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情到深處(萬字之二)
十六年的時間,她沒有看懂他,而如今,她還是沒有看懂他。1
十五盯著他許久,轉身走了出去,頭頂明月只有淺淺的一輪,銀輝落在冰原上,將整個天地照得分來冷清。
周圍格外的安靜,十五負手而立,長髮在夜風中獵獵飛揚。
風盡跟隨其後,站定,跪下。
「啪!」一枚銀針落在落在地上,卻是阻止了他下跪嬖。
十五回身看著防風,「你曾做我影衛十六年,這十六年中,我可曾要求過你下跪?」
防風喉嚨一緊,卻依舊堅持跪下,「沒有。」
「既然沒有,為何你要下跪?佬」
「屬下該死!」
「那你說一個你該死的理由!」
防風身體微微發抖,他低頭看著地上那麼銀針,將它拾起,朝十五叩首一拜,「主,碧蘿已經如此下場,您收手罷。」
十五盯著他手裡的銀針,一拂腰間,那雪亮的月光森然出鞘,直指防風脖子。
可那劍觸及他脖子的瞬間,十五手腕一挑,卻是抬起了他的臉。
「你是在替碧蘿求情?」
「不是。」
防風嘆了一口氣,臉在月光下看起來格外的慘白。
他眉眼長得溫和,鼻翼挺直,唇角天生微微勾起,看起來溫和而儒雅,他左邊眼角有粒痣,看上去像是淚水。
十五一驚,雖然十六年,可是,她今天才算真正看清防風的容顏,才知道他竟然有滴淚痣。
一股莫名的蒼涼湧上心頭,十五回憶過往,關於防風的記憶很淡,淡得她都快記不清了。
三歲開始練劍,卻經常因為不夠認真而被師傅責罵,天性倔強的她有一次也忍不住躲在牆角偷偷哭泣。
那個時候,一個約莫八歲身穿灰色衣服的男孩兒走了過來,悄悄塞給她一把糖果,轉身消失。
他很少出現,到五歲那年,她才知道他是自己的影衛。
十一歲那年,她帶著月光開始周遊大洲磨礪自身的劍術。
才開始,總是有人因為她是小姑娘而出來調戲欺負,那個時候,防風就會第一時間跳出來將那些人處理掉。
他說:胭脂,至於殺人這種骯髒的事情,讓防風來做。
那個時候他喊她胭脂,只有師傅在時,他才會喊主。
「主。」他抬眼,灰色的眸子靜靜的望著十五,「您想要做的,都讓屬下待你做吧。月光重新回到您手裡,不要辜負公子的期待,亦不要再讓它沾上那些骯髒的血了。忘記仇恨吧。」
「呵呵呵……」
十五緊緊握著月光,然後就著手心用力一劃,鮮血的血染滿劍身,在銀輝中,月光竟然透出詭異的紅色。
「月光已經沾血了!還都是怨念之血。」說完,她劍又指向防風,冷笑道,「你做什麼?殺秋葉一澈,殺碧蘿?」
他默然。
她實在看不懂防風。
「我問你,你愛碧蘿嗎?」
他雙眸閃動,望著眼前這個女子,那眼神溫和,似乎穿越了幾十載的光陰。
或許愛過,愛了前半生,從她還是一個嬰兒的時候,就愛了吧。
看著她哭,看著她笑,看著她學會爬,看著她學走路,看著她咿咿呀呀的說話……看著她小小的身影拿著木劍練習。
從胖胖的小女娃,變成了水靈靈的丫頭,再變成傾國傾城的少女。
她遊走大洲,他尾隨其後,他原以為,他會守著她一輩子。
他以為,他們兩個會這樣浪跡天涯一輩子。
但是,有一天,她不需要他了。
「防風,你看,我要嫁個那個男子了。」她坐在長安的房頂上,微笑著說,「我知道你在。」
他從暗處走出來,那是最後一次站在她身邊。
「你走吧。」她回頭看著自己,笑道,「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不必跟著我了,好好生活。」
被拋棄的影衛,等同與被人否定了生命的意義。
被否定的影衛,沒有資格再存在這個世上。
愛嗎?
