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乾帝早想拿回兵權,可惜南安郡王十分狡猾,一直無所得,這兩年也想著派遣武官過去,企圖苦熬幾年,將南安郡王取而代之,但是沒有幾個人敢去。
周鴻願意過去,一是他喜歡外面的天地,無所束縛,不願一腔抱負只在京城守護長乾帝的安危,而不是保家衛國,二是他不願屈居於黛玉之下,寧願自己給黛玉掙來更高的誥命。
黛玉輕聲道:「你去了,我能否跟去?」
周鴻一怔,道:「西海沿子那邊和京城不同,你千里迢迢跟去,恐十分不適應。」
黛玉卻笑道:「那又如何?我就那樣嬌弱?我從前是江南人氏,初進京時也是十分不適宜,如今住在京城的時候反比在家鄉更多,難道到了西海沿子,我便不成了?只要我能去,我就不想留在京城,橫豎外祖母已經去了,而趙先生總要跟著你,雪雁也會跟著。」
在黛玉心中最要緊的便是賈母、雪雁二人,賈母已逝,雪雁又不會分離。
周鴻道:「因南安郡王是戍守西海沿子,因此按著我的品級,是能帶家眷隨行
。」
一語未了,便被黛玉打斷道:「既然如此,你去西海沿子,我便跟著你去,別人照應你我還不放心呢!你若是在軍中受了什麼委屈,多我一個人替你想方設法避免,豈不是甚好?何必留我一個孤鬼在京城裡翹首遙望,也不知你幾時歸來。」
周鴻心裡暖意盎然,嘆息一聲,道:「西海沿子十分雜亂,你跟了我去,我和南安郡王不和,終究避不開各種明槍暗箭,你跟去,我焉能放心?」
黛玉聽了這話,卻唸了一聲佛,道:「我留在京城,難道就放心了?我反更加提心吊膽地擔心你。眼下我倒歡喜咱們還沒有孩子,若是有了孩子,也許我就猶豫了,總不能不管不顧,現今沒有,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我都陪著你走定了。」
周鴻思索良久,道:「既然如此,我就帶你同去,到了那裡,你可不許叫苦。」
黛玉臉上露出笑容,道:「你放心。」
次日,周鴻進宮,黛玉先叫鴛鴦去書房裡找書,但凡是關於西海沿子的都找出來,一面叫來雪雁,對於雪雁她十分信任,自然先找她。
雪雁聽了周鴻的打算,不覺一呆,隨即想到不知什麼時候榮國府便抄家了,到時候指不定如何打擾黛玉,若能一避倒是上策。
因此,她想了想,道:「我料想將軍今年不會被派往西海沿子,因此姑娘不妨多蒐集一些關於西海沿子人文風俗的書籍,瞭解那裡的民生,知曉那裡的氣候,有備而去,總比到了那裡不適應而導致水土不服地強些。」
黛玉點頭道:「我正有如此打算,已經叫鴛鴦將書都找出來。只是你說,今年不會被派往西海沿子?何故?我聽他的意思,聖人倒是巴不得早些派人去。」
雪雁笑道:「聖人起先打算派人去時,我料想都是三年任滿的罷?」
黛玉想起素日所看邸報,點頭道:「還真是如此,你說得不錯。是了,就算他願意去,也得等到明年,今年尚未任滿,便忽然過去,豈不是欲蓋彌彰?反倒容易引起南安郡王的忌憚。我瞧著,還得在京城裡呆一年,也罷了,南安郡王那麼多年都沒有凱旋,也不指望在這一年裡打勝仗,只是可惜了年年傷亡的將士,不知道多少人家陰陽相隔
。」
雪雁嘆了一聲,道:「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黛玉眼裡浮出一絲淚光,隨即用手帕拭去,道:「我打算跟著他一起去,你呢?趙先生是必定要跟著的,難道你要一個人留在家中不成?」
雪雁道:「姑娘都去了,我怎能獨守京城?自然陪著姑娘一起。」
黛玉笑道:「快別說陪著我一起,仔細趙先生吃醋。既然咱們都打算過去,眼下得好生思量思量,多多知道些西海沿子的事情,去了也好有所打算。」
雪雁點頭道:「西海沿子與許多外國接壤,常與咱們天朝有生意來往,和粵南那邊通商的港口一樣,只是那邊外國極多,人也雜亂,口音各自不同,咱們還得學他們的話,知道他們的忌諱,最主要的是那邊四季如春,千里迢迢過去,容易讓人水土不服。」
黛玉道:「若真要過去,這些都得留心。」
雪雁笑道:「現今將軍還沒得聖人的意思呢,咱們倒在這裡先打算起來了。等訊息確定了,咱們再計議不遲。」
如雪雁所言,周鴻所求被長乾帝駁了回來。
