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第七十九章

紅樓小婢 雙面人 第1頁,共2頁

距離上次救保哥兒忠順王妃說讓寧安郡主親自來謝雪雁已經幾個月了,若是別人只怕早在心裡想寧安郡主毫無誠意了,不過雪雁卻聽黛玉提起過,說保哥兒自回家之後,每每夜裡驚起,連病了一個多月方漸漸痊癒,故寧安郡主一直未曾親來。

雪雁想到這裡,忙換了見客的衣裳,親自迎出來。

趙家門口路邊早已用帷幕遮著,盡頭站著許多忠順王府和郡主府的護衛,不許閒雜人等靠近,另有許多太監丫鬟僕婦圍著一頂大轎,雪雁忙讓進正門。

幸而趙雲是舉人,他們家的正門按著規格比尋常百姓高了不少,容得大轎進門。

帷幕之外八景鎮一干人等見到這等排場,都悄悄議論紛紛,有長氏豆母等人知道雪雁同寧安郡主交好的還罷了,不知道的都十分驚訝,連長安縣的縣太爺太太都聽說了,忙忙地坐車過來,卻被擋在外頭未得進去。

請進門後,方有丫鬟扶著寧安郡主下轎,抱在寧安郡主懷裡的還有侯保。

數月不見,侯保竟生生地瘦了一圈,顯出一雙極大的眼睛,想是養了幾個月已經恢復了,倒也十分靈動,漆黑異常,一見到雪雁便咧嘴一笑。

雪雁回他一笑,方上前請安。

寧安郡主將侯保放在地上,然後親手扶起雪雁,歉然道:「早說來謝你,偏拖到了這時候,越發顯得不誠心了。」

雪雁一面請進廳中,一面笑道:「郡主說得我倒惶恐不安了,原就當不起郡主親自來謝,現今更當不起了。先是國喪,郡主哪裡抽得出空?再是聽說保哥兒病了許久,原想登門探望,又恐驚擾了,好容易聽周大奶奶說保哥兒養了一個月已經痊癒了,我方放下心來。」

寧安郡主坐定後,道:「真真你是個伶俐人兒,還是這樣體貼人意。」

雪雁抿嘴一笑,見到小蘭沏茶上來,忙親自端到寧安郡主跟前

寧安郡主接了茶放在几上,口內道:「你快坐下,我來一趟,如此叨擾,再勞煩你給我上茶,我成什麼人了?」

雪雁方坐下,只見寧安郡主微微抬手,立時便有一個僕婦出門,不多時,便有許多人捧著大大小小的錦匣進來,登時擠滿了大廳,寧安郡主笑道:「前兒皇后娘娘賞賜了些東西,我揀了幾件精巧別緻之物,你留著賞玩罷,別嫌棄,若嫌棄,我可不知道如何謝你了。」

聽她說完,雪雁笑道:「這樣好的東西,我哪敢嫌棄,郡主既送,我就卻之不恭了。」

收下禮物便收了寧安郡主的謝意,日後寧安郡主大可不必擔憂自己挾恩圖報,畢竟當初謝自己的卻是忠順王府,而非寧安郡主。

寧安郡主面上現出十分笑容,道:「日後你閒了,常去我府裡走走,周大奶奶和灩丫頭常去,你們見了,也說得上話,我不怕你驚擾。」

雪雁自然願意同忠順王府交好,畢竟一家人都是極聰明的人,自己一個舉人老婆,無權無勢,又不會惹上頭忌諱,因此聽了這話便笑道:「屆時過去,郡主可別將我拒之門外。」

寧安郡主笑道:「便是拒了別人,也不會不讓你進門,放心罷。」

侯保坐在寧安郡主腿上,看著雪雁道:「姐姐,下回你去我們家,我給你好東西吃。」

眾人聽了,不覺莞爾。

雪雁卻認真地對侯保笑道:「那可好,到時候保哥兒可不許小氣。」

侯保搖頭道:「不小氣,我有許多呢,吃不完,玫瑰糖,桂花酥,藕粉糕,糖蒸酥酪,都是好吃的,皇后娘娘賞的,外公外婆送的,媽媽叫人給我做的,我今天還給姐姐帶了許多。快拿上來,拿上來給姐姐吃。」說著朝跟著進屋的僕婦大聲吩咐道,小小年紀,很有氣勢。

