溼幽的空氣造成的錯覺,耳邊似乎總有悽悽然的聲響在迴盪,忽近忽遠,令人不寒而慄。愈往深處行走,便覺得山氣愈加寒冷,那種寒冷與外間氣候變化帶來的涼意並不相同,更似是一種發自地底深處的、隔絕人世的幽悽陰鬱之氣。
方蘭生起初志氣昂揚地打頭前進,走著走著就不禁腳步遲疑,再過一會兒卻是已閃到了隊伍末尾,趁人不察,便深深地咽一口唾沫。近來一番歷險,論恐怖的所在也見過幾處,但偏是這鬼氣森森的荒山,雖然並未見到什麼妖魔厲鬼冒出頭來,卻不知不覺間讓他感到寒意滲入肌骨深處,饒是再好強嘴硬,這份從內心生出來的驚悸不安,令他那股帶著三分傻氣的無畏一時彷徨消散。
總有些什麼好像遙遠縹緲,卻又繚繞不絕的東西在撩動著他,令他前所未有的心神不寧。他一邊走著,嘴唇不禁翕動,碎碎地念叨起來——是一篇佛家經典《大悲咒》,念著它,似乎尚可讓心境稍稍安定。
襄鈴嬌嗔的催促聲傳來,方蘭生忙忙地應了一句,拔腿去追同伴們。就連他自己也未察覺到,林間微風拂過他腰間的墜子,那枚自幼就與他貼身不離的「青玉司南佩」,發出了一瞬閃亮的清光。
方蘭生退了下去,隊伍打頭的就變成了百里屠蘇。背劍的少年卻是絲毫不為這山中詭異的氛圍所動,一臉冷峻,只默默而堅定地前行,腳步踏處,眼神過處,竟是比鬼山中的空氣更為肅殺。
百里屠蘇身上這種特有的氣息,平時並不明顯,每當面對敵人或危險的時候卻會如犀利的劍氣一般瞬間升騰,甚至籠罩住周身的一切,令與他同行的人都不禁慨然有感,心中一陣肅穆與悽然。
又行了一兩里路,空氣變得更加汙濁,山中詭異的陰氣籠罩在四周,遮天蔽日,竟比初入山時更為厲害。這大概便是已經接近鬼物聚集之處的徵兆,百里屠蘇起了警惕,握緊佩劍,帶領夥伴們步步謹慎地向山道最高處前進。
眾人這般在鬼霧中迷茫行走,不經意間,猛然見一座形制龐大的破敗莊院已出現在眼前,彷彿隔世蜃樓,就這麼突破迷霧地降臨,或是從幽冥地底無聲無息地冒出。幾個人都有些驚訝,不禁謹慎地住了腳步。還是襄鈴的眼睛最好使,立時便瞧見那門楣上破爛的牌匾,上面幾個字依稀傾斜,讀出來是:「自閒……」
自閒山莊,安陸人人聞之變色的傳說中的鬼宅,已經到了。
「哇!還以為就是幾間大房子,沒想到這麼氣派!」方蘭生瞧見這鬼屋,卻不禁感嘆了一聲,繼而撓了撓頭,「這大門……怎麼感覺在哪裡見過?」
他這句囁嚅似的無聊話語,卻引得襄鈴小耳朵動了一動,聽了方蘭生那句沒來由的碎語,卻不知怎麼,那股深深的不舒服的感覺,更加如同陰霧一般濃濃地籠上了心頭。
百里屠蘇四面檢視一番,說道:「封印已幾不可見,厲鬼尚不能脫出。但兇厲陰氣由門內溢流,禍患無窮。」
眾人聽了這話,全都沉默了一時,就連方蘭生都不禁閉上了嘴,咕嘟嚥了口唾沫。
「恩公可來了!叫我好等!」這一聲糙漢醉醺醺的熱情招呼好似晴天霹靂,驚得深沉思考的眾人皆是一個愣怔。
那個人……來了。百里屠蘇依然是一張毫無表情的臉。
方蘭生回頭看著那大大咧咧走過來的一身破衣服的醉漢,想起昨日從百里屠蘇和風晴雪口中聽得的事情,「這……就是長得像風晴雪大哥的那人?怎麼是個酒氣沖天的酒鬼?」方蘭生抽了抽鼻子。
尹千觴聽得此言,不禁大搖其手:「此言差矣……‘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幾杯美酒下肚,就什麼煩惱全沒了,這可不是天底下最好的東西?」
方蘭生撇嘴道:「切,跟酒鬼沒什麼好說的,賭徒賭到傾家蕩產還整天想贏錢嘞,一回事。」
「小兄弟厲害喲!」誰知尹千觴更來了勁頭,「你怎麼知道我也時常去摸兩把,穩賺不賠,嘿嘿,那些輸錢的人都是手法太拙劣!」
方蘭生直直地望著眼前之人,第一次見到這般厚臉皮的人,他張口結舌,愣是沒說出話來。
百里屠蘇有些冷冷的言語,打斷了他們的拌嘴:「可有道士打扮的人在山莊附近出沒?」
尹千觴見恩公有問,連忙笑臉相迎,卻是搖了搖頭:「門邊蹲半天,人影鬼影都沒見著。唉,不說這個了。」他一揮手,忽而轉了話題,「恩公呀,昨夜我苦思一晚,該怎麼報答你在江都的大恩,終於被我想著了!」說著,他從懷裡掏出個東西來,塞進百里屠蘇手裡。
百里屠蘇問道:「何物?」
「一位高人贈與我的卷軸,如今我轉送給恩公,上面可是記載著不傳之秘……」尹千觴笑得神秘,「譬如如何倏忽千里,如何不動聲色潛入某些地方……嘿嘿,恩公明白人,一看便知。」
百里屠蘇低頭看著自己掌中那個極破爛的卷軸,只是蹙眉無語。
尹千觴道:「講個正經事兒吧,我瞅了下,自閒山莊的封印眼看快沒了,說不準還有什麼人推波助瀾一把……裡面的鬼暫時出不來,可過些時候就不一定了……」
他話未說完,卻忽地被方蘭生的聲音打斷:「聲音……有聲音……」
