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雲過去看了一回,回來對雪雁道:「老爺子那裡可知道了?」
雪雁道:「我正要打發人去告訴一聲,他們就先打發人去報信了。」
趙雲聞言,眉頭不由得一皺。
第二天一早,趙雲本打算將雪雁收拾出來的藥材送到寧家,再給寧先生診脈,偏生趙老爺子和趙老太太並趙立牛氏夫婦都過來了,赫赫揚揚,十分熱鬧。
趙雲按著雪雁,道:「你身子重,我去迎接他們。」
話雖如此,雪雁仍是扶著丫鬟的手到了二門,正聽到趙老爺子和趙老太太斥責趙雲之聲,雪雁心中登時大怒,但是想到腹中胎兒,好容易才壓抑住怒火,揚聲笑道:「老爺子和老太太怎麼還不進來?不知道我們大爺有了什麼不是,惹得老爺子和老太太如此生氣?」
見到她,趙老爺子和趙老太太掩住先前的話,強笑道:「沒有的事,你聽錯了。」
趙雲伸手扶著她,皺眉道:「你怎麼來了?叫你在屋裡等著,你偏出來。」
雪雁道:「我若不出來,還不知道大爺受了委屈。」
趙老爺子臉色十分尷尬,趙老太太和牛氏婆媳二人眼神閃爍,不敢面對雪雁,趙老爺子適才的話,原是她們挑撥起來的
。
良久,趙老太太方道:「誰敢給雲兒委屈受,老爺子只是關心鋒兒的身子。」
雪雁面上如罩寒霜,道:「竟是我聽錯了?可是我分明聽到老爺子和老太太因鋒兄弟落第之事遷怒我們大爺。我倒想問問老爺子和老太太,我們怎麼做才能讓老爺子和老太太心滿意足?不挑我們大爺的不是?我們大爺這一二個月每逢清閒之時,都在教導鋒兄弟,十分盡心,常常熬到半夜只為了批註鋒兄弟的文章,臨考試之先,也提點了鋒兄弟許多鄉試上該當留心之處,我們大爺做到如今地步,不知老爺子和老太太還有什麼不滿?」
趙老爺子訕訕一笑,忙道:「雲兒做得極好。」
雪雁微微一笑,道:「既然老爺子說我們大爺做得好?怎麼反斥責我們大爺?是了,難道是因為我們不曾給鋒兄弟出應酬使費一事?還請老爺子和老太太明白,家裡大小瑣事都是我做主的,大爺管不得,既然兩房已經分了家,各自生活,便沒有我們出錢給鋒兄弟打點的道理,老爺子和老太太說我這話在理不在理?」
趙老爺子只好道:「你說得在理,我們並不是為這個生氣,只是擔心鋒兒。」
雪雁聽出他言不由衷,便笑道:「老爺子擔心孫子,難道我們大爺便不是老爺子的長子嫡孫?老爺子疼鋒兄弟的時候,也想想我們大爺是不是受了委屈。我們畢竟是分了家的長兄長嫂,行事自然不如叔叔嬸嬸做父母的周全,若有什麼怠慢之處,還請老爺子和老太太看在我們只是同輩卻非長輩的份上原諒則個。」
趙老爺子聽了這番話,點頭道:「並沒有生你們的氣,你們想多了。」雪雁身份不同,他們著實不敢得罪,因此趙老爺子只盼著息事寧人,言語也和氣了些。
雪雁笑道:「既然如此,老爺子和老太太快裡面請,鋒兄弟病了幾日,我們大夫也請了,藥也用了,好吃好喝地供著,只怕鋒兄弟是想回家了,遲遲不愈。老爺子和老太太來接鋒兄弟回去,我們也放心了,回到家裡,由老爺子和老太太開解,想來不日即愈。」
趙老太太和牛氏打算讓趙鋒養好了病再回去,聽了雪雁這話,意欲開口,卻聽趙老爺子斷然道:「正是,今兒就接鋒兒回去,哪能讓他天天住在哥哥嫂嫂家裡。」
趙老太太和牛氏聽了,臉上登時流露出不滿之色
。
雪雁對趙雲道:「大爺先將藥材送去,老爺子和老太太這裡有我呢,必不敢委屈了老爺子和老太太。橫豎大爺騎馬,不過半個時辰便回來了。」
趙雲點了點頭,向趙老爺子和趙老太太告罪一聲,道:「少時即回。」
