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房中諸人,王夫人最信任襲人,忙道:「怎麼襲人也打發出去?」
寶釵忙笑道:「襲人麝月秋紋碧痕幾個都是服侍二爺多年的老人兒了,按理不該打發出去,只是她們都二十歲了,再耽擱下去豈不是惹人閒話?況且二爺讀書上進,對此也淡了心思,不如給了恩典,令其家人自聘。()」
王夫人猶豫了片刻,道:「下頭的丫頭如何?我瞧著襲人麝月兩個笨笨得倒好。」
寶釵聽了這話,心裡不以為然,若說襲人麝月粗笨,寶玉房中便沒有聰明人了,這麼些年寶玉房裡起先有多少人,眼下只剩下她們幾個,哪一個都不是好相與的,遂沉吟道:「若是太太喜歡襲人,留下也使得,只是有一樣不大好,我才想著打發她出去。」
王夫人聞得襲人不好,忙問何故。
寶釵面上躊躇,道:「咱們家須得儉省為要,我想著留幾個針線活兒好的丫頭在房裡使喚,襲人雖好,人倒懶,往年我和雲丫頭不知道替她做了多少活計,又咳過血,年月不保,恐非長壽之相,那時候咱們家使喚的人多倒罷了,如今人少,該勤勉些才好
。」
王夫人吃了一驚,道:「竟有這事?我只道她是極好的。」
寶釵笑道:「這原算不得什麼大事,唯有一件太太若聽了,只怕會同意我打發她出去。」
王夫人問道:「什麼事?」
寶釵道:「聽底下小丫頭們抱怨,自從太太給了二兩銀子一吊錢,襲人如今便有些拿大了,常拿捏著二爺,還跟二爺使性子。太太想,二爺是何等尊貴的人物?便是太太都捨不得斥責二爺一句,我這心裡覺得有幾分不妥,故來請示太太。」
王夫人聽了這話,頓時大怒,道:「怎麼沒人跟我說這些事?我原想著她能勸著寶玉,寶玉年紀又輕,故留了她,等到你進門後再開臉兒過明路,沒想到竟敢拿捏主子。」
寶釵低聲道:「從前我只是親戚,說不得,如今得了福分服侍太太,自然容不得了。」
王夫人拉著她的手,道:「好孩子,我知道你的好處,並不怪你。我只恨底下人對我陽奉陰違,這樣大的事竟沒人告訴我一聲。」
寶釵笑道:「太太誇過襲人性子穩重和平,賢惠得很,時時勸諫著二爺,她為人處事極好,我瞧著也喜歡,何況她在二爺心裡是第一人,再沒人比得上她,在二爺跟前說話,二爺聽得比我還多些,自然無人說她的不是。」
王夫人眉頭一皺,臉上流露出一絲不滿。
寶釵見狀,忙道:「打發與否,端的看太太的意思,這名單列出來只是跟太太說有幾人到了年紀,若是二爺,只怕捨不得襲人出去,因此,還得看看二爺的意思。」
王夫人擺擺手,道:「這些事都該你管,哪裡能由著寶玉做主?你既看著這幾個年紀大了,就放出去罷,橫豎咱們家也不缺丫頭使喚。」
寶釵答應了一聲,又回了其他的事情,方拿著名單回去。
王夫人喚來金環道:「去叫寶玉房裡的李嬤嬤過來
。」雖然寶釵說的話有道理,但是王夫人仍不信自己信錯了人,故喚來寶玉房中四個奶媽之一的李嬤嬤問究竟。
李嬤嬤原就與寶玉房中的丫頭不和,尤以襲人為最,聞得王夫人問,立時添油加醋地道:「太太不知,寶玉房裡哪一個不是襲人拿下馬來?我都不好說。為了這個襲人,寶玉嫌我老了,又腌臢,不論是非先說我的不是,這也罷了,我雖奶了二爺幾年,到底二爺是主子。只是這襲人見了我也不行禮,躺在炕上裝模作樣哄寶玉找她頑,娘娘省親那年,賞賜了一碗糖蒸酥酪來,寶玉只留給她一個人吃,別人都沒得。」