方蘭生不知在叨咕什麼,這話語卻已是在遠處,眾人聽了不禁看去,只見他一個人站在自閒山莊的大門前,眼看就要走進去。
方才眾人只顧著跟尹千觴混纏,卻不知方蘭生什麼時候已獨自走了那麼遠。紅玉不禁一驚:「猴兒做什麼?」
方蘭生卻好像沒聽到似的,只仍是念叨著:「喊我……進去……」說罷這一句,竟不由分說一步邁進去了,瞬間身影便消失在鬼霧之中。
「回來!」百里屠蘇大叫。追上去時,卻被山莊大門內霧氣所阻,全不見方蘭生蹤跡。
「我們去追蘭生!」風晴雪急道。
「慢!」尹千觴忽然一聲大喝,止住眾人腳步,「那位小兄弟說不定是給鬼怪的聲音迷住了,身不由己走進自閒山莊……唉,這……」他說得有些支支吾吾,「就是說,鬼怪故意引人,冒冒失失跑去恐怕不妙啊,待我施個法,給我們幾人來個避鬼咒!大鬼防不了,小鬼倒是會遠遠避開。」
「要施法就快啊!」襄鈴卻是急了,叫了一句,「講來講去,呆瓜不就更危險了?!」
「來了、來了!」尹千觴應著,便手舞足蹈念起咒來,「看我縱橫江湖、獨門道法——我左青龍,右白虎,胸前有朱雀,背上有玄武,頭上有仙人,足下有玉女,手中三將軍,十指為司馬……」
說到這裡,他忽然一頓。
襄鈴急著問道:「好了嗎?」
卻見尹千觴雙手一捂肚子:「忽然、忽然肚子痛,哎喲!昨晚下酒菜不該買便宜的豬頭肉……」
眾人全然無語。
尹千觴急急言道:「我我我、我得去林子裡……一下!這法術施不施其實也還好!你們要尋人就先走!我可不是拿了錢不辦事,實在是……拉完了我就追上來!」
說著,人已一溜煙地跑走了。
一陣蕭瑟的風吹過,地上樹葉被紛紛揚揚吹起。
「他……和大哥一點兒都不像……」半晌,唯有風晴雪還說得出一句評價。
百里屠蘇眉心微蹙:「速進自閒山莊。」
夢境如真
方蘭生如泥塑木雕般直直走入一座閣樓,樓上殘破的朽木歷經數十年的風霜,依稀仍能辨認出當年雕樑畫棟的精細模樣。
他的眼神凝滯,早已沉沉陷入夢中。
夢境裡,他坐於一座華麗大宅之中,一對中年夫婦居於上座,正笑著對他說:「這可是葉家這些年來頭等喜事,我葉問閒的潑辣女兒居然也有嫁出去的一天。」
旁邊閃出一個嬌俏的女子來,撒嬌道:「爹!你又說我壞話!」又轉對他,擰著身子不依道,「晉郎,爹和娘欺負我,你都不幫我……」
方蘭生心下迷茫,卻聽聞自己開口說話,聲音沉穩,帶著一點溫柔:「沉香只是性子直爽了些,晉磊便是喜愛她這點,江湖兒女不拘小節,本不必如尋常閨秀般矯揉造作。」
上座的葉問閒哈哈大笑道:「磊兒,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老夫就這麼一個寶貝女兒,以後這自閒山莊的家業還得交到你的手上!」
而自己躬身道:「小侄一定會好好照顧沉香,此生絕不負她。」
不知何故,他覺得自己說的話,並非真心。
場景忽變,他已坐在一間竹林小屋之中,床榻上躺著一位女子,卻不是剛才那葉沉香。
女子身子單薄如柳,面帶病色,卻難掩清麗,懇切勸道:「師兄,你當真不能放下仇恨?為了報仇,竟去欺騙女兒家的感情……」
他的聲音卻激越不忿:「葉問閒殘殺師父、師孃,自然要他血債血償!殺他一人不難,但如何消我心頭之恨!我定要讓他嚐盡痛苦而死!」
「師兄,爹若是泉下有知,也不會想看到你變成這樣的人!」女子情急之下,心口絞痛,加之咳嗽不已,其狀令人心生憐惜。
她得到的卻是冰冷的回答:「我已沒有回頭路!文君,這些事情你不用管,好好養病才是,過幾天我再來看你。」
他決絕地起身離去,袖腳被那女子牽住。
「師兄……當初說過的話,可還記得嗎?」
他僵了一瞬,聲線變得低柔,卻不敢回頭去看,只怕看過一眼,百般決心都將化為飛灰幻影:「記得,到死都不會忘掉。」
畫面飛閃,依稀便是自閒山莊的模樣,只是四處火焰繚繞,夾雜著人的淒厲呼救聲。
他手持一把唐刀,袍角血跡密佈,面前盡是穿著家丁服飾的屍體。
而那名為沉香的女子站在他的面前,嘶喊著:「晉郎,你瘋了嗎?!為何殺戮家人!」
他狂笑道:「家人?我的家人裡沒有姓葉的,仇人裡倒有姓葉的!當年你爹心狠手辣,僅為了一本武功秘籍,就殺死我恩師!賀家老小十一口人,盡死於你爹掌下!只除了我師妹賀文君,那時由我陪著在外求醫,方才逃過一劫!」
葉沉香聞言驚慌失措:「你、你一定是錯怪爹了,他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情?!」復又想起了什麼,聲音驟然低沉,「晉郎與我……與我恩愛幾年,難道全是假的?!」
「你在我心中,不過是個復仇的棋子,何來恩愛?蒼天有眼!明年此時便是你葉家滿門祭日!」
手起刀落,揚起一潑滾燙的鮮血,他未有猶豫,任那腔血盡數淋在自己面上、身上。那是復仇的快意,還他師父一家的血債。
