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是那個人,但眼已不是那雙眼,那眼中盡是血紅,冒著森然殺氣,這雙眼竟和那水下的狼妖如此相像!
牢房
這是一間牢房。
巨大青石壘砌而成的牆壁,高逾兩人,經過百年歲月洗禮,冰冷不動如山。生鐵鑄成三指粗細的鐵欄,密密地樹立,上面附著淡紫色的光紋,彷彿會呼吸的圖騰,光芒起伏不定,一看便知是某種精妙的法陣。
「唔……」百里屠蘇醒來的時刻,一種難以名狀的疼痛便從頭頂蔓延到四肢百骸,他迅速察覺到,身上的法力如同被抽乾的深井,空洞乾涸。
昏迷前的記憶迅速湧入腦海,甘泉村、藤妖、師兄、三才陣……風晴雪她們?!
「蘇蘇,可有哪裡受傷?」風晴雪溫柔的聲音響在耳畔。
還好……
他搖搖頭,一手抵牆站了起來,打量了風晴雪氣色如常,想是沒有被為難,暗暗鬆了一口氣。這間牢房不大,除了他和風晴雪二人,還有受創後未能恢復人形的襄鈴,以金毛狐狸的樣子蜷在角落。少恭說過襄鈴要睡上一天,既然她還是本體樣子,那就是一天還沒到吧。
「沒事就好,我醒過來就在這兒了,也不知是什麼地方。」
百里屠蘇還未開口,就有一個刺耳的聲音在外面響起:「看你百里屠蘇平日那麼囂張,如今不還是乖乖束手就擒,做我們的階下囚,哈哈哈。」
牆角里轉過一個人來,負手而立,面帶譏誚。那人身著天墉道袍,和其他弟子的款制相仿,但墜著的玉飾更顯華貴一些。
「陵端,不要無禮。」
隨著那肅正的聲音,陵越的身影走下石階。
他見百里屠蘇醒了,眉頭一鬆,但仍是嚴肅道:「師弟,我奉掌門之命有要事與鐵柱觀觀主相商,隨後便帶你迴天墉城,屆時是非曲直,自有公道。你此次私自下山,違抗師命拒不回門,掌門和戒律長老十分震怒,我也不能袒護於你,你且在這鐵柱觀的牢裡靜心自省,切不可再行差錯。」
聽及此言,身後跟隨的那叫做陵端的天墉城弟子,忍不住高聲開口:「你小子最好老實一點,別動什麼逃跑的念頭,牢門上的結界你可看到了,那是大師兄親自佈下,任何人事物皆不能穿過。如今這鐵柱觀內,有我們師兄弟與道友一同看著,若是想以卵擊石,休怪我們不念同門情誼!」說到最後,他輕蔑地甩甩頭,和別的天墉弟子幹練整齊的束髮大有不同,他留著長及左腮的斜劉海,大約是用來遮掩額頭上若隱若現的幾顆紅色面瘡。
百里屠蘇並不理睬陵端,只不卑不亢地對陵越道:「師兄既要將我帶回門派,和其他兩人無干,請放了她們。」
陵端挑了挑下垂的眼角:「不是兩‘人’,是一人一妖!笑話,沒把那小狐妖一劍宰掉已是它上輩子積了德!還想放了她們,少做白日夢!」
陵越用手勢制止了陵端,轉頭對百里屠蘇解釋道:「師弟,待我們回了天墉城,自會放她們自由,為求周全,還請體諒。」
「大師兄何必要對這小子這麼客氣,他平日裡仗著執劍長老的寵愛,倨傲無禮……」
「陵端,隨我去見觀主。」
陵端分明還想留下來羞辱百里屠蘇一番,但礙於大師兄威嚴,只得一甩額髮,悻悻然離去,臨走時還不忘勒令另一名師弟秉悟留下來嚴加看管。
看著師兄消失的背影,百里屠蘇沒有說話。生鐵欄杆上閃動著清冷的紫色光芒,映得他的臉色愈發蒼白。