周鴻略一思索,也知其中緣故,便請求到軍營裡先訓練將士,以適應西海沿子。
長乾帝倒答應了,道:「你有心如此,朕心甚慰。既這麼著,你就去大營裡去,好生訓練一年,明年開春朕便應你所求。若是這一年南安郡王竟能凱旋,朕命你戍守西海沿子,如此倒也安穩些,若是南安郡王依舊和西海各國膠著,你只怕就要辛苦了。你即使過去,也帶了大軍,但是南安郡王不會給你建功立業往上升的機會,恐怕還會處處針對你。」
周鴻一身肅殺之氣,道:「只要能為聖人為朝廷為百姓盡心,再苦微臣都覺無悔。」
周鴻的忠心長乾帝毫不懷疑,當即便下了一道旨意,將周鴻調到了大營裡,掌管十萬大軍,此事在京城裡倒也沒有掀起什麼波瀾,畢竟京城裡的武官經常如此。
黛玉和雪雁聽說後,便立即蒐集關於西海沿子的書籍,還特特寫信詢問寶琴。
寶琴如今回到了金陵,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極少同人應酬,但是一直沒和黛玉斷了書信來往,聞得黛玉詢問,便將自己所知悉數告訴了黛玉,又將素日父親走南闖北在西海沿子得到的書籍都找了出來,其中也有一些西海各國的洋文,叫人捎給黛玉
。
黛玉尚未收到寶琴回信,這邊卻有了一件喜事。
桑隆已經回京了,黛玉忙去拜見。
桑昆如今還在東南沿海之地鎮守,桑青又去了山海關,一家也算不得團圓,但是桑隆多年沒有回京,今日回京,自然難免覺得恍如隔世,各家得知後,都來道喜,桑隆藉口國孝未完,便沒有大肆設宴請客,以免給長乾帝落下不好的印象。
長乾帝先給給了桑隆三個月的假,桑隆十分清閒,已上書乞骸骨了,只是長乾帝未允。
桑隆知道自己還得接連多上幾次書,長乾帝方會勉為其難地答應,這都是官場上常有的事兒,因此也不在意,別人都笑話桑隆,桑隆卻跟桑母道:「我如今年老了,該給年輕人讓道了,我再管著京城的兵權,只怕子孫難以升官,何必呢。」
桑母聽了十分贊同,看著他鬢邊的白髮,道:「咱們都老了,七十多歲,忙碌了一輩子,該歇息了,以後的事兒都交給年輕人去做罷。」
桑隆笑道:「說起年輕人,我手下倒有一個極好的。」
桑母問是誰,桑隆笑道:「就是鴻哥兒舉薦的柳湘蓮,一身武藝十分不俗,起先旁人見他生得美,都小瞧他,還有一干人未免有些不好的心思,便被他痛揍了一頓,結果幾次大小戰,他身先士卒,倒立了不少功勞,如今已經是六品千總了。」
桑母近幾年都在京城,各家之事也知道一些,道:「可是那個被人哄了的柳二郎?」
桑隆大笑道:「鴻哥兒在書信中也是這麼說,原來京城中人人都知道。」
桑母搖頭笑道:「也不是人人都知道,不過聽玉兒說過幾句,先前我還可惜呢,如今建功立業倒也不錯。這回他跟你進京了?怎麼不留給青兒?」
桑隆道:「我原本是如此打算,只是他卻覺得鴻哥兒更合他的脾氣,因此隨我進京了,打算日後跟著鴻哥兒,我瞧著倒好,前兒鴻哥兒帶著玉兒來拜,私下與我說了些事情,就叫柳湘蓮跟著他罷,橫豎咱們都是一家人,跟誰都行
。」
桑母點頭稱是。
柳湘蓮回京,已非昔日落魄的世家子弟,看著他身穿六品武官服色,一干親友都覺得難以置信,忙都過來賀喜,又治了酒席請他。
柳湘蓮推辭了幾次不得,硬是被薛蟠拉了去。
因只兄弟二人,並未請旁人作陪,薛蟠開口道:「好兄弟,幾年不見,你竟有了這樣的本事,真真讓人羨慕。人常說,成家立業,兄弟也該成家了,我這就叫人給你預備新房,預備聘禮,你看中了哪家姑娘,只管說。」
柳湘蓮瞧他一副財大氣粗的模樣兒,不覺失笑道:「幾年不見,你還是這樣。」
薛蟠訴苦道:「兄弟,你不知道我這兩年多苦,家裡養了一隻胭脂虎,管得我嚴嚴實實,讓我往東,我不敢往西。若不是因為兄弟建功立業了,她還不放我出來呢。」夏金桂雖然囂張跋扈,但因讀過書識得字,也不是沒有見識,自家又是落魄皇商,自然不肯遠了柳湘蓮這樣正在步步高昇的武官,因此揪著薛蟠的耳朵吩咐了半夜。
柳湘蓮才進京,見了昔日舊交,早已知道了薛蟠的日子,不禁莞爾不已。
薛蟠見他俊美依舊,卻沉穩了許多,英武非常,不禁十分羨慕,道:「好兄弟,我現在以你為榮呢。往常都笑話我為你費心,現今他們羨慕都來不及。」
寶釵聽說柳湘蓮升官,也是一呆,不禁對往日的漠視十分後悔,亦催促薛姨媽善待他。