沉香的身子軟軟倒在燒紅的木板上,目眥盡裂,眼中流下血淚來,「晉郎!我那麼喜歡你……你好狠的心,我就算……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竹林小院,蕭瑟不堪,他坐於石碑前,撫著那上面冰冷的名字,「文君,賀家終於大仇得報,我很開心……小時候,我就說過一定會娶你……成親以後我們永遠住在山上,不理凡塵瑣事,養一群雞鴨,生兩個孩子……如今,我來迎娶你了,文君。」
小院內跑進來一個青年男子,一把揪起他的衣領,「晉磊!當初我們說好只殺葉問閒那個老匹夫,他多行不義,活該有此下場!你怎麼能帶了其他江湖惡徒,屠盡葉家滿門!」
他扯開男子的手臂,搖搖晃晃地抱著石碑,道:「滾開!別來煩我!我要籌備與文君成親之事!」
「成什麼親!她當初病得快死,怎不見你娶她?!那時你在做什麼?只忙著和葉家小姐的婚事!」
病得快死?他忽然覺得目澀口乾:「文君病了?你說清楚……」
「你瘋了吧?賀姑娘早已過世,她是你成親前兩日親手葬下的!」
「重病……死了?」
男子再不願與他多言,丟下惡狠狠的話便走了:「晉磊!你好好看看身後!寫的什麼!」
他的手指僵硬,撫過墓碑上的字跡,花了好大力氣才辨認清楚:「賀文君之墓……」
前塵往事盡顯,他只覺得似乎有什麼東西從後面勒住了他的脖頸,喘息不能,「我是怎麼了……我怎麼會扔下她一個人……」他提起丟在一邊的刀,貼上頸間,「文君,這就來陪你!」
倏忽間,他腰上青玉司南佩一閃,唐刀落地,他眼前一黑,再沒了知覺。
自閒山莊
這一邊,百里屠蘇等人已踏入自閒山莊鬼霧瀰漫的大門,往內深入,走不幾步,便已全然看不清一丈開外的前路。百里屠蘇對眾人道:「此地鬼氣甚重,霧氣必是常年不退,須得謹慎。」一邊呼喚阿翔尋找方蘭生蹤跡。
眾人在霧氣瀰漫的殘敗莊園中輾轉繞了幾個彎,似乎已經深入到山莊內部,百里屠蘇的腳步忽的慢了下來,一同放慢了腳步的,還有紅玉。
「百里公子,是否也覺察到了?」她湊近百里屠蘇身邊,謹慎地低聲說道。
百里屠蘇不言,只點了下頭,犀利的眸光中充滿了警惕。
「覺察?覺察到什麼?」風晴雪見他二人的樣子,不禁低聲問道。
「有鬼作怪。」紅玉仍是若無其事地慢慢走著,口中卻說出驚人之言,「從進入山莊到現在,我們一直在相似的房舍之間原地轉圈,並未真的前進。」
「什麼東西?好嚇人啊……」襄鈴也是一驚。
紅玉言道:「只是這鬼物的幻術竟能將我們幾人困住。並非一般陰魂不散的小鬼能做到,恐怕是紅衣厲鬼。」
「紅衣厲鬼?」風晴雪眨了眨眼,「厲鬼大概就是很厲害的鬼?卻為什麼要穿紅衣呢?」
紅玉神色有些黯然道:「有的鬼魂生前含了極大的怨氣,特別是受冤而死之人,死後若是怨氣極盛,便會化做紅衣厲鬼,屬於鬼物中極難纏的一種——而他們本身,細細想來,卻也是十分可憐的。若是這類鬼物作祟,縱使是我們這樣有些身手的人,也當小心。」
話才說到這裡,忽見百里屠蘇縱身一步,擋在了三個女孩子身前。一瞬靜默之後,他突然拔劍斜指,犀利劍氣一時盪開了面前圍攏的濃霧。便在此刻,只見金光一縱,紅玉雙劍已經出鞘,劍中所含利金之氣與百里屠蘇的火焰之力交相配合,一招雷霆驚夢,劍光如雷電貫下,四面幽暗一時亮起。
只聞一聲淒厲的慘叫,昏暗中似有一個女人遭受了重創。須臾過後,雷光之下,一個周身破爛衣袍的紅色身影逐漸顯現眼前,飄飄忽忽,有身無足,面目青紫可怖,竟當真是一隻現了形的女鬼。
百里屠蘇縱身而前,口唸降魔咒訣,使出天墉城鎮鬼驅邪的劍術,將那本已受紅玉一劍之威、失去反擊之力的厲鬼牢牢轄制在自己劍鋒之下。
女鬼尖叫了兩聲,轉而變成沉啞的低喘,一雙通紅的眼睛恨恨地盯著眼前的四個人,還欲掙扎。
「鬼物!方蘭生可是中了你的迷咒?」百里屠蘇上前逼問,女鬼並不答話,只是吐著鮮紅的舌頭,憤怒地示威。
「說!為何作怪困住我們?」紅玉冷靜至極,問道,「蘭生一個外鄉之客,能與你們有何仇怨,你們要將他迷去?」
那厲鬼安靜了下來,靜默良久,一開言,淒厲刺耳,吐出滿腔天大的怨恨:「那個臭小子,害死自閒山莊滿門,活該遭此報應!」
「你說什麼?」襄鈴聽了女鬼的話,氣得一跺腳,「呆瓜從來沒到過這裡吧,怎麼可能害死這裡的人?再說,幾十年前呆瓜還沒生出來,怎麼可能在這裡害人!」
厲鬼並不理睬,只是時而暢快時而痛苦地笑著,笑聲中充滿了怨毒。
百里屠蘇不禁眉梢一挑:「難道……你說的是前生之事?」
襄鈴等人聽聞此言,都是一驚。那紅衣厲鬼卻笑了兩聲,又啞著嗓子言道:「那個狠毒至極的人,為報私仇,殺死葉家上下幾十口人,就連我們這些下人也都不曾放過。我們在這裡為怨氣所纏,他卻自去投胎轉世,又過起快活日子。我恨,我們都恨!!今日總算等到他來,我們定要了他的命,報仇!」