風晴雪輕輕碰了碰他,說:「蘇蘇,你還好吧?你的師兄師弟都好凶。」
「師兄只是恪守門規……」百里屠蘇搖搖頭,「他身為這一代弟子的表率,不能徇私逾矩。」
「若你跟他們回去,他們會把你一直關著,直到你師父出來?」
「嗯,可師尊這次閉關療傷,少則數月,多則年餘,待他出關,不知何日。」
「那樣……」風晴雪的話說到半截,百里屠蘇已知其意,點點頭,道:「不能回去。」
風晴雪瞧了瞧不遠處坐著看守的兩人,低聲嘀咕:「我們得趕緊尋個法子溜出去呢……」
百里屠蘇俯下身子探了探襄鈴的氣息,又回到牆邊坐下,抱劍在懷,「靈虛三才陣令人短時內功力受制,襄鈴也未甦醒,先勿要妄動,靜待時機。」
牢中無光,不知日月,但應是數天過去。襄鈴早已醒來,每日里無精打采,就想著何時能夠出去。
這天,秉悟溜達過來,對百里屠蘇放話:「天亮後我們便起程回崑崙山!哼,回去有你受的!」
百里屠蘇閉著眼養神,彷彿睡著了聽不進去,秉悟討了個沒趣,走回去和鐵柱觀的道士絮絮說話,內容不外是詆譭,百里屠蘇只是闔眼不理。
風晴雪卻有些擔憂的樣子,見秉悟走得遠些了,才輕聲開口問:「你哪裡不舒服嗎,蘇蘇?從下午開始就不太對勁的樣子……」
百里屠蘇緩緩睜眼:「今夜,朔月。」
「啊……你怎麼知道呢?這裡看不見月亮呀,怎麼了?」
百里屠蘇沒有過多解釋,「去叫醒襄鈴。」他站起身來,走近牢門,抬手欲做什麼。
秉悟餘光瞟見,三步並作兩步過去,喝道:「你做什麼?!」
有陵越的結界罩著牢房欄杆,那看似微冷的光芒卻比銅牆鐵壁還要難以穿越,秉悟倒也不怕百里屠蘇會逃跑,只是不想在回崑崙山之前生出什麼事端,右手已經隱隱握住了劍柄。
百里屠蘇毫不理睬,抬起右手慢慢地靠近牢門,手勢輕柔得像是要撫摸什麼心愛之物。
即將觸到結界那紫色光芒的瞬間,他的身上突然暴起黑色的煞氣,那煞氣如霧型的妖獸,一口吞噬掉結界的紫光,使他的手毫無阻礙地穿過了鐵欄間的縫隙,手指如妖獸的尖牙,精準地扼住秉悟的脖頸!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秉悟全沒防備,瞬間被制,想要掙扎卻使不出半點力氣。百里屠蘇的雙眼透著妖異的紅光,手臂青筋畢現,輕鬆地將秉悟舉在空中,只聽得秉悟喉嚨中擠出幾聲「呃呃咯咯」,接著就沒了動靜。另一名看守的道士見情形不對,原本衝了過來,然而此刻見秉悟被制、生死不明,百里屠蘇出手凶煞,駭得連退兩步,後背結結實實撞在牢房對面的牆壁上,心中一時欲走為上策,又欲高聲呼喊求援,竟沒了主意。
可他既沒有走成,亦沒能呼喊出聲,大睜的雙目一時間被不知哪兒來的力量奪去了全部的神采,像是被倒空的米袋子,竟就擦著牆上的青苔慢慢滑下,昏軟在地。
此刻百里屠蘇身上的煞氣漸漸淡去,眼睛也恢復原本的漆黑顏色,他鬆開了昏迷的秉悟,讓其和那道士跌作一團。
風晴雪雖然目睹這一切,卻全然沒有頭緒,只覺得電光石火之間,兩個人竟就都被制伏,「這、這個人怎麼也倒了……」
襄鈴杏核大眼中的金光已收,興奮道:「他、他中了我的昏魅術呢……襄鈴頭一次用,居然成功了耶!」
