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三爺徹夜無眠,站在小樓上望著外頭夜色沉沉地錦城,這座城,以及這座城中的人都在沉睡,但有一些人卻註定不能安歇,他們東奔西走,以命相搏,這些不能睡的人是醒獅,他們用怒吼聲把黎明喚來。
這一夜,三爺想起了先前那一晚,繼鸞假扮是他、引蛇出洞幹掉水原的那一晚上。因為做了那場戲,他心裡想著她卻不能見,好不容易盼她回來,她又要馬不停蹄地出去,他連多說幾句話的功夫都沒有。
當時她進了房間,換他的衣裳,門在倉促裡卻沒有關,三爺在門口徘徊,手一碰,門開了一條縫。
在室內的微光裡他看著她脫下長衫,換上他的衫子,她的舉手投足,他看的暗地裡著迷她卻不知道。
然而三爺是看到繼鸞清瘦了,他很心疼,心頭還澀了一澀,情不自禁地就推門進去。
繼鸞大概是知道他進來的,或許也是知道他站在門口的,因為就在三爺推門進去之前,曾看見她穿衣的手勢僵了那麼一僵,然後便又若無其事地繼續了。
如果她想趕他出去,只消一句話,但是她卻仍舊未曾轉身就彷彿不知道他進來似的,楚歸覺得她身上有股吸力,或者有什麼魔力,引得他的一雙腳情不自禁地就直直地走到她的身邊,引得他這顆心怦怦地就靠到她身邊,他在後面張開雙手,將她牢牢地抱住。
沉默了會兒,繼鸞道:「三爺……」她猶豫著,時間不能耽擱。
楚歸貼著她的背,低頭在她的鬢邊上蹭了蹭,簡簡單單輕聲說了兩個字:「想你。」這無比簡短的兩個字,卻有百轉千回、萬種滋味在其中。
繼鸞的臉無聲地就紅了起來,她咳嗽了聲,低頭看自己還敞開的外褂子:「三爺,我得……」
楚歸嗅著她身上熟悉的氣息,古人說什麼「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在未遇上她之前他以為那是什麼東西……沒想到此一回,卻無師自通地懂得了其中之滋味
。
在她耳畔細細地親了幾下,知道她怕羞,也知道她有要事,三爺曉得分寸,便停下來,垂眸望著她身上的褂子,嘆:「鸞鸞穿我的衣裳都這麼好看。」
繼鸞正覺得自己大概是醜的,有些不敢抬頭……她雖然從來不大在意自己的容貌,但是她也知道她的臉不算是出色的,何況她走慣江湖,一張太出色的臉反倒是麻煩,這樣兒倒是正好。
可是看慣了三爺穿這些衣裳,明白他的美跟俊好,自己卻頂了他這一身兒皮,雖然是為了正經事,但大概是有些「東施效顰」似的了吧。
繼鸞便垂了眸子:「三爺別說笑啦。」她掩飾自己那前所未有的窘迫,抬起手去系那盤扣。
楚歸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手在掌心裡一攥:「我沒說笑,是說真的……我的鸞鸞穿什麼都好看,是最好看的。()」他拉起她的手,在唇邊親了口,才又振作起精神來:「好了不鬧你了,我給你係。」
繼鸞正不知要怎麼面對他,楚歸卻垂眸抬手,一本正經親自給她系起那釦子來,他的模樣那樣地認真,燈光下那樣修長的眉眼裡,竟多了些溫柔之色,看得她竟出了神。
他總是這樣,前一陣兒似沒正形,後一陣偏又正經地叫人咋舌。
她總是措手不及,而後又慢慢習慣。
楚歸一點一點替她把衣裳繫好,又整理了一番,上下一打量,很是滿意,忽地又說道:「這算什麼事兒?沒給你脫下來,反倒是給你穿上了……」
繼鸞本是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的,在這些方面她素來遲鈍,一直到要下樓的功夫才反應過來,腳下一個踉蹌,差點兒馬失前蹄。
楚歸有萬語千言,卻也知道最好的是不讓她去冒險,可是……不管怎樣,陳繼鸞這一趟是走定了的,卻又沒有人比他更明白。
「給我好好地回來。」楚歸想來想去,只憋出這一句,「三爺等著你呢
。」
繼鸞戴了他的帽子,抬頭的功夫衝他一笑:「三爺放心吧。」
她利落地走了,而楚歸卻沉浸在那個異樣明媚的笑中,這好像是她第二遭這麼對他笑,第一次,是在打定主意送祁鳳走的那天晚上,在後院裡,那一笑的風情迷倒了他……
楚歸心想:「不愧是我的鸞鸞。」她這麼一笑,又美又篤定,就好像千軍萬馬也難不倒,給他吃了定心丸。
但是看人消失在門口,楚歸仍是忍不住難受的。
□的小日本!他心中狠狠地罵出這一句,若是沒有這幫混賬王八蛋,大哥就不會死,大嫂也會好端端地,而他,或許真的已經抱上了繼鸞,開始造小崽子的日子……
楚歸坐在窗戶邊上等訊息,一如今夜。
今夜不同往日,要比迎上水原更兇險百倍。
黑暗中,幾道人影悄無聲息地摸進楚家,看門的老頭睡得很沉,未有絲毫察覺。
幾個人一直進了廳內,一個人悄聲道:「不是說這大漢奸家裡有很多人護著的嗎?怎麼咱們這麼輕易就進來了?」
另一個低聲道:「難道是個圈套?」
「就算是圈套咱們也來定了,快去找這大漢奸,要了他的狗命!」
幾個人一頓合計,分頭行動。
其中一個矮胖身形的上了樓梯,順著房間摸過去,瞧見其中一個亮著光,便潛了過去,從門縫裡瞧見裡頭窗戶邊上站著一個人,矮胖子一陣緊張,正想行動,那邊視窗上楚歸正好回過身來。
矮胖子望見他的臉,一陣出神,門卻忽地被風吹開了。
楚歸正好也看過來,目光相對,矮胖子一陣尷尬,而後趕緊握緊了手中的槍:「別動,也別叫!」
楚歸怔了怔:「你是哪位?」
矮胖子見他神情平靜,便有些遲疑起來:「我……我是……我是來殺大漢奸楚歸的,他在哪?」
楚歸挑了挑眉:「他?」
矮胖子忽然反應過來:「對了,你又是什麼人?」心中只想:這人生得這麼好看,應該不是那個大漢奸吧……
楚歸笑的和藹:「我?我叫陳祁鳳,我是被他請來做客的,他今晚上不在家……出去跟人打牌去了
。」
矮胖子皺了皺眉,不由地失落起來:「什麼?他出去打牌了?」
楚歸見他防備鬆懈,便不露聲色往前一步,正要再鬼扯兩句,順便將人制服,卻聽到門口有個冷冷地聲音道:「蠢材,別被他騙了,他就是楚歸!」
楚歸一皺眉,門口的人已經邁步走了進來:「楚三爺,你可真能耐,竟能睜著眼說瞎話,只可惜白費了心機,沒想到我是見過你的吧?」這人身形瘦削,臉帶刀疤。
楚歸面不改色地笑:「我怎麼會是楚歸呢?你是不是認錯人了?可別錯殺無辜啊。」
刀疤便陰笑道:「什麼錯殺無辜,楚三爺連我都不認識了?當初你跟你大哥聯手唱了一齣好戲殺了杜大帥,可沒想到我就在身邊兒跟著吧……以後還追殺我們追的跟野狗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