襄鈴聽了這厲鬼的話,不禁連連搖頭道:「不會的。蘭生那麼善良,才不會做出這種殘忍的事,襄鈴不信!」
「什麼蘭生,他叫晉磊,幾十年前自閒山莊葉莊主的女婿,晉磊!」紅衣厲鬼大叫道,「他將葉莊主一人的過錯,報復在我們所有人的頭上!他卑鄙至極,假意欺騙我家沉香小姐的感情,只因為小姐是葉莊主唯一的女兒!呵呵,他假意與沉香小姐相好,與她結親,然後趁著莊主不備,一夜間殺光葉家上下所有的人,還一把火燒了這自閒山莊!我們這裡所有的鬼,都是被他一柄刀冤殺而死!!殺了他,我們要殺了他,報仇,報仇!」
紅衣厲鬼好像瘋了,尖叫不止,狂亂掙扎間,不慎碰上了百里屠蘇的劍刃,突然厲聲高叫,轉而不見了蹤影。四周的迷霧幻象也一時散去,一條荒敗的道路顯現在四人眼前,雖然殘破,卻是一條真正能通往山莊深處的道路。
厲鬼方才的話,使得百里屠蘇等四人心中震撼,都是一時默然。難道方蘭生真的便是他們前世的仇人?然而據女鬼方才所言,數十年前那個名叫「晉磊」的人於此間復仇的方式,未免過於慘烈狠決,聽來令人欷歔,卻怎麼也無法與他們所認識的那個碎嘴嘮叨、活潑單純的方蘭生聯絡在一起。此事令人心寒,不容多想。
百里屠蘇默了片時,只是說了句:「找人要緊。」便又帶領幾個夥伴,一同往山莊深處而去。
百里屠蘇等人又前行了幾進院落,路上偶爾遇到幾隻怨鬼,輕鬆便掃去了。他們來到一座閣樓左近,遠遠似乎可見閣上破舊的牌匾,題著「香雪閣」三個塵封的字。附近並不見人蹤影,也無鬼物出現。正猶疑間,空中忽然傳來一聲鳥鳴——是阿翔報來的訊號。
「找到了!」百里屠蘇領著幾人衝進這破敗的閣樓庭院,遠遠便見方蘭生站在院中。眾人欣喜,剛要叫他,卻見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從未見過的長刀,兀自在那裡瘋狂地揮舞,彷彿是在砍殺著什麼,雙眼失神,已經全然沒有了理智。
「我殺了你們!殺了你們!」他一邊揮刀一邊嘶喊著,聲音都已變得沙啞。
「蘭生!」襄鈴急得叫了一聲,便要上前。
紅玉一把攔住:「小鈴兒先別去!猴兒不對勁!」
話未落,卻見方蘭生忽然將頭轉了過來,發紅的雙眼盯著四個朋友,突然爆喝了一聲:「殺!!」便手舞長刀衝殺過來。
「小心!」百里屠蘇喝了一聲,劍已出鞘,眾人尚未醒轉過來,兩人的刀劍便硬生生碰在了一起。
方蘭生是真的中邪了。看到他手握長刀對百里屠蘇刀刀逼命的情境,紅玉等三人總算實實在在地看清了這一點。
「猴兒醒醒!」
「蘭生,別打了,是我們啊!」
幾人一邊大喊著勸誡,一邊也各自亮出武器,上去為百里屠蘇助陣。
然而無論如何叫喊,雙眼充血的方蘭生只是充耳不聞,一味砍殺。他的力氣與殺意似乎都一下子比平時暴漲了幾倍,不顧生死地胡殺亂砍。
面對自己的同伴,百里屠蘇卻不敢使盡全力,以免傷到方蘭生,只能在守勢中尋找機會,不免被動。好在方蘭生處於邪魔之間,失去了理性的判斷,招數凌亂,身法也是漏洞百出,百里屠蘇等人密切配合,以四圍一,總算控制了局面。
百里屠蘇側轉長劍,用並無鋒銳的劍身擊中方蘭生頸側要害,將他放倒在了地上。
「蘭生!」混戰告一段落,襄鈴氣呼呼地大叫一聲,衝上前來,對著發狂的少年瞪大了雙眼。
方蘭生正在呆呆地喘息,看到有人在面前,霍地又站了起來,手持長刀,雙目赤紅地看著襄鈴,樣子彷彿要生吞了她。
「小鈴兒?!」紅玉見這情勢危險,不禁高叫。
襄鈴卻並無畏懼,只是怒喊道:「呆瓜!笨死了!這麼簡單的鬼魅術也能把你弄得暈乎乎!」
方蘭生全不知面前人在說什麼,只聞他喉嚨裡發出意味不明的低吼,眼中的紅光變得更盛。
襄鈴雙眼直視著方蘭生,須臾,一雙明媚的眸子中,忽地泛出金光:「還不快醒過來!」
她命令似的叫了一聲,眼中金光驟然一閃。似乎就在這同一刻,眾人都看見方蘭生腰間常戴的那枚玉佩之上,一道青光亮起,轉而便又消失。
方蘭生手中緊緊握著的那柄奇怪的刀,就這樣忽然憑空碎掉了。長刀脫手,他眼中的紅光消失,狂亂的臉變得呆滯,又愣了須臾,一種迷惑的表情浮現出來——人,是醒過來了。
「我……」方蘭生囁嚅地說著,聲音已不復沙啞,「我怎麼會在這兒……文君……」他說出一個令人不解的名字來,忽地,卻搖了搖頭,「不對……我不是晉磊,我是……」
「笨蛋!」襄鈴罵了一句,卻將金光閃閃的雙眼望向方蘭生身後,小手一指,怒叫道,「搞鬼的討厭怪物!你出來!」
方蘭生的背後,一團黑影漸漸浮現,瞬間顯出一個人形——一身血跡,骨瘦如柴,髮髻凌亂,指爪如刀,活脫脫一個厲鬼的樣子,可是看她那一身殘破的衣裙裝扮,依稀可以辨出,生前是位世家千金。
「哪裡來的死丫頭……壞我大事!」顯形的厲鬼沉啞的嗓子,陰冷瘮人。