一語未了,果然有兩個青年僕婦各自捧著一個朱漆描金的梅花攢盒過來。

東西送過來了,侯保反而不知道說什麼話了,撓了撓頭,道:「給姐姐吃

。」

寧安郡主一直含笑看著,吩咐道:「先拿兩樣放在趙大奶奶跟前。」

一名僕婦立時挑了四樣放在雪雁跟前的几上,皆是一色定窯白碟,碟子裡的點心並不多,卻十分精緻,雪雁常吃,一眼便認出是內造點心。

寧安郡主笑道:「你家常不缺這些,只是保哥兒送來了,你嚐嚐罷。」

侯保睜大眼睛盯著雪雁,不住道:「姐姐吃,姐姐吃。」

雪雁笑道:「好,我嚐嚐保哥兒拿來的點心。」說著拈了一塊小小的桂花藕粉菱糕,入口即化,和從前是一樣的味兒,只是冬日並無桂花,想是收的秋季的桂花做的。

侯保見她吃了,笑嘻嘻地道:「好吃罷?這是外婆給我的,我最喜歡吃了。」

雪雁吃完一塊,笑道:「好吃,多謝保哥兒還記得我。」

侯保聽了,十分得意。

寧安郡主摸著愛子的腦袋,問雪雁道:「榮國府老太君仙逝,你去了沒有?」

提到賈母,雪雁收了臉上的笑容,點頭道:「自然去了。也是朝廷恩典,禮部奉旨欽賜白銀五百兩治喪,又命以國公夫人之誥命入葬。」

賈代善當初襲爵,卻是國公,因此賈母仍是超品的國公夫人。

寧安郡主笑道:「聽說才嚥氣便鬧了分家,我這幾個月照料保哥兒也不大出門,別人來了,除了幾個相熟的我都不見,見周大奶奶十分哀慼,也不好問她,恐惹她傷感。」

雪雁亦不願多少,避重就輕地道:「分家時,大老爺倒也退了我們姑娘許多東西。」

寧安郡主點頭道:「我聽說了,外頭不知道多少人笑話呢,也不知道是笑話史太君剛嚥氣兩個兒子便如此,還是笑話他們家二房貪心不足,倒都可憐賈將軍,還說他比二房略懂有些善心,當家作主後反將府裡能有的林家之物一一退還。」

雪雁垂頭聽著,暗暗一嘆。

誰說賈赦糊塗透頂?分明精明得很,當初要納鴛鴦為妾難道是看上鴛鴦的美色?決計不是

。鴛鴦雖生得標緻,卻較之襲人等遜色許多,他是看中了鴛鴦管著賈母的梯己,而賈母是打算將所有梯己都留給寶玉的。賞賜秋桐給賈璉也是表明支援賈璉娶尤二姐,表達出對於鳳姐的不滿。如今歸還東西,未必不是料到如此結局,將侵吞孤女絕戶之財的罪名統統推到二房頭上,畢竟當初他貪汙的也只是一些,不如二房得的多。

寧安郡主見她不說話,知她不好議論舊主,笑道:「榮國府丁憂,不好出門,外頭只是說說,未曾傳到他們家去。他們府上落到這樣的地步,也是自作自受,你少去些。」

雪雁心裡固然不願意多去,偏她乾爹乾孃在榮國府當差,只得道:「我乾爹乾孃在府裡當差,總不好不走動,年下還得送禮呢。」

寧安郡主一想也是,便不言語了。

沉默了一時,寧安郡主道:「你乾爹乾孃是榮國府的大總管夫婦罷?」

雪雁點頭笑道:「正是,當初老太太恩典,叫我認了乾親。」

寧安郡主心中瞭然,當初雪雁救了保哥兒,忠順王府查過雪雁的親友來歷,因雪雁未曾求恩,王府便想施及其家人,然而卻發現她和黛玉、於連生更親密,反與賴家不過是情面上的來往,賴家卻待雪雁極好,儼然親生一般,因此忠順王府瞧出眉目,便歇了心思。