晚間薛蟠醉醺醺地回來,夏金桂便即問他,聽他說柳湘蓮雖未忘記尤三姐,但是已經打算娶妻生子了,只是還是從前的打算,要娶一個絕色。
薛姨媽聽了,頓時想起寶琴來,道:「我倒有一個極好的人,你同柳二郎說說。」
薛蟠的酒意頓時醒了,忙問是誰。
薛姨媽笑道:「就是你琴妹妹。若說容貌,沒有幾個人比得上她,她家又是大富,也比尋常寒薄人家強,且自幼讀書識字,也走南闖北,很有見識,豈不是堪配柳二郎的為人?」
柳湘蓮雖然是薛蟠的結義兄弟,可是誰知道將來會不會變心,倒不如結了姻親
。
寶釵也道:「柳二郎當初自悔誤信人言,爾後也不在意尤三姐的名聲,只知其改過自新,因此琴妹妹雖說退了親,但是比尤三姐不知道好了幾倍,只要哥哥好生同柳二郎解釋清楚,說梅家退親非琴妹妹之過,而是梅家忘恩負義,想必柳二郎一定聽得進去。」
薛蟠一聽,撫掌大笑道:「倒真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明兒我就跟他說。」
夏金桂想著寶琴為人不似寶釵,年輕心熱,人又標緻伶俐,便沒吱聲反對。
過了幾日,薛蟠再見柳湘蓮,果然提出此事。
柳湘蓮對於自己的終身大事不敢魯莽行事,以免再出了尤三姐之悲,因此便道:「我一會子得去見寶玉,昨兒送了帖子,等我回來再回應你罷。」
薛蟠道:「你去找寶玉?同去,同去,我也是寶玉的大舅哥呢!」
柳湘蓮聞言十分詫異,道:「寶玉和令妹定親了?」
薛蟠笑道:「還沒有,出了國孝,還得出了老太太的孝,到那時方能定親,不過先前有娘娘在世時說過的話,因此兩家都不能悔婚,親事是結定了,姨媽又疼我妹妹,自然巴不得我妹妹早日進門。」
柳湘蓮聽了,便不在意。
及至到了榮國府,柳湘蓮便見到茗煙站在正門東邊的黑油大門前,不覺一怔。
茗煙見到柳湘蓮騎著高頭大馬,英姿勃發,不禁目眩神奪,好容易回過神來,忙跑過來道:「柳二爺,我們二爺在家裡等著呢,我來給您牽馬引路。」
柳湘蓮跳下馬,將馬韁遞給他,隨著他走進黑油大門,奇道:「你們怎麼搬家了?」
茗煙聽了這話,不禁苦笑道:「去年老太太去了,大老爺當即分家,將我們趕到東小院住了,東小院地處狹小,二爺房中姐妹們又多,住得十分不自在。」
自從搬家以後,寶玉只覺得處處不便,已鬧了幾回
。
當初分家時,賈赦把幾近一半的僕從都劃分給了二房,周瑞也丟了管春秋兩季地租子的差事,榮國府公中不再出二房的花費,都叫他們自己出錢。
東院本就小巧別緻,當初只賈赦和邢夫人居住於此,連同庶子賈琮和一干姬妾丫頭,再沒有別的主子了,方一住多年,但是二房人多,哪裡住得下?賈政夫婦,李紈母子,探春和賈環姐弟,還有寶玉,尤其寶玉房裡的丫頭大大小小就有十幾個,一個都不肯攆出去。
因此如今賈政和王夫人住在正房,周姨娘和趙姨娘住在偏房,周姨娘一間房,趙姨娘和賈環兩間房,探春和寶玉住在正院的東西廂房,十分擁擠,小小的外書房給了李紈母子,再往外便是馬棚了。
李紈母子倒還省心,外書房院落頗為寬敞,只是馬棚的味道十分難聞,賈蘭住在榮國府時還能在賈政的書房裡讀書,如今連請先生讀書的地方都沒有了,李紈每每夜裡痛哭不已。
王夫人起先想讓探春跟李紈同住,李紈只說賈蘭年紀大了,已經十三四了,不能同住。
即便如此,每每二房來客,須得從書房東邊的儀門入內,往後方是賈政等人居住的院落,李紈無計可施,只能帶著賈蘭關門閉戶,對外頭的事情一概不管,一概不聽。
柳湘蓮往裡走時,眉頭一皺。
若是以往,他倒也不在意這些繁瑣規矩,只是如今經歷事情多了,行事便小心謹慎了許多,聞得賈政一家人都擠在小小一處院落裡,心中便是一嘆,當初賈赦在這裡一住多年,想必故意讓賈政住在這裡的,畢竟搬出去反而闊朗許多。
寶玉已經快步迎了出來,見到柳湘蓮,不禁嗚咽道:「你一去幾年,怎麼這時候才回來?」
寶玉長嘆道:「一言難盡,快請裡面去。」
柳湘蓮隨著他到院中他所住的廂房中,剛剛落座,便有丫鬟沏茶上來,不似從前來榮國府做客時,皆是在外面大廳有小廝服侍,不見女眷。
還沒開口說話,便聽得下人房中一陣爭吵之聲,寶玉一聽,頓時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