襄鈴一撅嘴:「襄鈴才沒死,死的明明是你!」
百里屠蘇上前一步,喝問道:「無緣無故為何害人?!」
「無緣無故……你說我無緣無故?!」厲鬼雙眼一瞪,轉頭指著一旁猶在發愣的方蘭生,「就是這個人……上輩子虛情假意騙我!害死葉家滿門!我殺他報仇有什麼不對?!」
「上輩子騙你?」風晴雪聽了這話,不禁睜大了眼睛,「難道,你就是那葉家小姐,沉香小姐?」
「不錯!我就是葉沉香,被晉磊害得死不瞑目的葉沉香!!」厲鬼怒喊了一句,震徹整個破敗的庭院,她的怨氣和鬼氣遠勝一路上遇到的種種鬼怪,似乎整個自閒山莊的怨氣之源便在此處。
「我恨!我恨不得親手撕碎了他!」
她吼了兩句,憤恨地喘息,彷彿一腔深不見底的仇怨無法發洩,直要將她自己都蹍得粉碎。
「只可惜……他身上帶著佛珠,我不能靠近,要不然、要不然……」葉沉香的聲音陰沉已極,「還有那該死的青玉司南佩!我本可以用鬼魅術惑他自盡,幾乎成功了……卻三番五次被搗亂!」說著她怨毒地指著襄鈴,「又來了,你這死丫頭!破我法術!」
襄鈴瞥了她一眼:「什麼破爛法術,比起九尾天狐的魅術差遠了,不知羞……還敢罵我!」
「這位……這位姑娘,有話……那個好好說。」方蘭生此時已全然醒轉過來,看見眼前情景,不禁有些呆滯,「我們倆,認識?」
「晉郎……你問我嗎?」葉沉香聲音似泣似笑,語意微亂,「可知我等你等得好苦?哼哼……你居然問我們認識嗎?!」
方蘭生被她說得更是茫然,不知如何對答。
「一日夫妻百日恩……」葉沉香幽怨的聲音充斥著整個庭院,「可葉家……爹、娘……整個莊子都毀了!你把葉家害得這麼慘!自己卻忘了……忘得乾乾淨淨!你甚至不記得……親手殺了我嗎?如今還作出一副全然不知的樣子站在我面前!你怎麼能?!」
「晉郎……晉磊……夫妻?」方蘭生茫然地重複著葉沉香話語中的字詞,呆若木雞。
「哼!你不就是晉磊,晉磊不就是你?!」葉沉香怒吼道,「無論你變成什麼樣子,我都不會錯認!」
方蘭生搖頭道:「可是……我明明是方蘭生啊。」
「還敢騙我?!」葉沉香大吼一聲,「我問你,方才你發瘋之際,看見的可都是晉磊的平生?如若你不是晉磊,為何中了鬼魅術後,卻能看見他過去的事?那可不是我法術所致!」
聽得此言,方蘭生瞠目結舌,呆在那裡。
葉沉香寒入骨髓的話語,喁喁道來:「我說過……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可是,你卻自己瘋了……死了……自閒山莊又來了個多管閒事的臭道士,把我們困在裡面!我只有慢慢等、一直等……那臭道士的封印總有一天會沒了——到那個時候,我就去尋你的轉世,親手殺了你!結果呢?哈哈,結果你卻自己送上門來!」
「你都是鬼了,怎麼一直想著這些事?」方蘭生愣了好半晌,勉強說道,「我爹說,做了鬼,不去投胎總是不好的……」
「哈哈哈!投胎?!」葉沉香好像聽到了世上最好笑的事,「我想都沒想過!我只要你死!!」
方蘭生不禁退了一步:「我……」
「葉家老小!報仇雪恨的時候到了!」葉沉香不容他再多言,只呼喝一聲,卻見男男女女無數形態各異的紅衣厲鬼紛紛顯形出來,聚在葉沉香周圍,一齊怨毒地向著方蘭生嘶吼。
「殺了他!殺了晉磊!!」
無數厲鬼一擁而上,也並無什麼成形的招數或法術,純是一派淒厲的怨毒與瘋狂的撕咬,向著方蘭生和他的幾個夥伴圍攻上來。
方蘭生剛剛自鬼魅術中醒來,身體尚有些虛弱,百里屠蘇幾人挺身上前相護,五個人,數十的鬼,如同一團黑雲血霧般纏鬥在一起。
這些厲鬼,也當真算是鬼物之中頂頂厲害的了,若是一般人在此處,恐怕早已被索命。然而與百里屠蘇等人相比,畢竟他們只是尋常冤魂,縱使戾氣再重,卻也難敵殺神斬魔的劍氣鐮風。只見一陣刀光扇影,葉沉香所率領的鬼魂之陣迅速地潰敗,無論如何都無法靠近方蘭生身邊,被百里屠蘇等人徹底地擊潰打散。
似乎是驚疑了一陣,轉而,怨恨入骨的葉沉香發出切齒的恨意,直衝空中低沉的陰雲:「晉磊,你逃不掉的……我一定……」她說著,忽地拼力,瞬間從地底招出更多的大小鬼魂,一時陰風四盛,「一定要、你、死!!」
「人有人道,鬼有鬼道,一入輪迴井,拋卻生前事。」紅玉冷冷地言道,「姑娘又何必如此執迷不悟?前世恩怨,今生糾纏。」
「我偏要執迷不悟又如何?!」葉沉香近乎悽慘地喊著,「活著的時候有多愛他……死去之時就有多恨他!!同是女人……你不會不明白吧!」
紅玉聽此一言,一時竟默然無語。
「姑娘,你、你先冷靜一下……」方蘭生伸著雙手,還欲勸慰,誰知話未說完,卻聞得香雪閣外,有陌生人生硬的話語,突然飛了進來:「痴男怨女,真是一齣好戲!可惜也該散場了!」
眾人聞言轉身,只見一塊白色的玉石碎片凌空漂浮,百里屠蘇見之大驚——是玉橫!