寧安郡主何等敏慧,自然看出了賴家的打算,同時也查到了他們家沒少從榮國府裡撈錢,難怪雪雁同他們並不親密,只怕心裡知道他們從榮國府貪墨的,多是林家的銀錢。

榮國府侵吞了黛玉的家產,賴家撈錢的只有從此處出來。

想到這裡,寧安郡主笑道:「他們面上待你不錯,你也不能太過疏遠,只是難為你了,好好的一個女人家,偏有這麼些是非。」

雪雁淡淡一笑,道:「當初我也得了濟,自然不能忘恩負義。」

賴家為人處事雖遠勝榮國府諸人,但是若自己找管家,決計不要這樣的蠹蟲,榮國府是朝廷的蠹蟲,賴家便是榮國府的蠹蟲,因此雪雁只維持著面上的情義,好在她一直同賴家親親熱熱的樣子,倒也未曾引得賴家懷疑,不想卻被寧安郡主瞧出來了

寧安郡主甚為贊同,道:「這倒是。」

忽而話題一轉,笑道:「上回你救了保哥兒,借了別人家的衣裳給保哥兒穿,不知是哪家的孩子?」

雪雁答道:「是本家的小侄子,和保哥兒差不多的年紀,我已做兩套衣裳與他道謝。」

寧安郡主笑道:「該當我們道謝才是。我叫人預備了兩套新衣,一個金項圈,一個長命鎖,都帶過來了,等我走了,你替我轉交罷,並替我多謝。」

雪雁含笑答應了,果然有僕婦將東西捧上來。

寧安郡主起身告辭,道:「一會子還要進宮去,竟不能多留了。」

雪雁知道她不會在自己家用午飯,便送她上轎,親自送到門口,看著一干人等轉身離去,正欲掩門,便見鄉鄰之家的女眷婦人來問究竟。

雪雁笑道:「是京城裡的貴人,過來瞧瞧我,只是排場大些。」

正說著,見到一名中年婦人下了轎子,一群丫頭僕婦簇擁著過來,雪雁微微一怔,便聽那婦人笑道:「這是趙大奶奶罷?果然名不虛傳,今兒冒昧來訪,還請千萬別計較。」

旁邊早有長氏低聲道:「是縣太爺的太太。」

雪雁忙上前行禮,笑道:「太太貴腳踏賤地,令下戶蓬蓽生輝,快請進來。」

知縣太太笑道:「趙大奶奶實在是過謙了。」

方才郡主坐轎出來,她立時上前請安,奈何卻被護從所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大轎離去,當初他們抓了那些柺子,雖然立了功,也得到上頭的恩賞,同上頭守備家交好起來,但是柺子被忠順王府帶走,知縣卻並沒有就此升官。

當初侯保之事並未宣揚,連小蘭等人都不知道侯保的來歷,更遑論別人了。

若是知縣夫婦知道當初被趙雲帶走的孩子是郡主之子,死活也得攔著他,好自己立功。

忠順王府和寧安郡主知道這個道理,故命底下人等不許洩露此事,又將一干柺子悉數安插罪名處死,一絲訊息未露,恐他們報復趙雲夫婦,外頭也就只有黛玉和於連生聽雪雁提過此事,別人都不知道了

雖有人疑惑過雪雁夫婦登門后王府便尋到了侯保,但是忠順王府對外卻說是雪雁夫婦找到了陪著侯保頑耍的一個小廝,爾後從中得到線索,抓到柺子,從別處找到了侯保。

長史官一干人等知道忠順王爺的手段,外人一問,都是如此回答。

知縣太太進了大廳,寧安郡主所送之物都放在廳中,並未挪走,幾乎擠滿了大廳,但是錦匣箱籠瞧著便覺得十分珍貴,她見了便開口笑道:「想是到了年下,郡主特特親自來給你送東西?竟不知道你和郡主這樣好。」