趙老爺子當即問道:「你這是去哪裡?」
趙雲淡淡一笑,知道趙老爺子仍然希望趙鋒能拜在寧先生門下,只是寧先生在收自己時已經說得明白,不再收入室弟子,他不想趙老爺子再打攪寧先生,因此沒有說明,只含含糊糊地道:「有人病了,我去送些要緊的藥材過去。」
趙老爺子聽了,便不在意,道:「快去快回,我還有些話交代你。」
趙雲出門後,雪雁將人請進來,又命人備酒席,趙老太太先去看了趙鋒,然後便同牛氏、米氏往雪雁房中來,彼時趙老爺子和趙立則留在客院解勸趙鋒。
茶果奉上,趙老太太開口道:「咱們都是一家人,一家人該當齊心合力才好。」
雪雁道:「老太太說得是。」
趙老太太聽她說了一句便不再說話,不由得一怔,隨即苦口婆心地道:「咱們家的前程都落在你兄弟身上,你兄弟家裡艱難些,你們做哥哥嫂嫂的便該幫襯些,你說我這話可對?」
雪雁滿面堆笑,道:「老太太說得自然是對的,難道我們做得不周全?若有什麼不是,老太太管告訴我,下一次鄉試,我們好改過來。」
趙老太太張口結舌,無言以對。雪雁先前的話已經說了,兩房分家,難道她能說讓雪雁給趙鋒出錢出力打點應酬並引薦貴人?趙老太太覺得自己的意思十分明白,不想雪雁竟假裝沒有聽懂,左右而言他。
若論口舌,趙老太太自然說不過雪雁,每有言語,雪雁總能應對,她已不打算容忍趙家老宅時時刻刻打擾他們夫婦,自然拿出了在八景鎮一直壓抑著的氣勢,趙老太太不覺生出幾分懼意,她見自己說了半日,雪雁油鹽不進,言語之間自己偏又挑不出不是來,最終只得掩住不提,她並沒有忘記上回見到寧安郡主時寧安郡主說的話,因此不敢逼雪雁太過
。
趙家老宅在這裡住下,趙老太太每找雪雁,皆是鎩羽而歸,而雪雁時時刻刻孝敬得周全妥帖,一點兒錯處沒有,幾日後一家人無所得,只能收拾行囊,帶著趙鋒一同回鄉。雪雁將各色糕點鮮果家常東西收拾了許多與他們帶走,又有許多東西分送八景鎮交好的各家各戶。
八景鎮諸人雖然遺憾趙鋒落第,但是都知道科舉艱難,他還年輕,日後還能繼續,故此安慰幾句便不在意了,反拿著雪雁所贈之物恭維趙老爺子和趙老太太,都說趙雲夫婦孝順。
趙老爺子卻知趙雲與趙鋒一房生了嫌隙,聽了這話,苦笑不語,只想著如何挽回。
自從趙家老宅人等離去之後,雪雁便覺得通身舒暢,無可憂慮。
趙雲又去探望寧先生回來,進屋見到雪雁如此神態,笑了起來,握著她手道:「外面的事情你不必費心,都交給我,你只管好好養著,該小心些。」
雪雁笑道:「知道了。」
這時,李媽媽送了補品上來,趙雲端過來給雪雁吃,道:「也不能補得太過,免得孩子長得太胖,生時艱難。」
雪雁點頭道:「我都按著你說的做,並沒有吃得太多。」
夫妻兩個彼此相通,眼下只顧著調理身體,日子過得甚是自在。
雖然在八景鎮的生活清淨,沒有京城諸多煩擾,但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亦是煩心,她覺得這裡方是她的天地,她果然不適合在鄉鎮過日子,從前都是自己太想當然了,認為鄉下是非少,實不知小隱隱於野,中隱隱於市,大隱隱於朝。
黛玉再見雪雁時便覺察到了,笑問道:「你想得通透了?」
雪雁莞爾一笑,道:「原先是我自誤了。」
黛玉點頭道:「你知道便好,雖說鄉下淳樸,卻並不適合你,你說我與世俗格格不入,實則你與鄉下亦是如此,我原說你還得過幾年方能看透,沒想到如今便明白了。咱們於京城傾軋之中仍存本心,不管外面如何勾心鬥角,爾虞我詐,咱們心境平和,便是清淨了。」