王夫人皺眉道:「我竟不知道還有這麼許多事。」
李嬤嬤見王夫人似對襲人有些不滿,忙道:「太太不知道的還多著呢,單是一樣太太若知道了,必然惱得很。」
王夫人倚著靠枕,端起茶碗,問道:「什麼事兒我知道了必定惱得很?」
李嬤嬤靠近王夫人,悄悄地道:「襲人早已經不是清白之身了,大約是東府裡小秦大奶奶請吃酒那一年,便勾引寶玉做了那事兒。」這些事都是瞞上不瞞下,李嬤嬤知道王夫人一定不知,否則不會那樣處置晴雯一干人。
王夫人聞言一驚,手裡的茶碗落到地上打了個粉碎,忙道:「你說什麼?」
李嬤嬤見狀,心中一笑,面上卻詫異道:「太太想來是知道的,不然怎麼會偏給了她二兩銀子一吊錢?大家底下都當太太知道呢。我當初覺得寶玉年紀小,襲人卻大兩歲,必然是襲人勾引的,故我不大喜歡她,只是二爺護著,我倒告老回家了。」
王夫人氣得渾身顫抖,道:「你們底下都知道?」
李嬤嬤笑道:「多是知道的,橫豎能看出來,只是上上下下的人都叫襲人籠絡了去,沒人敢說她不是。倒是寶玉房中丫頭拌嘴,話裡話外沒少透露出來,就是那個晴雯,晴雯牙尖嘴利,見過他們如此,不是一次兩次了,故晴雯和襲人不和,三天兩頭地拈酸吃醋。」
王夫人聽了,五內俱焚,恨道:「其心可誅!」她見到襲人麝月秋紋幾個粗粗笨笨,不會挑唆寶玉生事,且上回寶玉捱打襲人在自己跟前說的那番話真真是真知灼見,故高看她一眼,額外給銀子,打算等寶釵進門後再開了臉兒過明路,不曾想晴雯倒清白,反是襲人早早地勾引了寶玉
。聽李嬤嬤說是東府裡請吃酒那年,那時候寶玉才多大?不過十來歲。
雖說大家公子未娶親之先屋裡有兩個人是常事,寶玉成親時已經十八歲了,她留下襲人麝月秋紋幾個未嘗不是給寶玉留著的,只是她沒想到襲人許多年前便勾引了寶玉,竟是打了她的臉,因此聽了李嬤嬤的話,再添上寶釵先前的話,對襲人反生了十二分的怒火。
李嬤嬤忙笑道:「太太息怒,太太往常忙碌,哪裡知道這些小事。」
王夫人怒道:「什麼是小事?這些若是小事,什麼是大事?我因寶玉先住在老太太房裡,後來又搬進了園子,耳神心意不到,你一個做奶媽子的,竟然縱著他胡鬧。」
李嬤嬤聞得王夫人遷怒,忙賭咒發誓道:「太太明鑑,我哪裡不想寶玉好?只是襲人那小蹄子早妝狐媚子籠絡了寶玉去,哄得寶玉事事依從,反說我的不是,我一張老臉都沒了,被個小丫頭當面兒地譏諷嘲笑。」
王夫人聽了,道:「襲人還做過什麼事?你倒說來叫我知道。」
李嬤嬤大喜過望,垂頭思索片刻,道:「難說,襲人不止籠絡了寶玉,寶玉心裡眼裡只有一個襲人,便是府裡上上下下都說她好,別人挑不出不是來,真真是賢良人,老太太身邊的鴛鴦,璉二奶奶身邊的平兒,從前的二奶奶,還有出嫁了的史大姑娘,哪一個不護著她?聽說還使喚史大姑娘和二奶奶做活,背地裡也說林大姑奶奶的不是。」
王夫人冷笑一聲,道:「寶丫頭林丫頭雲丫頭再怎麼著也是主子,幾時由著一個丫頭使喚並說三道四了?你們怎麼不來回我?早知是這樣的人,早打發出去了,哪能留著。」
李嬤嬤淌眼抹淚道:「我略有一點子不滿露出來,別人都說我的不好,為此,我早就被攆在家裡養老了,裡頭哪是我能隨便進來的,若不是這會子搬家,太太恩典,叫我上來,我只怕還在家裡不得見太太的金面呢。」
