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後的客廳裡傳來噼噼啪啪的麻將聲。一個東北口音的女人喊:
「誰呀?」
「找白露的。」
「不在家!你還打不打?」
陳白露的爸爸看了我一眼就往客廳裡走。我看著他臃腫遲緩的背影一陣心酸。
路人未必看得出什麼,但那是我最熟悉的步態,無論變形到什麼程度,無論四周的環境多麼雜亂,那是在軍隊裡待過二十年以上的人才有的步子,我永遠不會認錯。
然後他在麻將桌前坐下來,朝我一點頭:「姑娘,麻煩你關好門。」
東北的寒冬,室內外的溫差足足有三四十度。我感到一股極冷和極熱的空氣同時衝撞著我,一陣暈眩。
他不認得我,可我知道他的過去。我很小的時候就在報上讀到過他的吃穿用度,並且在陳白露口中聽到了更詳細的描述;我一直以為一個叱吒風雲的人物即使走了麥城,也該像書上寫的那樣,是個遠居山林的高人,不出茅廬而知天下事,交談往來的都是名流隱士—可是為什麼是這樣呢?故事不應該是這樣!
我又看到陳白露的媽媽,那個從前《xx日報》社的記者,當年也寫一手好文章,現在呢,麻將摔得震天響,書卷氣一丁點兒也看不到了。
我終於理解她為什麼只肯用最好的傢俱,抽最好的雪茄,喝最好的紅酒,買最貴的酒杯,冷盤都吃不起的時候茶也要是金駿眉。這些被路雯珊她們嘲笑過的生活做派,是她對這十年灰濛濛的生活的拒絕。
我終於看懂她慣有的輕蔑眼神,那是人生際遇從巔峰跌入谷底後,又旁觀在巔峰中的人們時流露的悲憫。一個少女,早早經歷過別人畢生難以企及的榮華富貴,又落到比市井更低一層的低保線,這樣的落差,一定是能看清楚什麼的。
我終於明白她說的「人往低處走,就像水往低處流一樣自然。我並不是多麼愛這些享受,只是用這樣的儀式提醒自己:不要低頭」。
所以你瞧這些低下了頭的人。
白露。
我跟進去,站在牌桌前。「她打過電話嗎?」
「打過,要錢。」
我心裡一驚:「她要多少?」
「一萬。哪有一萬給她?」陳白露的媽媽摔下一張牌。
我愣了一會兒,轉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