百里屠蘇探手從秉悟身上取下鑰匙開了牢門,道:「很好,速速趁此機會離開!」
三個人沿著鐵板鑄的臺階一路向上,也幸而地牢只關了他們,並無他人把守。只見地牢外夜色晦暗,無光無影,確是朔月之日。眼前一方開闊之地,隱隱看到正中立著一根擎天鐵柱,黑幽幽的,足要六七個成年人才能合抱,柱身八面鎖有手臂粗的鐵鏈,與地面四方相連。
「屠蘇哥哥,襄鈴不喜歡這個地方,陰冷冷的,讓人害怕,我們趕緊逃吧。」襄鈴輕聲道。
鐵柱觀乃是一座依山而建的道觀,這鐵柱約莫是在地勢最高處,明顯的大路只有一條,沿著石階往下,前面有不知幾進院子,透著光亮。
百里屠蘇皺眉道:「若是由此下山,必會驚動旁人,需得另尋他路脫身。」
他們小心地圍著柱子繞了一大圈,四下無人,草叢瘋長得半人高。百里屠蘇細心探查,竟發現草叢中有條山路,是向山谷中去的。
「便從這裡走吧,想辦法翻過山去。」
襄鈴望了望前路漆黑一片,難掩懼意,往百里屠蘇身後縮了縮,說:「這路通向哪兒啊……看著也好可怕。」
百里屠蘇揉了揉眉心,臉色又蒼白幾分,風晴雪憂心不已,問道:「蘇蘇你沒事吧?剛才你身上冒出黑色氣息,正像那天在琴川……」
百里屠蘇淡淡搖頭,強打精神說:「無妨,自行催動煞氣罷了。」
「原來是屠蘇哥哥的法術……嚇到襄鈴了,那個黑黑的東西感覺好可怕……不過也好厲害,一下就把人打倒了。」
百里屠蘇道:「容後再說,先離開此處!」
前路晦暗,三人沿著被荒草掩蓋、幾乎難以分辨的山道向前走了大約一刻鐘,才發覺再往前走,三面皆是厚實的山壁。
百里屠蘇說:「回頭想想,一路上並無岔路,這條路竟是死路,怪不得荒草叢生,不見人跡。」側身回望,遠處山下隱約可見叢叢火把之光跳躍而上,可見是有人發現他們逃跑了,正在四處追查,此時退回去,正面相交不可避免。
百里屠蘇上前,伸手碰觸石壁:「師尊曾言,遇咒術障眼,所見皆虛。適才來路之上,鐵柱銘文應是記述後山情狀,雖未及細看,料想既在山巒之間開闢此路,盡頭不會僅是磊磊山石。」
風晴雪點點頭:「蘇蘇說得有道理,那麼是說,前面的路被遮起來了?要怎麼做才能讓它出現呢?」
百里屠蘇劍眉緊鎖,「若是知道咒眼在何處,我倒可以試著一破,但此處頑石累累,山壁高聳,不知到底出口布在哪裡,難以下手,若是一點一點探查過去,只怕追兵已至。」
他突然想起什麼,伸手探入懷中,摸出一隻小銅匣子。銅匣像是有生命力一般,溢位明亮的光芒,在百里屠蘇手中抖動了幾下,竟浮向空中,緊接著一陣機簧變化之聲。
光芒大盛,如日當空。
無形光芒之中,似有一團光核,充滿能量。
襄鈴被那突如其來的明亮光芒嚇得捂住眼睛往後縮了縮,風晴雪則眨眨眼好奇地往前探看。百里屠蘇大喝一聲:「映虛,吾知汝名,速來相就!」
那富有生命裡的光芒像是感應到了百里屠蘇的召喚,在空中翻轉幾下,映照著周遭石壁,幾乎變成透明,襄鈴從指縫中偷偷看去,見到右側山壁之上,竟然隱約能看到一個洞口形狀,她歡快地叫道:「這裡有個洞,襄鈴看到了!」
那團光芒慢慢地收斂縮小,顯露出中心是一隻小小的鳥狀的靈獸,身體似乎還沒有完全凝聚成型,呈現金黃的蛋形,頭頂一簇碧綠的翎毛,看起來無比可愛,只有一雙金光璀璨的眼透露出靈獸的神秘威力。