王夫人聽到這裡,又細細問了起來,方知許多不知之事,到最後已是滿面怒色,恨不得立時吃了襲人,揮手叫她回去,打發人去叫寶釵過來。
寶釵回到自己院中,襲人含笑迎了上來,道:「奶奶又去太太那裡回話了?二爺已經起了,好容易才勸得二爺看書
。」
寶釵笑道:「別人都勸不動二爺,想來是你勸的?」
襲人忙笑道:「我哪有那樣的本事,都是奶奶平素說的話兒好,二爺聽進去了,我在二爺跟前說時,二爺便去看書了。」
寶釵聽了,微微一笑,走進屋裡,卻見寶玉歪在榻上,閤眼安睡,一卷書落在地上。回頭看了襲人一眼,寶釵走過去拾起地上的書,用帕子擦乾塵土,放在案上,看著寶玉晶瑩如玉的面容,心中不禁長嘆一聲。
襲人見狀,登時漲紅了臉。
這時,金環過來道:「太太叫奶奶過去,有要事相商。」
寶釵道:「才從太太屋裡回來,太太有什麼吩咐?」
彼時寶玉已醒,見到寶釵,臉上亦無歡喜,只問道:「太太叫姐姐做什麼?」
寶釵笑道:「我也不知道,去去就來,等回來再告訴二爺。鶯兒,二爺醒了,還不帶人進來服侍二爺梳洗。」
鶯兒在簾外答應一聲,果然帶了兩三個丫頭進來,襲人反退了一射之地。
寶釵走後,麝月看到襲人臉上的失落之色,忙拉了她一把,出了屋子到院子裡,輕聲勸道:「鶯兒是奶奶的陪嫁丫頭,將來都是你我明白的身份,這會子奶奶剛進門,二爺的大小瑣事她們自然籠了去,你心裡別難過。」
襲人沉默不語,低聲道:「往常咱們和鶯兒何等交好,如今反倒疏遠了。」
麝月聽了,只是淡淡一笑,往常她們是寶玉房裡的大丫頭,寶釵想進門,自然籠絡她們,也叫丫頭常來往,如今已做了二奶奶,房中還是心腹丫頭留著的好。依他看來,鶯兒必定會取代她們,尤其是取代襲人做寶玉的屋裡人。
卻說寶釵到了王夫人房中,猶未開口,便聽王夫人道:「早早將襲人打發了,不能留。」
自李嬤嬤去後,王夫人越想越氣,竟是容不得襲人了。
此事雖合寶釵之意,聞言卻是十分納罕,不解王夫人此言何故,道:「這是怎麼了?誰惹太太生了這樣大的氣?叫我知道了,罰他們幾個月的月錢
。」
王夫人氣得很了,也不說話,倒是李嬤嬤來時金環在側,遂說給寶釵聽。
寶釵聽完,瞭然道:「原來竟有這麼許多事。」
王夫人問道:「這事兒你們也知道?」
寶釵笑道:「誰家沒這樣的事兒,何況二爺那時年紀還小,難道我還為這個拈酸吃醋不成?底下都是知道的,我當太太也知道,所以額外給了銀錢,還賞了菜。今兒我原不是為了這個才打發襲人出去,便沒多嘴多舌,只給她留個體面罷了。」
王夫人沉聲道:「可恨我不知道這件事,只當她是個好的,且為人志氣深可敬愛,才想著留給寶玉,沒想到她口口聲聲說得好,自己竟先勾引了寶玉。」
寶釵安慰道:「太太只是信錯了人。」
王夫人道:「這就更可恨了,你早早將她打發了正經,只許將貼身衣服帶走,餘者好衣服都留給好丫頭們穿,鋪蓋東西也都得檢查一遍,不許私自攜帶了東西出去。」
寶釵道:「太太容稟,此事還是不張揚的好,若叫外頭知道了,豈不是壞了二爺的聲名體面?何況襲人也和我好了一場,太太就賞她一個恩典,將賣身契和她攢的一些梯己都帶回家,到那時再說個好人家,安安分分地過日子,不說府裡是非,也是太太的福澤所致。」