「糟糕!」百里屠蘇不禁喊了一聲,未嘗來得及阻止,便見那碎玉上頓時發出了耀眼的白光。
「啊!!」葉沉香的鬼魂,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
滿院鬼哭,陰風驟卷。不過一瞬間,所有厲鬼的魂魄,連同葉沉香的陰魂一起,都被吸進了玉橫之中,一隱就不見了。
「青玉壇?!」方蘭生見狀,不禁衝出來大喝一聲,「又是你們這幫害人的渾蛋!」
「莫非小兄弟也聽過我派大名?」一個輕佻的聲音響在空中,卻辨不出來自哪個方向。
「這不就是丹芷長老身邊那些雜碎?先前在藤仙洞見過。」另一個聲音接道。
「原來便是他們……還真多虧了他們,這女鬼才招來如此之多怨魂!」
「是啊,本想慢慢壞了山莊封印,厲鬼傾巢而出,屆時不光有陳年鬼魂,還會有新鮮的死人魂魄!這一回卻省了不少事!也不用我等在這山莊內外四處奔波!說來玉橫就是這點美中不足,離得遠些的便無法吸納魂魄。」
百里屠蘇集中全部精神搜尋說話之人的蹤影,不知幾人用的是什麼法術,聲音忽遠忽近,而身形隱藏得極好,完全察覺不出他們的所在。貿然出手,只會攪亂局勢。但這幾個道士若無其事的對話,將方蘭生徹底激怒。
「你們簡直喪心病狂!收了死人的魂,還想著害活人!」他手捻佛珠,轟向庭院幾個角落,「把碎片留下!」
「白日做夢吧!」玉橫在空中一閃便不見了。
「幾個無能之輩!」那個輕佻的聲音帶著笑意,「收了這許多魂魄,應該可以向掌門覆命了,接下來便只剩以明月珠重塑玉橫。」
「師弟!不要多言!」另一人急忙喝止。
「明月珠?」紅玉卻是耳尖,幽幽地重複了一句,若有所思。
「我……」說走嘴的道士也是一怔,轉而卻又傲慢起來,「哼!難道憑這幾個雜碎還能興起什麼風浪?!我們走吧,去安陸的那些師兄弟料想也該將事情辦妥了。」
此言一落,只見光霧一閃,百里屠蘇等人再追出去,卻四處不見蹤影,不由得心中惱怒。
「安陸?你們又在搞什麼鬼?!」方蘭生衝著他們消失的地方大喊,卻只聞自己的聲音在荒敗的山莊中空蕩地迴響。
「同上次一般的身法,只怕追趕不及。」紅玉蹙眉言道。
「那怎麼辦?!」方蘭生急得什麼似的,「總不能就這樣算了啊!」
百里屠蘇言道:「先離開山莊!」
五人一齊向著自閒山莊之外急奔而去,鬼物盡去,山莊中的道路變得清晰了許多。到得碧山道上,四下張望,仍是全然不見青玉壇弟子的影子。
「果然不見蹤影!可恨!!」方蘭生急切地捶著自己手掌。
紅玉在一旁低頭思忖,忽而言道:「我在想,青玉壇弟子提及的明月珠……」
百里屠蘇心頭一動,轉問道:「莫非,是古書中所記……」
「不錯。」紅玉點頭言道,「‘致崑山之玉,有隨和之寶,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劍,乘纖離之馬,建翠鳳之旗,樹靈鼉之鼓’,正是記述秦始皇所得稀世珍寶。曾經聽聞,秦陵地宮中的明月珠除去世人所知的晶瑩似月,另有重塑之能……同樣的名字,想必並非巧合。」
「那又怎樣?」方蘭生言道,「反正那什麼明月珠已經歸青玉壇所有了吧?我們要尋玉橫、救少恭,就得去衡山和他們拼了……」
「猴兒急什麼?你可知道,秦始皇死後,那些寶物都被帶入陵墓陪葬,千百年來,雖遭無數人覬覦,寶物卻無一流落於外,冥冥之中似乎有股力量,令凡是妄動此唸的人均未如願,反落得悲慘下場。」
方蘭生眨了眨眼:「你是說……明月珠還在那座陵墓裡?!」
紅玉點頭:「多半如此。少恭曾言,玉橫碎裂乃是青玉壇所為,如今重塑也必有所圖,他們要去始皇陵內,我們便去那兒搶回玉橫就是。」
百里屠蘇聞言,自是同意,卻思忖道:「始皇陵所在,歷來眾說紛紜,只不知往何處去尋。」
「這卻不難,此去西北山中,便有一處偏殿入口,不過路途頗為遙遠。」紅玉道。
「紅玉姐好厲害,什麼都曉得。」自初見以來,紅玉幫助大家良多,兼又通曉古今,風晴雪簡直有些崇拜她了。
紅玉卻只是淡淡答道:「活得久了,也就這點好處。」
眾人看她不過二十許的樣子,言語間卻總是歷經滄桑的模樣,難免疑惑。只是紅玉不願提及,他們也沒再多問。
「真要去始皇陵……挖死人墳?」方蘭生卻起了猶豫,「這、這可是大不敬啊,於禮不合、於禮不合……」