「這是什麼?好可愛!」襄鈴和風晴雪二人一個幼稚,一個天真,俱是玩心甚重,難得一致地發出了呼喊,撲上來想要撫摸映虛。映虛在空中啾啾叫了兩聲,輕巧躲開,一眨眼間,就隱在百里屠蘇胸口不見了。
「啊……」兩個姑娘撲了個空,不禁失望。
「此乃師尊所贈靈獸,不可戲玩,速離此地要緊。」
風晴雪吐吐舌頭,說道:「既然知道山洞在這後面,直接把這一大塊石頭打破就能進去了吧?」
百里屠蘇搖搖頭:「此咒並非簡單的障眼之法,須得以咒破咒。我自幼專注劍技,於咒術只得師尊皮毛,唯有盡力一試。」
風晴雪和襄鈴後退讓開給他施咒的空間,百里屠蘇四下看看,朝虛空行個道家正禮:「此地應為鐵柱觀秘境,不知通往何處,如今為躲追奔,方出下策,觀內列位有靈,請恕百里屠蘇大不敬之罪。若有降責,皆由我一人承擔,與襄鈴、風晴雪二人無甚干係。」
「蘇蘇……」聽聞此言,風晴雪眉頭輕蹙。
百里屠蘇手中捏訣,口中咒法由徐至急:「吾為天地師,驅逐如風雨,妙法似浮雲,變動上應天!含天地炁咒,咒金金自銷,咒木木自折,咒水水自竭,咒火火自滅,咒山山自崩,咒石石自裂!既得神咒,不得相違……」他雙眼暴睜,雙手蓄力前推,「急急如律令!」
一圈金色光芒旋轉著飛向石壁,在接觸到石壁的一瞬間迅速向外擴散,厚重堅實的石壁在金光隱去後,出現一個洞口,「速進山洞,入口不久之後便會閉合。」
風晴雪隨著百里屠蘇走到洞口,腳步卻遲疑了,她伸手拉住百里屠蘇的胳膊,囁嚅道:「要是……要是進去了,蘇蘇不就會被那些看不見的人怪罪?你剛剛在和他們說話嗎?」
百里屠蘇搖頭:「不必擔心。」
「可是……」風晴雪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點點頭,「…嗯,我知道了……大不了他們要打蘇蘇,我就幫蘇蘇打他們!」
襄鈴在一邊聽著,半懂不懂,但也接著道:「襄鈴也不會讓屠蘇哥哥被欺負啊。」
百里屠蘇尷尬不言,只是率先進洞去了,三人身形隱入洞中不久,那洞口便漸漸隱去,石壁恢復如初,再沒有半點痕跡。
也恰是這時,火光循路而上,三名天墉弟子追及此處。見是絕路,就分散開藉著火光四處檢視。
為首一名叫陵雲的說:「這兒確定已經沒路了,看樣子不是往這邊來的,巖壁如此之高,滑不留手,除非他們幾個長了翅膀……記得大師兄說過,百里屠蘇不懂御劍而飛。」
陵隱搖搖頭,道:「難保和他一起的那一人一妖不會……」
正說著,百里屠蘇的大師兄陵越帶著幾個弟子也追了過來。
陵越將火把交給旁人,自己仔細檢視著山壁。
陵雲在一旁行禮,道:「大師兄,此為絕路,我們未能找到百里屠蘇,往其他方向去的師兄弟或有所得。」
陵隱補充說:「我看未必,一來他們一行中有妖,難保不會飛離此地,二來聽說此路通往鐵柱觀禁地,恐怕石壁之後另有隱秘。」
陵雲搖搖頭:「那小妖修行尚淺,否則哪兒會輕易回了原形,至於禁地一說,我聽鐵柱觀弟子講,此處施有咒術,料想他們也弄不明白其中關竅,我們還是去其他地方再細細搜查為是。」