雪雁笑道:「我沒有姑娘的慧根,總得經歷過才知道好不好
。」
黛玉道:「現今也不遲。我叫紫鵑鴛鴦和汀蘭她們幾個給你孩子做了幾身衣裳鞋襪,這會子帶來了,你下個月便該生了罷?穩婆可請好了?」
雪雁答道:「多謝姑娘記掛,都已經預備妥當了。「
說著,將紫鵑捧上來的包袱開啟一看,讚道:「好精緻鮮亮活計,多謝姐姐們費心了。」
黛玉指著包袱道:「特特問了府裡的老人,說小孩子家生得嬌嫩,用棉布的料子好,故都是選用上等棉布所做,便是有綢緞的衣裳也都是棉布裡兒,你不必擔心,你看這雙虎頭鞋如何?這是鴛鴦做的呢,做得栩栩如生。」
雪雁謝之不盡,鴛鴦卻是抿嘴一笑。
不止黛玉吩咐紫鵑這些人給雪雁未出世的孩子做了衣裳,便是雪雁自己,亦吩咐小蘭翠柳兩個做了許多衣裳鞋襪,另有新的小棉被兒小褥子和小斗篷小帽子等等。
雪雁因道:「聽說九月初王子騰王大人隨著北靜王爺奉旨查邊,已經出京了?」
黛玉點頭道:「我聽說了,那邊府上都說自從薛家之事後,聖人重新重用王大人,並沒有怪罪王大人,因此十分歡喜,若不是兩位舅舅丁憂,只怕早熱鬧起來了。」
雪雁道:「聽說查的是粵海、西海兩處?」
黛玉微微頷首,嘆道:「也不知能再起什麼風雲。」
粵海是桑昆鎮守,不知如何,西海是南安郡王戍守,四王八公世代交好,恐也查不出什麼不是。眼下的南安郡王並非老南安郡王,而是當初的南安郡王府的世子爺霍燁承襲爵位,行事作風和老南安郡王一般無異,那年聖人給黛玉擇夫,其中一個便是霍燁。
雪雁笑道:「只能看著罷。」這些事,終究非她們所能左右。
轉眼到了十一月,如臨大敵,寸步不離雪雁,近日忙著接收各處地租,又忙著置辦年貨,孝敬各處長者,並預備雪雁臨盆所需之物,已請好了穩婆在家中,猶不放心。
初二一早,雪雁起來吃了一碗燕窩粥,又同趙雲論了一番詩書,正說到半途,便發動了,聽到動靜,慌得趙雲跳起身,衣袖帶起案上的書掉了一地,匆匆忙忙地叫道:「穩婆呢?快請穩婆進來,李媽媽,還有熱水,熱水備上
。」
雪雁痛得厲害,強撐著笑道:「你別慌,都預備好了,扶我進屋裡去。」
因知道雪雁臨盆的日子就在眼下,趙家裡裡外外都是預備妥當的,產房內該有之物十分齊全,事到臨頭除了趙雲慌慌張張以外,別人都是有條不紊,並不忙亂。
穩婆進來後,一把將趙雲推了出去,道:「女人家生孩子,大爺在屋裡做什麼。」
將門一關,回過身來看雪雁,附身一看,又摸了摸她的肚子,道:「奶奶這是頭胎,才開了兩指,頭胎按著常理都慢些,奶奶別急,按著我說的呼氣吸氣,若痛得很了,拿一塊乾淨的手巾咬著,留著叫嚷的精神好生孩子。」
雪雁點點頭,道:「放心罷。」
穩婆又叫外面的人預備雪雁生產時所吃之物,趙雲在窗外道:「都預備好了。」
穩婆滿意地點點頭,扶著雪雁笑道:「大爺真真疼奶奶,如今在外頭等著呢。」多少人家男子不近產房,趙雲這樣的人物時時刻刻在外面等候,確是情深。
雪雁聞言一笑,隨即痛得倒抽一口冷氣。
聽到屋裡寂靜無聲,趙雲在外面只覺得心煩意亂,忍不住團團轉了起來,道:「怎麼還沒生下來?她保養得好,我又時時留心著,該比常人容易些才是。」
李媽媽不斷送熱水進去,出來道:「大爺別急,奶奶好著呢。」
趙雲從早上等到午後,午時送了粥進去給雪雁吃,仍未有動靜,外面反下起雪來,趙雲站在廊下,繫上斗篷,看著院內雪裹紅梅,兩隻大尾巴喜鵲在枝頭上嘰嘰喳喳,他又從午後等到傍晚,眼瞅著大雪撕綿扯絮一般,紛紛揚揚,不消片刻,滿院便是一片雪白。
