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聖殿騎士團監察長閣下。」亞歷克斯說,他坐在一把固定在地板上的椅子上,寬大的長袍在水中飄蕩,肌膚青白,聲音飄緲難以捉摸,眼眶中跳躍著赤色的火焰——一條人形的深海鰩魚。
伊諾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情——他的身體,他的本能,他的靈魂都在全力與其抗爭,他依然能夠感到痛苦,比之前任何一種痛苦都要強烈,不單單是身體或者靈魂上的,而是兩者兼而有之,耀眼的眩白色火焰在他的身體裡外燃燒;對於生者來說,這是罕見而又珍貴的火焰,只要進入火焰的光芒所及的範圍,即便被巫妖的負能量侵蝕的只剩下不足原先的百分之一——無論是魚,蝦,蟹,貝殼或是浮游物,只要它們還保留著一點點有著生機的渣滓,也能在火焰中再一次獲得生命與完美的軀體。
火焰如同牡丹那樣在漆黑的海水中綻放,而與之成為鮮明對比的是亞歷克斯所佔據的這一側——這是多麼令人讚歎的景象!以無形的屏障為間隔,一邊是被亡靈的負能量氣息侵蝕成粉的魚類,蝦與浮游物,它們在海中形成了紛飛的潔白細雪,飄落在腐朽枯黑的床鋪與座椅,地板,牆壁上的畫框上,在一片黑與白的底色中,只有亡靈的靈魂之火保持著鴿血紅的顏色;而另一側,卻是一派瑰麗與活躍的景象——成千上萬向火焰舉起瘦長觸手的「海蛇尾」橙紅色海星,數量驚人的蒼白小蝦群落,有著半透明的身子和巨大的下頜及牙齒,面目猙獰的暗綠色魚類,隨著海水進入1800英尺之後變成紅色的變色章魚(因為海水在它們的視覺細胞中是紅色的),形狀各異的水母,它們無一例外都是透明的,數串藍色的官水母如同美麗的水泡一樣盤旋在海水中,而一隻周身帶著無數光點的櫛水母,身後飄逸著彷彿是鳥尾上的羽毛,又好像是厥草剛剛舒展的絨毛……長而拖曳的觸角纏繞在火焰的邊緣,如同見到了自己的夢中情人那樣纏綿流連。
「啊,我竟然一直沒有發現……魔鬼早早便在我的心中播下了種子……」伊諾說道,他的聲音中既沒有悲傷也沒有憤怒,波瀾不起,如同兩邊加了同等砝碼的天平,他看著面前邪惡而黑暗的存在——他曾經羨慕與渴望過的軀體,誰知道其實不過是一具慘敗的屍骨呢,這令監察長的思想變得無比澄清,也因此能夠循著靈魂中那株畸形的惡草尋找到它的根源……他在自己的胸膛中摸索良久,終於觸碰到了那最深的,也就是罪惡的種子開始破殼發芽的地方,不過這非但沒有讓他得到解拖,反而更加的痛苦——一個小小的,捲縮在火焰之中的小姑娘,金髮藍眼,遍體傷痕——那是他的被監護人,他的羅莎麗婭,他的百合花,他的玫瑰花,他唯一的愛……作為聖哲的僕人,他摒除了一切對於權力,財富,野心,世俗間的榮譽的慾望,卻沒有逃過男女之情的**,從何時起呢?羅莎麗婭身上的傷痕逐漸褪去不留一絲痕跡,而他身體上的疤痕與汙穢卻一層層的累積,黑色的斗篷與白色的面具罩去的不僅僅是伊諾的身體與面孔,還有他初生便被扼殺在襁褓之中的愛意。
而魔鬼又將它引發了出來,世俗的榮耀與財富**不了監察長,卻可以輕易誘拐一個涉世不深的孩子——伊諾伸出雙手,竭盡全力地想將她帶回安全而單純的領域,卻終是徒勞無功。
她將他援助的手視為鐐銬,.不顧一切的想要掙拖,他原本想要抓住她,避免她向無可挽救的深淵中滑去,卻沒想到連同自己也在不知不覺中落入了魔鬼的掌握。
他應該將那根扭曲的惡草拔去,.因為它的種子就是不祥的,但另外一種可怕的慾望攫住了他。
「再次擁有一個身體,一個活生.生的,健康的,英俊的軀體,毫無瑕疵的過往,高貴的身份,淵博的學識,優雅的風度——伊諾,不要急著拒絕,告訴我……」巫妖的靈魂之火輕輕跳躍著:「你還記得自己健康時的模樣嗎?你有沒有在某個時刻停止過感受痛苦?」他曲起指骨,在金屬的桌面上敲了敲,勉強還能保持形狀苟延殘喘的桌子立刻化為碳黑的碎末,:「你還在堅持什麼?你的墮落比你以為的要早得多——如此巨大,如此毋庸置疑,如此每時每刻的犧牲,你奉獻的物件並非你信仰的神祗,而是一個普通的人類小女孩;既然如此,」他聳了聳肩,:「那麼多做點又有什麼關係?」
這個人性化的動作倒讓伊諾想起了那個溫柔而.穩重的王儲——他的偽裝是多麼的巧妙……曾經有這麼一段時間,伊諾以為可以令他成為凡俗間的一個朋友——監察長久久地看著他,令不死者鬱悶的火焰漸漸熄滅:「我不否認你的話,」伊諾說道:「我已經認識了我的罪,但我不會聽從你的話,地獄的火焰為罪人而設,若是放縱自己,等同為它堆積燃料——或許我會將罪惡的柴薪加高,卻也不會如你所願。」
「起誓吧。」監察長從胸膛中取出凝固的光,它就像是.盛在青銅器皿中的星辰——它的光芒就如難以計數的利劍刺向不死者的所在——伊諾將它託在手掌中,平靜地繼續道:「你的目的應當就是它——人們只知道聖盃的存在,卻不知道聖盃中有著贖罪的血,世上唯二能夠存留它的只有聖盃與亞利馬太的約瑟夫的後裔——他與他的後代以身體作為贖罪之血的器皿;聖哲曾說:‘你們都喝這個,因為這是我立(新)約的血,為多人流出來,使罪得赦。’」他的眼中無可避免地lou出傷悲的神色:「我並不知道它是否能令你得到真正的安息與救贖……」
巫妖抽了抽,但終於還是什麼都沒說——沒必要給.自己找麻煩不是?
「但我要你起誓,.以宇宙的意志,以你最看重的,最美好的存在起誓,」伊諾正色道,他的面孔已經恢復了原有的俊美,但火焰與身體都變得淡薄:「你起誓,不將贖罪的血使用在邪惡的事情上,也不將它拿來交易。除此之外……」他微笑了一下:「請照看羅莎麗婭。」
亞歷克斯意外的眨了眨眼,難道自己給這個聖騎士留下的印象如此之好?
「我要你起誓,她必將自由。」聖殿騎士團的監察長緩慢地說道:「身體與靈魂,意志的自由,不受任何脅迫,不受任何拘束,只要不曾傷害別人,她可以遵循自己的想法,自由的,生存下去——甚至,死亡。無論是什麼,你必須保證她有著選擇的權利……」
「起誓吧!在我還不曾將最後的聖血燃燒殆盡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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