陵越一直沉默聽著師弟們談論,檢查到右側那塊石壁的時候,不由得臉色一變,「陵陽,你速稟觀主!我那不肖師弟逃入鐵柱觀禁地!得觀主允許,我們方可進去尋人。」
其他幾人大吃一驚。
「大師兄你是說……百里屠蘇找到了去禁地的路?!這怎可能!」
陵雲更是不相信:「是啊,大師兄!勿怪陵雲直言,你又沒親眼所見,怎會知道……」
陵越手抵石壁,像是在對身後的師弟們解釋,又像是在對石壁那一側的人說:「咒術雖不是他的長項,但他心智果決,遠超常人……即便站在這裡的所有人都解不了這禁地門戶之咒,我那師弟也辦得到!」
禁地
山洞內的另一側,無月無光,三個黑影依著山石而立,朦朧難辨。
百里屠蘇仔細聽了一會兒外面的動靜,臉色一暗,對坐在一旁的風晴雪和襄鈴說:「師兄猜到我們躲進來了,起來,往裡走。」
他以劍鞘探地,緩慢地往前走了幾步,周遭像是一片平緩的石臺。他回身招呼二女小心,才發覺只有風晴雪跟上了,仔細去瞧,襄鈴還立在原地躊躇。
「襄鈴?」
襄鈴抵著山壁,嘟著嘴小聲說:「屠蘇哥哥,裡面又黑又冷,我們不進去好不好……」
「雖然山洞內另有出路之機十分渺茫,卻無論如何不能繼續留在此處……」百里屠蘇搖搖頭。
「嘻嘻,有了這個便好些……」風晴雪左手手心向上,嘭的一聲,一叢藍色的陰火出現在她手中,火光雖然陰冷不盛,但也足以照亮周圍,「這是大哥教我玩兒的舉火之術,想不到還能派上用場。」
襄鈴往前看了看,她的本體乃是小狐狸,耳目都比常人更靈敏些,「前面有條路哎,還能聽得見水聲,襄鈴不喜歡水……」
風晴雪舉火,隨百里屠蘇走在前面,二人將襄鈴護在身後,百里屠蘇說:「外面那些弟子提及此為禁地,洞中不知會有何物,務必警醒,呼吸放輕。」
往前走了不遠,洞中景物漸漸清晰,黑鐵與深潭映出寒光,竟是另一番天地。
在約四人多高的山門之後,是一條長逾數百米懸於深潭上空的鐵索橋,向地淵而行。鐵橋的盡頭,是一座恢弘的大殿,而整座大殿,竟然是建造在巨大鐵柱之上,堪堪露出潭水,大殿平臺四角皆鎖有一人粗的鐵鏈,綿延向下,直直浸入水中,似乎能深連到那看不見的幽冥之地。
三人探察一番,目力所及之處除了這座鐵索橋,並無他路,只得沿路而行,到平臺處再想辦法。沿路兩側橋柱上雖有燈臺,但皆是不曾啟用的樣子。
「這地方不是冷冰冰的鐵,就是冷冰冰的水,有種陰煞煞的感覺……」越接近那水中大殿,襄鈴越是害怕,一種來自本能的危機感油然而生。她話音才落,就見百里屠蘇一個踉蹌,扶住鐵索才穩住身形,眉目緊鎖,鬢髮間有滴滴冷汗,顯是十分痛苦。
「屠蘇哥哥!你怎麼了!?」
「蘇蘇……是不是又頭疼了?」
「急速前進,勿做停留。」
「明明這樣難受,就別逞強了。」
百里屠蘇只是搖搖頭:「並非逞強,此刻若停,恐怕再無力前行。」
……蘇蘇自己都這樣說了,恐怕已經是勉力支撐到了極限。風晴雪看著他慘白的臉色,心中一陣酸楚:「怎麼會,嚴重到這個地步……」
百里屠蘇睜開雙眼,眼底可見血色,解釋道:「每逢朔月,我體內凶煞之力大盛,今次兵行詭道,藉此方破師兄結界。然而本已快要發作,加之刻意催動,腦中經絡如摧折寸裂,將漸漫全身,失神昏迷亦有可能。到時師兄他們追上,不單我要被囚禁崑崙山,只怕他們也要為難襄鈴。」