雪雁見微知著,含笑謙遜道:「郡主覺得城裡悶,過來散散心,這不,還賞賜了許多東西。說起來,不過是舊主的情分,不然,我哪有這樣的體面。」

知縣太太聽了,道:「聽說你救了郡主的公子?」

雪雁幾次進城,又在京城裡住了許多時候,自然聽過忠順王府對外的說辭,心中十分滿意,因此不受知縣太太的打探,笑道:「此話從何說起?」

知縣太太笑道:「不然怎麼勞煩郡主親自來謝?」

雪雁笑道:「說起來,真真是機緣巧合,上回認出了柺子拐走了保哥兒的玩伴,方認出柺子來,縣太爺就此立了功,聽說上頭守備府十分謝過縣太爺。我們原不知保哥兒丟了,只將孩子送到忠順王府,王府抓了柺子,反審出了保哥兒的所在,故郡主對我另眼相看些。」

知縣太太聽了這番話,心中和傳聞一對,倒也八、九不離十,便信了,笑道:「也是你們的福氣到了,竟能得寧安郡主如此相待。」

雪雁贊同道:「可不是,真真是我的福分。」

知縣太太見從雪雁這裡打探不出什麼,暗暗驚歎她的縝密,便起身道:「我也是聽說郡主到了才過來,不想竟沒說上話,倒在你這裡坐了一會子,該回去了。明兒你閒了,常去我那裡走動走動,別常日在家悶著,也無所事事

。」

雪雁笑著應是,送了出去。

回來收拾東西時,剛搬進自己臥室,打算清點後好放進耳房,猛然見到房內人影晃動,險些驚叫出聲,待一細看,卻是趙雲,不覺得惱羞成怒,道:「你回來了怎麼不說一聲?」

趙雲剛換了衣裳,聽了這話,作揖道:「夫人見諒,原是我的不是。」

雪雁撲哧一笑,先吩咐小蘭去燒熱水,然後拉著他上下打量,見他一路奔波,面龐黝黑了許多,人也清瘦了,不禁十分心疼,道:「觀月和賞風都是如何照料你的?竟瘦得這樣。」

趙雲反手握著她的手,同進裡間,道:「別怪他們,是我急著趕回來,未免累些。」

雪雁忙道:「一路可平安?有沒有遇到什麼事情?前幾日下了一場大雪,途中可難走?」

趙雲笑道:「放心,人多勢眾,來時又有林淑人的莊頭掌櫃進京交租子送米麵柴炭,哪會出什麼事情?我已看過了你買的那些地,都是上等肥沃良田,逢到風調雨順,收成極好,今年的租子也交了,不過只有秋季的,共是一千餘兩,還有二百畝地的租子二百兩,統共一千三百二十七兩,我都一併捎回來了,一會子你數一數收好。」

雪雁奇道:「咱們七八月才買地,怎麼倒交租子了?」

趙雲坐在炕上,道:「按著時間算,咱們這裡過戶,那邊尚未收成,是該交的。上一年他們沒有交租,已經對朝廷感恩戴德了,我過去了,若不收,他們反而惶恐。」

雪雁疑惑道:「依你這麼說,西山下的怎麼沒送來?」

趙雲道:「沒有送來?」

雪雁點頭道:「咱們家的租子送來了,共是紋銀五百兩,白米二百石,各色梁谷十斛,柴炭三千斤,野豬、臘豬、野羊、家羊各是四個,臘野雞、臘野兔、風雞、風鴨、風鵝各是四十隻,活雞、活鴨、活鵝,亦是四十隻,還有一些乾菜乾果,都叫人收著了。」

趙雲道:「聽著今年年景好,東西比往年多了兩成。聽說京城裡下了一場大雪,想是西山晚些時候送來,放心。」

雪雁聽了,道:「這個也罷了,倒是莊頭說,今年雪大,只怕會鬧災,我白日里又見各處的糧食也漲價了,因此我做主沒讓他們將這些東西送到糧食鋪子裡賣掉,都收在庫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