又不知過了多少工夫,忽聽房內隱隱約約傳來一陣嬰兒啼哭之聲,趙雲卻有些不敢置信,好容易才回過神來,跳起來道:「生了?」偏生他站在廊下吹風看雪,腿腳僵硬,這時跳起身,險些跌倒,好在他本身有功夫,只是踉蹌兩步便即站穩
。
穩婆從馬桶中將孩子洗淨撈出來,剪斷臍帶,細細地包好,方大聲對外面道:「奶奶生了,大爺,是個小公子,有七斤三兩呢。」
外面等候人等聽了,齊齊上來賀喜。
趙雲自從父母去世,至今自己終於有了家人,有妻有子,不免喜極而泣,忙問道:「奶奶可平安無事?」
穩婆看了筋疲力盡的雪雁一眼,笑道:「母子平安,奶奶好得很,只是有些乏力。」
趙雲忙道:「有勞媽媽了。」
說完,先吩咐李媽媽道:「去瞧瞧廚房裡的粥熬好了沒有,這幾日給奶奶預備吃食且清淡一些,過上八、九天再給奶奶紅糖饊子雞蛋吃,眼下卻不必太油膩。」
李媽媽知道趙雲懂得醫術,忙躬身應是。
趙雲吩咐完了,匆忙轉身便去掛早已預備妥當的弓箭,
雪雁精神漸復,裡裡外外已經收拾了一遍,道:「將孩子抱來我瞧瞧。」
穩婆將大紅綾子小棉被兒裹著的嬰孩抱到雪雁枕畔放下,道:「奶奶看,哥兒生得壯實,胎髮黑,哭聲也比常人響亮,必是個壯小夥兒。」
兒子現今還沒睜眼,紅紅的一團,胎髮依舊溼漉漉的。
雪雁見了,心中柔軟如江南春水。
等到屋裡都收拾好了,穩婆出去,李媽媽換了衣裳,在外間烤去身上寒氣,方帶兩個丫頭進來,送上熬好的小米粥。
雪雁早已覺得餓了,痛喝了兩碗。
李媽媽笑道:「瞧奶奶饞得,灶上還有一鍋呢,奶奶若覺得不夠,我再去端來。」
雪雁道:「這已經夠了。大爺呢?在外面說了一天,這會子倒沒聲音了。」
李媽媽忙道:「大爺去掛弓箭了,咱們家才添了哥兒,也得往各處報喜呢
。大爺素來惦記著奶奶,想來掛好弓箭,人就該過來了。」
一語未了,果然聽到了趙雲的腳步聲。
趙雲卻先去換了衣裳,又圍著熏籠除去寒氣,方抬腳進來,舉目一望,房中都已經收拾乾淨了,鋪蓋皆換了新的,但腥氣尚未散盡,雪雁頭上圍著大紅哆羅呢的抹額,雖是脂粉未施,面腫有斑,但是瞧在趙雲眼裡,卻是恍如仙子。
雪雁笑道:「你站在那裡做什麼?快來見見你兒子。」
趙雲忙走過來,一面按著雪雁依舊躺下,一面看向襁褓裡裹著的嬰兒,端詳良久,也瞧不出像誰,笑道:「等過幾日長開了就好了。」
雪雁點著兒子的眉頭,道:「瞧這眉毛像你,鼻子嘴巴也像。」
這時,孩子哇哇大哭了起來,嚇了夫妻兩個一跳。
趙雲忙道:「想來是餓了,你快喂他。」
雪雁面上一紅,他們先前早已說好了,若是雪雁有奶水的話,便不請奶孃,因此夫妻兩個費了好大的力氣,方讓孩子吃上奶。
趙老太太雖疼趙鋒夫婦勝過趙雲夫婦,但是雪雁之子洗三,趙老太太親自過來了。
外孫添子,韓母也帶著兒媳孫媳一同過來。
洗三之時,黛玉親至,迎春亦到,霍秀之妻也來了,鳳姐、寶釵並唐太太、已出嫁的唐昕都來了,忠順王府和寧安郡主府則是打發心腹管家媳婦過來送禮,並沒有親至,饒是這麼著,都是趙老太太和韓母等人未曾見過的人物。
作者有話要說:兒子的重量我改了,我還在想到底有什麼不對勁,原來分量搞錯了,古代一斤是597克,一兩37多克,偏偏我今天查的說是31.25克每兩,結果**ug,所以改成七斤三兩,也就是現在八斤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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