「屬下沒有資格愛。」
十五收起劍,雙手狠狠揪著防風的衣服,「那為何你要幫著碧蘿?為何要為了她殺沐色?」
「沐色……該死。」
「就因為他是魅嗎?」
防風痛苦的望著十五,「因為,它要吞噬你啊。」
「多可笑的理由。」十五搖頭冷笑,「沐色死後,月光消失,可我從南疆的棺材中爬出來時,它卻化成手鍊套在我手上。我死時,在大泱,可為何……我的屍體在南疆。防風,告訴我,為什麼?」
他身體微微顫抖,卻是緊閉著唇不說一個字。
頭頂寒風蕭瑟,兩人就這樣僵持在了雪地裡,誰都沒有說話,天空霧氣濃烈,卻已是天亮。
「好,你不說。」十五深吸了一口氣,「那我在問最後一個問題,將月光打造成鐵鏈的人,可是師父?」
防風咬著唇,依舊不說一個字。
可頭頂十五卻冷笑一聲,「防風,如果不是師父,你一定會搖頭甚至解釋。你沒有,你只是沉默,那說明你已經預設了我的猜測。」
月光為玄鐵所造,防風的功夫根本沒法將其煉化,而碧蘿和秋葉一澈窺視此劍多年,而至今功夫境界能將月光煉化,且不需要它的人,這世界恐怕只有她師傅白衣。
大洲劍聖白衣!
十五丟開了防風,起身就走。
她隱隱覺得,這其中還有什麼秘密,但是,她不想知道了。她擔心,那些秘密裡藏著更可怕的真相。
防風一把拉住十五,眼中帶著乞求,「胭脂,公子他也是有苦衷的。」
「胭脂濃,八年前就死了。」十五淡淡的看著防風,「我叫十五,月重宮長生樓,十五!」
十五,這個是蓮降給她的名字。
是蓮降讓她重生。
「放心,解決掉你們,我會好好的活。」
十五收起劍,走遠,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嘶喊,「胭脂!」
回頭,看到防風搖搖晃晃的站起來,蒼白羸弱的臉上那雙眼睛正盯著自己,那向來溫和冷靜的雙瞳,此時有不明暗火在燃燒,越來越烈,似隨時都會卷席撲向自己,將她吞噬。
這麼多年來,這個儒雅安靜的男子,第一次敢用這種眼神看著自己。
「九年前,你為什麼要拋棄我?」他聲音在顫抖,可卻充滿了怨恨和質問。
十五靜靜的看著他的臉,目光落在他那顆淚痣上,道,「我從來沒有拋棄過你,我只想你像現在一樣站起來,想要你自由,想要你真正的活著,不是為別人,單純的為你自己!」
影衛,只能生活在暗處,像影子一樣,一生只護一主。愛夾答列
防風看著十五離開的背影,渾身不可遏制的顫抖起來,好似有某種難掩的情緒,突然覆蓋過。
,而自己,毫無躲避之處。這個情緒越來越濃,像無盡的海,翻騰著的痛苦讓他窒息,他連嘶喊求救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九年前,他以為拼盡一生所要護住的女子,將自己拋棄。
他為她而生,為她活在暗夜,她卻不需要他。
他迷茫流離在長安,日日夜夜像一個孤魂一樣,不久一日,他收到一封信
弒沐色!
殺沐色,是他的任務!可是沐色是最完美的魅,他沒有能力。
為投誠碧蘿,他自願服毒,甚至被她媚術引-誘。可這種背叛,他無法原諒,當晚選擇了自切。
可是,當他們有機會殺沐色時,一切都晚了,沐色已經成為了一個有‘欲’的魅。
而彼時的胭脂濃,已經不再是那個肆意張揚但性格明媚的女子了,她心底充滿了悔恨,殺意。
她手中的月光沾滿了鮮血,昔日的少女儼然要變成殺人的魔鬼。
也是那個時候,他得到一個盒子,裡面裝著一盒胭脂,可盡數全撒,其寓意:胭脂散!