「屠蘇哥哥……」
百里屠蘇反覆運了幾次真氣,「為今之計,只有一鼓作氣到達此路盡頭,看看可有其他出口。」
幾個眨眼的靜默,風晴雪點點頭,堅定地說:「我知道了,蘇蘇……跟我來。」她毫不猶豫地牽起百里屠蘇的手,快步向前走去,一股溫暖的氣息在二人掌心之間流轉,渡進百里屠蘇的經脈,那種明亮的力量一下子沖淡了他血脈之間賁張咆哮的兇厲痛楚。
風晴雪的左手上是幽藍的陰火跳躍,右手拉著百里屠蘇透出瑩白光芒,恍如一片柔和月色澆熄了血黑色的火焰。
百里屠蘇跟隨著身邊的腳步,眼光由交握的雙手轉向她側臉柔和的弧線,心中說不出的驚訝、溫暖……
水中平臺已在眼前,他們圍繞大殿四周探查,竟然是一條絕路,想來除非原路返回,也只有進殿一探了,否則這裡四下空曠,連個藏身之所也無。
風晴雪輕輕推了一下並沒有上閂的殿門,殿門吱吱呀呀地應力而開,落下不知積了多少個年月的塵灰,嗆得她連咳好幾聲。
大殿裡面如外面索道一樣,四面鐵鑄的燈臺沒有半分使用痕跡,黑壓壓的一片,風晴雪闔上門,以舉火之術四處探查,大殿內空空如也,就像她家鄉的房子一般,不見其他的出口。
百里屠蘇卻覺出了異樣,這間大殿之內只有一個類似祭壇樣貌的水池,卻並未祭奉任何神祇。整個大殿四處都垂著重重布幔,上面書寫著奇形文字,圍繞著水壇周遭更是佈下一層又一層的符紙,靠近了才能看到,池中之水根本不是普通的潭水,而是血紅色的……這樣的陣仗,百里屠蘇從未見過,臉色愈發凝重。
正思量間,她餘光瞧見襄鈴伸手想要觸動房子周圍的布幔,立刻出口喝住:「勿動!」
這一聲嚇得襄鈴往後一跌,忙縮回手,瞧瞧那布,心有餘悸的樣子,「不、不能碰嗎,會變活的咬人?」
百里屠蘇掩著襄鈴和風晴雪往殿門退了幾步,才開口說道:「我們莽撞了……所有咒文均是禁制之意,此地恐為鐵柱觀封印某物之處,切勿隨意觸……」話音未落,一陣低沉轟鳴之聲攜力而來,打斷了他。襄鈴也「哎喲」一聲跌在地上。
「襄鈴你怎麼了?」風晴雪伸手去扶。
「咦……」
這時整個宮殿又劇烈地抖動了一下,祭壇中的血紅之水開始翻騰,轟鳴聲再次從深不可測的地底傳來,彷彿獸類的低吼。
風晴雪疑道:「這是地動吧,我家鄉那裡時常有這種事的……」
襄鈴捂著耳朵,緊緊盯著那沸騰般的血水,聲音都變得顫抖起來:「屠蘇哥哥……水底下、水底下有什麼……襄鈴感覺得到,是好可怕的東西!」
百里屠蘇正要帶二女離開此地,忽聽聞殿外一個清朗但夾雜著焦急的聲音高喊:「師弟!若有舉火,速速滅去!」
百里屠蘇立刻看向風晴雪掌心陰火,對她點點頭,火光遂滅。
推開殿門,殿外已經亂作一團,鐵柱觀的道士個個張皇失措,面如死灰,為首一名老者大約就是鐵柱觀的觀主明羲子,面上的皺紋溝壑縱橫,每一道都述說著難言的憂慮。
「你居然還敢跑……」陵端眼睛最尖,見殿門開了,一甩額髮衝上來便要搡百里屠蘇,衝到半路肩膀卻被一隻手搭住,晃了幾下都甩不開,被按在原地動彈不得,他剛要惱怒,回身一看是陵越,硬把即將衝出口的大罵嚥了回去,「大師兄!快讓我教訓教訓他……」
「進入此地,可曾舉火?!」陵越示意眾人安靜,趕忙問道。
