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雁吩咐道:「再燉些羊肉,晌午吃。」
李婆子在外面答應了一聲,心裡直念佛,跟著這樣的主子真真是好,平常衣著飲食比鎮上殷實之家都好些,雞魚肉蛋是常見的,不過雪雁倒是偏愛瓜果蔬菜多些。
雪雁洗漱後,吃了一碗五子粥,又吃了幾個菜包,便去書房練字。
練了一個時辰的字,正在洗手,忽見豆母牽著豆子過來,笑道:「今兒逢集,你同我們一起出去逛逛罷,你來這麼些時候,還沒去過一回呢。」
雪雁明白豆母想叫自己和鎮上的人打點好情分,十里八鄉逢集時都到八景鎮,他們是鄉鎮的小門小戶,並不在意什麼大戶人家不能拋頭露面的規矩,便是江財主的太太也常帶著兩個丫頭出來,雪雁並沒有出去過,一聽便來了興致,道:「容我換件衣裳。」
豆母見她頭上戴了幾支金珠釵環,身上也十分華麗,知她不欲如此出門,點頭答應了。
雪雁匆忙回房,揀了一件蔥黃棉襖換上,下面繫著蜜合掐金繡花棉裙,外面罩著一件玫瑰紫縷花灰鼠對襟褂子,皆是半新不舊,也不披斗篷,亦不戴珠寶,只漆黑油光的髮髻上插著兩根赤金長簪,鬢邊彆著一支宮花。
出來後,豆母笑道:「你生得嬌弱,還是披一件斗篷罷,這時候誰說你呢?」
雪雁一想也是,便叫小蘭拿了一件半舊的猩猩氈斗篷,罩上雪帽,領口的大風領同著雪帽倒遮住了半張臉,便是如此出去也無礙了。
收拾好了,兩人帶著豆子出門,小蘭和翠柳都跟著,不巧遇到長氏,兩人見過
。
長氏笑對雪雁道:「你也該出來走走,見見鬧市,等雲哥兒回來,叫他帶你去。」
雪雁聽了,只好一笑,答應了。
長氏問道:「雲哥兒幾時回來?」
雪雁心裡也惦記著,道:「再過幾日就回來了,我見這兩日雪大,只怕途中要耽擱些。」
一路走來,便與鎮上鄉鄰之家碰到,雪雁雖不大出門,但是也都認得,忙一一見禮。
鎮上的婆娘們也就是在趙雲娶妻的時候見到了大場面,其嫁妝抬進來時,琳琅滿目耀花了人眼,平常也沒見過雪雁這樣的人品模樣,都拉著說話,各自贊嘆不絕。
雪雁雖然處處與人為善,但也有一干人妒火中燒,見了面,反不搭理她。
雪雁微微一笑,並不在意,別人既待她不善,她何必上趕著結交?因此,只與幾個相熟又脾氣溫和人品厚道的大娘大嬸們說話。
其中對雪雁不善的卻有一家姓連,是三十多年前搬到八景鎮的,媳婦姓李,是豆母孃家的遠房,人都叫她連嬸子,今年四十多歲,家裡頗有幾個錢,開了一家藥材鋪子,從前見趙雲雖然殘疾了,卻依舊一表人才,既有舉人功名,又有偌大的家業,便想將女兒許配給他。
其時趙雲只想著擇一有情有義自己說書她能接得上口的妻子,且連姑娘並不識字,性子也不好,是個沒成算又驕縱跋扈的人,當即便婉言拒絕,豈料連家便記恨上了。如今見了雪雁的人品模樣打扮氣度都將自己女兒比下去了,心中焉能不恨,便冷笑一聲,道:「怪道趙大奶奶都不出門與人結交呢,想來天上的雲瞧不起咱們地上的泥。」
眾人聽了,都是一笑,雪雁素日如何,她們都深知,只是想起了連家和趙家的恩怨。
雪雁雖不知連嬸子何出此言,但料到必有往事,便淡淡一笑,道:「這話我倒不解了,咱們好好兒的都是人,如何成了雲,又成了泥?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們家大爺是人,我自然也是人。嬸子以泥自詡,我卻不敢比天邊之雲。」