是的,胭脂散……那一抹胭脂最後消散在了人家。
防風看著十五一步一步往前走,風撩起她頭髮,黑色衣衫如墨滴落水中,變得疏散,變得清淡,甚至要被那濃霧淹沒。。
她突然站住,天邊晨光穿過白霧,那些霧靄好似被一雙手輕輕的拂開,她的身影變得又清晰起來。
這時候防風在看到,霧氣中還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身穿黑色的袍子,上面繡著張揚的地湧番金蓮,長髮如歌,碧眸如水,那絕豔的身子如破曉出來的神袛。
兩人在晨霧中相忘片刻,她走上去,伸手緊緊的抱住了他。
「唔!」有什麼東西從唇邊溢位,他抬起凍得蒼白的手指,拂過,卻是一抹黑血,散發著腐敗的味道。
他雙眸緊緊盯著兩個相擁的人,髮梢上的冰渣滴落在眉眼處,化成水珠從那顆淚痣旁邊滑落。
這一刻,防風才明白。
胭脂,真的不需要她了。不,應該是,從前的她不曾需要任何人,所以她才要放他自由。
霧靄在兩人身邊散開,像一層光暈,在她主動抱住那人的瞬間,防風在她身上看到了從未見過的東西。
是發至靈魂的:依戀。
胭脂,這一世,你終於找到自己所需要,所依戀的人了麼?
大口大口的黑血從嘴角溢位,防風終於堅持不住,膝蓋一彎,可耳邊似又想起了十五的聲音:我希望你像現在一樣站著!
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撐著冰,他堅持著站了起來。
--------女巫の貓---------
十五宛如溺水一樣緊緊的抱著蓮降,剛剛她都不知道自己怎麼走出來的。
當日在石棺中的玄鐵銬鏈竟然是師父親自打造而成……
九年前的點點滴滴在腦海中回顧,當年她不願意同師父決裂,才自斷的筋脈,而師父臨走時說:你揹負著月光,那就要肩負著它的責任。
那是師傅唯一的交代,護住南宮後人。
直到師傅離開,她才知道,秋葉世家和南宮家族是百年世仇。
而為了保護南宮家族,她不得不阻止秋葉一澈,兩人因此產生分歧,直到後面因為沐色,他們最終成為恨對方入骨的仇人。
她終究沒有能力護住南宮,期間,她曾不斷的寫信求助於師傅,但是全都石沉大海。
她恍以為師傅已經離開人世。
原來……原來,師傅還在人世,卻只是旁觀的看著這一切,待她死後,將月光煉化。
她想不明白,這其中的緣由!
手抓著他衣衫,好像一鬆手,自己就會沉入水中。
為什麼?
她咬著唇,血水滾入喉嚨,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咚咚……」
強有力的心跳傳入耳中,卻似清涼的鐘聲將她從那痛苦中轉醒。
她抬頭,對上了他湛碧色的漂亮雙眸,那一刻,好似陽光從頭頂卸開。
那要將她淹沒的恐懼,竟然如霧靄般散開。
可同時,她注意他的臉微微蒼白。
「蓮降,你怎麼了?」
她摸著他身體,竟然比自己還冷。
他眨了眨漂亮的眼睛,「好得狠。」
可如此,他手卻下意識的捂住胸口,剛剛十五在主動抱住自己的瞬間,他感到,胸口有一雙手,狠狠捏住他心臟。
待她離開他懷抱時,那種痛感馬上消失。
撕掉那張面具,映在他眼底的是一張清淡秀麗的面容,大眼睛已經恢復了平靜,瑤鼻紅唇,沾著晨露,忍不住又像低頭咬上去。
「後天是小魚兒生日,睿親王府有弱水,你不用操心。」
「小魚兒生日?」
十五大驚,她最近忙昏了頭,竟然將這個事情給忘記了。
「休息兩日後去宮中吧,我答應了給那小東西禮物的。」
他捧著她的臉,
「什麼禮物?」他捧著她冰涼臉,碧眸笑意濃烈,「這個禮物還是秘密,當然,你要配合。」
他笑得幾分神秘又幾分詭異,十五想了想,還是點頭。
-------女巫の貓-----------
似乎知道她要回來,整個宮殿的宮女幾乎全都支開了,只是殿外換了一批新的守衛,但明顯是燕成亦的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