「猴兒也是心善,這驚擾死者之事實屬人之大忌,如今只怕要不得已而為之,心中當存敬畏。」紅玉在旁言道。
這話,卻說得方蘭生撓起了頭:「心善……我也算不上心善,上輩子的我……那個叫晉磊的好像是個很壞的人,騙了那位姑娘,還害死她全家……」
說到這裡,他自己愣了一愣,突然抓住自己頭髮,不知所措地大喊起來:「難道晉磊真是我的前世?我怎麼會是這樣的壞人啊!!」
「什麼嘛,明明只是呆瓜一個……」襄鈴撅著小嘴說了一句。
「方蘭生便是方蘭生,晉磊便是晉磊。」百里屠蘇語氣微沉。
方蘭生的心,卻似乎並未因這幾句寬慰之言而放下,「那個女鬼……」他欲言又止,「不管怎樣,我還想再見她一面,雖然沒想好要說什麼……假如把玉橫奪回來,還能見到嗎?」
紅玉搖頭道:「可要試過才知。」
「那……那快走吧!」方蘭生跺了跺腳,「反正玉橫是一定要搶回來的!」
「始皇陵離此甚遠,待我們趕去,興許已經遲了。」紅玉卻憂心道,「須得想個法子……」
方蘭生道:「我們回安陸去,買幾匹最快的馬!」
「傻猴兒,青玉壇那些人的身法,即便是天下名駒也望塵莫及吧?」紅玉嘆道。
眾人正無計可施時,百里屠蘇卻似想起了什麼,從懷中拿出尹千觴所給的破爛卷軸,展開看了起來。
「我說木頭臉,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看別的東西?難不成這破破爛爛的玩意兒能解我們燃眉之急?」
百里屠蘇並不理睬,只繼續看了那捲軸一會兒,轉而看著紅玉:「騰翔之術可有用處?」
紅玉不禁一驚:「百里公子是說這卷軸上記載了騰翔之術?!」
百里屠蘇點了點頭:「尹千觴曾言此卷軸教人如何倏忽千里,我亦是心存僥倖,展開一閱。除此以外,另記有一些法術,大多……無甚用處。」
紅玉卻很是驚喜:「那些東西不理也罷,只需有這一項騰翔之術,若能學會,當可速速趕到始皇陵入口!」
「這、這不是‘瞌睡有人送枕頭’嗎?」方蘭生簡直有些不敢相信。
百里屠蘇並不多言,只向著紅玉遞出了卷軸:「速將卷軸傳看一遍。」
紅玉卻推開了他的手,轉而讓他遞給風晴雪:「你們看,我不必了。騰翔之術我本是略知一二,只不過所習心法較為特別,難以傳授,先前要與你們一同進退,故從未施為。」
百里屠蘇看著紅玉,若有所思,卻未多言。
當下幾個人將那破爛的卷軸傳閱了一遍,各自將騰翔之術的心法牢記心中;這幾人也當真是天資過人,才只不多的工夫,各自試著施展心法,竟都覺得身體輕盈,翩翩可飛——這騰翔之術,竟是一蹴而就。
眾人都學會了這法術,風晴雪卻有所思,忽而言道:「所以說,那個人……像大哥的那個,其實挺厲害?他之前喊肚子疼,直到現在也沒回來,不會出了什麼事吧?」
紅玉卻是一笑:「妹妹莫擔心,那人只怕機靈得很,姐姐給你擔保,他絕對沒事,說不定已經跑去哪裡喝酒了吧。」
風晴雪聽了,緩緩點頭,心中卻仍是不大放得下。
正猶疑間,卻聞山道上有人喊了過來:「喂!那裡的人!」
百里屠蘇等人看去,竟是安陸城中出面託付捉鬼的那兩位男子,他們冒著危險入山,慌慌張張跑了過來。
「醉道士呢?」那兩人到得近前,上來就問,「你們不是跟他一起的?」
百里屠蘇不答,只是問道:「何事慌張?」
來人急切言道:「有道士模樣的人把在城外玩耍的四個孩子抓走了!」
眾人聽了,都是一驚。
「難怪……」方蘭生驚道,「難怪他們在自閒山莊時提到安陸!」
「那些道士好像說要把孩子帶去做什麼魂魄儀式的祭品!」來人說著,急得直跺腳。
「魂魄儀式……」百里屠蘇思忖道,「莫非與重塑玉橫有關?」
「八成是這樣!」方蘭生一拍手。
紅玉道:「或許青玉壇重塑玉橫時,想以活人為祭……那孩子們多半也被帶去了始皇陵……」
「這、這到底該怎麼辦呀?!」安陸來的人已急得快要哭出來了。
百里屠蘇言道:「切莫慌張,我們正要去尋那些道士!」
「這……能把孩子們救回來嗎?」那兩人聽了,稍稍寬心,卻又疑慮。
百里屠蘇不語,只是篤定地點了點頭。
在那遼闊的三秦大地,一座亙古無雙的神秘皇陵,以及隱藏其中、不可預知的危險與命運,正在等著他們。
秦始皇陵
幾人念起法訣,施用騰翔之術,足下風雲驟起!