百里屠蘇心知不好,老實地點點頭:「以陰火照明。」
明羲子麵皮抖動了幾下,似有說不出的苦楚哽在喉頭,半晌才發出一陣悲鳴:「終是晚了!終是晚了啊!天意何以如此不仁?!」他手指顫巍巍地指向百里屠蘇,眼中混濁溼漉,欲有淚垂,「你……冤孽啊!」
陵越的面色愈發凝重,「觀主,算來他們進殿不久,此刻將火滅去了也無法挽回?」
明羲子將雪白鬢髮都搖得散亂,「事到如今,於事無補啊!數個時辰之後那妖獸便會破水而出!」
「水下妖力之可怖,在此處亦有所感,只是不知究竟是何方妖孽,煩請觀主細說,我們也好盡力尋求破解之法。」
明羲子有些無奈地點點頭,說道:「這禁地平臺四周為咒水,咒水以下為空,一直用以囚拘作惡之妖。妖類囚於咒水之下,力量受制,輕易不得再出,經年累月,妖氣亦趨微弱,化盡戾氣。咒水與鐵柱、法陣相輔相成,加以歷代掌門加持,法力強大,故此水下雖有眾妖,但實不足為懼。
「直至三百五十年前,江西一帶有狼妖作祟,身披烈火,號噬月玄帝,妖力之盛難以鎮撫,折了不少道門中人。敝觀十七代掌門道淵真人,領一干同門費盡心力將之降伏,囚於水底,但僅憑禁地之力,亦難保此妖不能破水而出,因此道淵真人與之立下契約……狼妖如見水面燈火,便可任意而去,反之不得稍離,若有相違,則受天雷之擊,神形俱滅!自那天起,入禁地不得舉火……那狼妖目力極敏,幾百年來盼得今日,只怕水面微有光亮即能覺察,適才山石震動,便是它力量施放所致。」
回想一路上那些未曾使用的燈臺,大殿裡遍佈的禁制,此時全都有了解答,百里屠蘇看到風晴雪眼眸低垂,臉色難看,知道她為舉火之事內疚,輕而不察地低語:「因我而起,錯不在你。」
陵越又問:「請教觀主,到得陸上,可有辦法將狼妖制住?」
「若其出水,貧道與徒兒佈下法陣,加上此間禁咒,或可阻擋一時,卻非長久之計。」明羲子眼光望向鐵柱盡頭,話語間已有決絕之意,「狼妖凶煞殘忍,若能於此修身養性,將其放出亦是無妨,可惜它乖僻嗜殺,經年未改,二十年前貧道師尊洛水真人為防萬一,以寒鐵鎖鏈將其縛於鐵柱旁,恐更令其心生怨憎,一朝脫身,莫說觀內,只怕方圓百里盡無活口!」
聽及此處,天墉城眾弟子臉色俱是一變,陵端更是眼眉扭曲,再難抑制:「好個百里屠蘇!你惹出來的大禍事!你當年害得大師兄差點殞命,如今我們都要被你害死了!」
百里屠蘇面色不見波瀾,眼中一片冰冷。
「陵端住口!事已至此,多說無益。」陵越轉向明羲子,一揖到底,「陵越願與幾位師弟下水除妖,懇請觀主和諸位道兄於陸上掠陣。」
「師兄!」百里屠蘇喝道。
「萬萬不可!」明羲子也連連擺手。
「大師兄,不要啊!」慘叫的是陵端。
「師弟不肖,無心釀下如此大禍……」陵越看了百里屠蘇一眼,眼中卻無責備之意,「此事皆因天墉城而起,請觀主予陵越一個將功補過之機!」
「賢侄莫要以身試險,狼妖邪力無窮,此去大凶!」
「兇亦或吉,何妨親身一試?陵越相信事在人為,萬事不可輕言放棄。」
明羲子看了陵越半晌,才道:「心志果敢,頗有乃師風範。唉,罷了,素聞天墉城道劍驚絕天下,賢侄更乃紫胤真人高徒,興許能夠啟得轉機……」