王夫人本是個慈善人,聞聽此言,點頭道:「只便宜了那個狐媚子。」
寶釵聽了,忙安慰了好一番。
王夫人餘怒未消,道「你先去打發了她要緊,按著你的心思料理,橫豎是你管家。」
寶釵滿口答應,回來便將王夫人之意告訴了寶玉。
襲人正在一旁伺候,聞聽此言,只覺得當頭打了一個焦雷,一臉不敢置信。
麝月等人亦是詫異非常,她們被打發出去倒還罷了,橫豎年紀到了,寶玉也不大看重她們,只是沒想到一向對寶釵推崇之至的襲人竟在寶釵進門沒半個月便被打發出去
。
麝月抬頭看了襲人一眼,只見她面色蒼白如紙,猶不信王夫人竟有這樣的意思。
寶玉吃驚道:「太太怎麼想起來打發襲人了?早先我房裡的人都沒了,只剩這幾個跟我多年,且是太太順心合意的,這會子倒叫人費解了。」
寶釵道:「太太的吩咐,我豈能不從?再說,太太都是為了二爺好。」
寶玉聽了這話,面色沉靜如水,一聲不吭。
襲人見狀,心頭一涼,不知怎地忽然想起王夫人打發晴雯時的景況來,那時王夫人一腔雷霆之怒,將晴雯芳官四兒藕官一概攆盡,寶玉亦是不敢反駁,忙跪下哭道:「我跟了二爺這麼些年,二爺好歹替我求求情兒,我回去了能怎麼著?奶奶開開恩,太太最疼奶奶了,看在我這麼些年的忠心上,奶奶也替我求求情兒罷。」
寶釵為難道:「這是太太的意思,豈能違拗?如今太太給你留下了體面,你竟是早些收拾了東西回去要緊,若惹惱了太太,只怕便沒這樣的好事了。」
說著,吩咐鶯兒道:「去將襲人的賣身契取來,一併給她。」
鶯兒聽了,忙去取了襲人的賣身契過來,遞給襲人道:「太太和奶奶慈善,並沒有要姐姐的贖身銀子,姐姐拿著賣身契回家復了原籍,姐姐再尋個人家,好好過日子。」
襲人並沒有接賣身契,反對寶釵寶玉磕頭,哭道:「太太素來慈善,我不信太太竟會攆我出去,我便是一頭撞死了也不出這個門。」
聽她這話,麝月忽然想起晴雯說這句話時恍若還在眼前,不由得轉過頭去,不忍再看。
寶釵坐在上頭,道:「這是太太的意思,你去求太太,也只會自取其辱。你從前的那些事兒,太太都知道了,故才吩咐我打發你出去,我也替你求了情,賣身契給你,你攢的梯己也帶走,不然就憑著太太處置晴雯時的意思,你得不到好。」
襲人料想必是自己同寶玉**之事被王夫人知道了,只是自從王夫人看重她,她便遠著寶玉,總不與寶玉狎暱,如何被翻了舊賬?且她作為爺們身邊的丫頭,此事並不越禮
。
寶玉長嘆一聲,道:「走罷,都走罷,出去了未嘗不是一條生路。」
襲人一怔,隨即心如死灰。
寶釵命人給襲人收拾鋪蓋妝奩東西,麝月接過襲人的賣身契塞在她手裡,扶她起來。
襲人看了寶玉一眼,只見他早已不忍地扭過頭去,不覺淚流滿面,哽咽道:「太太和奶奶打發我出去,我不敢不從,只是二爺身邊的人不能都打發了出去,好歹留著麝月罷,總歸跟了二爺多年,也知道二爺的喜好,比外面來的強些。」
麝月聞言,頓時一怔。
寶釵想了想,據她所知,這些丫頭中麝月確實難得穩重,且十分清白,不比襲人之賢,秋紋碧痕之為,便點頭道:「既是你所求,就留下麝月,秋紋碧痕也隨著你一同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