高空氣流紛亂,他們以數百倍于飛鳥的速度穿雲越嶺,眼見著一道山麓割開了大地,那便是秦嶺,傳說中,秦始皇陵便掩藏在這道橫亙華夏土地的山脈一角。
兩個女孩子和方蘭生都不禁發出驚歎的叫聲,就連百里屠蘇也深深地呼了口氣,仰面望了望蔚藍高遠的天空,不知此時光景,能否和師尊御劍而飛之時相提一二。
只有紅玉的臉上淡漠如昔,像是唯有軀殼在此,神魂卻落在天外雲端,不知所蹤。
說來也怪,紅玉容姿豔麗,遠勝於風晴雪的清麗和襄鈴的可愛,但她身上絲毫沒有脂粉煙火之色,反倒時時透著一股莊重。她雖然時常牙尖齒利,戲謔他人,但又思維縝密,事事周全體諒——這樣的一個人,集著極熱鬧的生氣,又帶著滿身的清冷,當真奇妙。
眾人隨著紅玉,落在一座矮山的谷地裡。這裡草木青蔥,但並不巍峨險絕,不似什麼名山大川,亦不是傳說中秦始皇陵所在的驪山。方蘭生看來看去,也不覺得這裡便埋藏著萬陵之陵的秦始皇陵。
他面上的疑惑難以掩藏,紅玉瞧見了,笑道:「秦始皇陵確實從驪山開掘,只是始皇帝下錮三泉,上崇山墳,築了無數隨葬墓室,光是外圍的宮牆和流沙,就足以擋住歷代的盜墓之人。反倒是這驪山支脈,渭水之畔的無名小山,是進入秦陵的最佳入口。」
古來不知有多少人曾試圖尋找秦始皇陵地宮的入口,但能得其門而入者,百中無一。可眾人隨著紅玉的引領細細尋覓,只見草木遮掩的土山坳裡,兩方古老的石門微微洞開——石門上的紋樣充滿戰國遺風,顯見是千年古物。
紅玉解釋道:「此處乃是修陵尾聲時,覆土工人進出之地,本該封死,卻因為其時陳勝吳廣起義,大軍逼近驪山,秦二世逼不得已調修陵隊伍對敵,留下了一些未完的遺蹟。雖是通道,卻未必是坦途。秦始皇陵內機關重重,還會隨天地之力運轉,時有不同,我們需得格外小心。」
百里屠蘇左右打量了一下,卻不禁蹙眉。入口左近的土坡已被人為地破壞,而且翻出來的都是新土,顯然是最近才有人進出。「此地墳冢遭破壞……青玉壇門人或許已經到了。」
風晴雪道:「別擔心,我們速速進去尋找就是。」
幾人矮身鑽進那洞開的石門,打起精神往地宮深處探去。
始皇陵寢果然名不虛傳,一入其內,別有洞天。
他們小心翼翼地穿過了一小段曲折下行的臺階,便忽地進入豁然開朗的地界。偌大的地宮,墓道寬闊整潔,兩側連線著不知多少大大小小的墓室,堆放著各類見所未見的隨葬器物,稍有一個不慎,便會走岔道路。
道路兩旁宮人造型的燈臺上,油燈明滅地跳躍著,雖然不是燭火通明,卻也能辨清道路,可是仔細想想,秦始皇陵修建之時,距今已有千年了,哪裡存著大量的燈油能夠支援著燃燒了這麼多年?
隨葬的珠寶玉器看得多了,也不過就是凡俗的器物。反而越是這般看上去尋常之處,細細體會起來,越是令人備感驚異不解,更加敬畏秦陵的宏大神秘。
走過不知多少個轉彎,一直十分順利平靜。幾人難免漸漸放鬆了警惕。前方出現一條筆直的甬道,斜而向上,比方才經過的墓道更加寬敞,沿途的宮燈也不再是純銅顏色,而是鍍上了金衣,在燈火輝映下,顯得格外堂皇。
方蘭生興奮地指著遠處的光亮叫道:「前面好像有座大廳,是不是就是寢宮了?!」
他才往裡衝了幾步,忽然後襟被百里屠蘇一把扯住,百里屠蘇身形瞬移,抓著他迅速退出了甬道,並警示道:「大家快躲開!」
遠處的燈火被什麼暗影遮住了,只聽得幾聲悶響,前面好似有巨象踱著腳步奔來,那聲音沿著甬道由遠至近,幾次呼吸間便到了眼前。
「死木頭臉!你不要仗勢欺人!」方蘭生最大的心病便是自己的個子長得不高,所以每每忌諱這樣被別人當做小孩子拎起來。百里屠蘇分明比他小一歲,卻比方蘭生高了半頭不止,簡直就是高得礙眼。
他使勁掙扎著,抱怨聲剛出口,一團黑影便擦著鼻尖高速而過,令他呼吸一滯。
「那是什麼!?」方蘭生定睛一看,只見那團黑影,分明是一塊千斤巨石,足和甬道一般寬窄,自上而下滾落而來,毫無閃躲的空間。若是他們已走到甬道中,那必然會被這巨石碾成肉泥。
方蘭生一時有點後怕,也忘了繼續掙扎。
百里屠蘇把方蘭生放在地上,轉而對大家道:「少安毋躁,須得看看這落石機關如何破解。」
眾人閃在甬道洞口兩側,又靜靜待了一刻,果然,又有巨石滾來。奇的是,他們俱是習武之人,在接近甬道之前,也並未聽聞巨石下墜之聲,可見是機關捕捉到有侵入者後才觸發的。也許是聲音,也許是光影,千年前匠人之巧思,令人驚異又敬佩。
算算兩次落石之間的間隔和甬道的長度,尋常人是根本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穿過幽深甬道的。便是眼下幾人,也只能說拼盡全力一試。
計議已定,在又一次落石剛剛離開甬道洞口之時,百里屠蘇領著眾人飛身而入。眾人屏息提氣,施出最快的身法,眼看時間充裕,還差幾丈便要離開甬道了,卻見一塊黑巖轟然從天而降!
落石之間的間隔縮短了!難道是機關察覺到甬道內有人經過,便會加速落石?!
情勢危急,來不及細想,百里屠蘇衝在最前面,他一邊命令道:「運氣護住自身!」一邊銳利的劍氣已揮出,直直撞向巨石!
其餘幾人和巨石之間隔著百里屠蘇,沒有援手之力,便謹遵他的指令,運起真氣護體,只聽得一聲「砰」的巨響在甬道內炸開,耳膜幾乎都要被擊穿。
那下落的巨石,乃是含有赤鐵礦的石英岩,最是堅硬無比,被百里屠蘇霸道的劍氣所擊碎,化為千百塊尖利的碎石狂嘯著四散飛去。
甬道內避無可避,百里屠蘇也來不及施法自護,只是用左臂遮擋住雙眼,任那些銳物撲面而來。
碎石上雖不含法力,但威力亦是遠超眾人想象,它們飛擊如刀,冰冷無情,便是撞在甬道巖壁上彈射回來的石塊,也帶著風聲銳響。許多燃燒千年的燭火,俱被這一擊之力打滅。
百里屠蘇卻沒有遭遇到意料中暴風驟雨般的擊打——因為一道藍色的屏障護住了他。
是風晴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