陵越點頭:「弟子不敢誑言,但會竭盡全力,以保百姓平安。」
明羲子點點頭:「既是如此,貧道亦不再多言,若準備停當,便由我替諸位施以避水之術,進入咒水下囚禁妖類之地。」
「多謝觀主。」陵越轉身看眾師弟,「陵陽、陵雲、陵端,與我下水斬妖!陵孝、陵隱,隨觀主佈陣!」
「是!」
「這、這分明是渾蛋百里屠蘇闖出的禍事,為什麼要我們替他送死啊!」陵端顫聲大叫。
「師兄,我與你同去。」百里屠蘇緊握劍鞘。
陵越搖搖頭。
「禍因我起,怎可置身事外,無論如何,我要下水!」
陵越拂袖薄怒:「胡鬧至極!今日一搏,生死未知,若你我均丟了性命,要師尊如何承受?至少……留得一人回崑崙山,尚能侍奉左右。」
「便是如此,也該我去……」
「不必再說。」陵越定定地看著百里屠蘇,眉峰聚攏,似頗有不悅,「我這不肖師弟,素來被視為離經叛道、行止逆亂,便聽師兄一回又如何?」
說罷,陵越再不理百里屠蘇,「陵陽、陵雲、陵端,與我來。」
陵端明顯向後退了一步,「大師兄……」
「陵端,在諸位師弟當中,你的法術修行最好,屆時與狼妖交手時,還需你掠陣。再則你身為戒律長老的弟子,亦當為師弟們表率。」
陵端本想分辯些什麼,聽到陵越這一番話,不由得傲氣上湧,嗓音也比素日更尖利幾分,高聲道:「天墉城這一代弟子,若我陵端自稱法術第二,無人敢稱第一,就叫那狼妖瞧瞧天墉道術的厲害!」他一撩額髮,輕蔑地斜一眼百里屠蘇,便隨陵越走了。
百里屠蘇卻根本沒有注意到陵端說了什麼,他耳邊隆隆巨響,俱是陵越師兄走過他身邊時輕聲丟下的八個字:
如遇危急,自行保命。
陵越等人入水已經半個多時辰了,明羲子一邊派出十名弟子遣散周邊百姓,一邊帶領餘下弟子佈下結界法陣,以策萬全。
百里屠蘇倚牆而立,好似在閉目養神,但從睫毛的微微翕動便能感受到他內心的不安。
「蘇蘇……你很擔心你師兄吧?」風晴雪不知何時也倚在一旁。
「師兄他……」百里屠蘇依舊閉著眼,聲音有些低啞,正要答話,卻被明羲子打斷。
「不好!」隨著明羲子一聲高喊,大地又開始震動,這次比以往的幾次還要強烈,禁地四角的鐵鏈亦隨之顫抖,牽著水下鐵柱,金鐵交鳴之聲刺人耳膜。咒水洶湧翻騰,竟興起浪頭來。水下妖力暴漲,紅光沖天,感覺有什麼東西即將破水而出……
又是一聲狼吼,那聲音不再沉悶低迴,而是如攜著利齒般撕破金鐵和咒水而來,其中夾雜的怨憤之氣令所有人心中一寒。
百里屠蘇衝到水邊觀望,只見就連禁地下的那根鐵柱,都隱隱出現細碎裂紋,只怕亦不能支撐多久。
陵孝一把揪住百里屠蘇:「做什麼?想趁亂逃走?!」
百里屠蘇不理陵孝,甩開他走到明羲子面前,抱拳行禮:「煩請觀主予我避水之術。」
陵孝和陵隱跟著跑過來:「你不可下水!你若有閃失,我二人如何向大師兄交代?還不如我們下去!」
百里屠蘇:「不怕我‘逃走’?」
陵孝臉色紅白難堪。
百里屠蘇冷冷道:「我只會戰,不會逃!師兄既然命你二人屆時掠陣,自有道理,奉勸勿要擅離。」
形勢混亂堪憂,陵隱二人一時語塞,也不知如何是好,「我們……我們……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