連嬸子雖是豆母孃家的遠房,卻不喜她為人,甚少來往,聽了這話,向笑道:「你雖不是天邊的雲,卻已摘得咱們鎮上最好的一片雲,自然惹得旁人眼熱了
。」
雪雁一聽,心中猜出了七七八八,笑道:「各人有各人的緣法,這也是我有福。」
長氏並趙家一干媳婦婆娘都笑道:「可不是,不然怎麼說千里姻緣一線牽呢?這世間男女都由月老做主配的,配得好了,才牽上紅線,你有這根紅線,自然嫁到了我們家,別人沒有紅線,自然就沒這福氣了,想來紅線所牽乃是別人。」
連嬸子聽她們都替雪雁說話,不由得惱羞成怒,道:「我們家丫頭再沒福,也是正經人家的女孩子,不必進城時處處低人一等。」
這話卻是諷刺雪雁曾經做過丫鬟了,眾人面上都變了色,暗恨連嬸子沒沒成算,雪雁雖是個丫頭,可丫頭自有丫頭的好處,和上頭高門大戶有瓜葛來往,又有哥哥在宮裡,能庇護著他們鎮上,現今連縣太爺都知道雪雁不能輕易得罪,偏這連嬸子竟說這話。
趙暉之母卻道:「我們雲兒媳婦自然沒福,可惜偏有體面,王府郡主府都能進去,王爺王妃郡主都能見到,你們有福,可能見到那樣尊貴的貴人?」
連嬸子一怔,眾人已不再理她,拉著雪雁一徑越過她往集市上走去,旁邊忙有人拉住連嬸子,咬牙切齒地低聲道:「趙大奶奶是什麼人?你女兒都出過嫁了,虧得你說這些話!」
不說趙家是八景鎮第一大族,人多勢眾,素來護短,便是雪雁隨便一個孃家親戚過來,不管是知縣乾哥哥,還是宮裡乾哥哥,那都是天大的人物,到那時若為雪雁出氣,吃虧的還是連家,恐怕何家的家業都得賠進去還未必能得她原諒。
連嬸子冷笑道:「有什麼了不起,不過是個丫頭罷了。」
那人恨道:「寧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丫鬟怎麼了?大戶人家的丫鬟比咱們鎮上的大財主都體面呢,人家有舊主,有舊交,一樣的事情,咱們費九牛二虎之力做不到,人家一句話過去,便比咱們強。你不同他們家交好就罷了,偏還譏諷趙大奶奶,也不怕得罪了人。」
旁邊也有人贊同道:「正是,趙大奶奶雖不大出門,可是誰家上門,趙大奶奶不是和和氣氣地叫大娘大嬸嫂子?何嘗做出高人一等的排場?我們家的小子在他們家讀書,趙大奶奶常常預備瓜果點心給他們墊肚子,可見那才是大戶人家的氣派,你們家的大孫子今年也有六歲了,難道明年不去讀書?得罪了趙大奶奶,有什麼好處?」
眾人都點頭稱是,連嬸子越發火冒三丈,道:「誰稀罕去他們家讀書?我們家又不是沒錢請不起先生
。你們想巴結就去巴結罷,拉扯我做什麼!」
說完這話,連嬸子轉身就走。
剩下這些人都搖頭一嘆,道:「有這樣糊塗的媳婦,連家也不知道日後如何。」
遂各自散了。
卻說長氏等人走了老遠,紛紛問暉母道:「這是怎麼說?我們都沒聽說,你倒知道。」
暉母自覺後悔多嘴,歉意地看著雪雁,雪雁安撫一笑,料想她是聽趙暉說過帖子一事,便道:「昨兒寧安郡主府打發人送了一張帖子,李媽媽不識字,叫暉哥兒看了,才特特去接我回來,嫂子想是聽暉哥兒說的?」
暉母點頭道:「暉兒無意中說過一句,我記下來,未得你意便說將出來,實在是對不住。」
她素來是個有見識的,雖說趙雲在家教導學生經常不在家,但是當初便說了,眼下常常出門,不能天天教導,因此去讀書的多是窮人家,為了識得幾個字,有錢的則另外去私塾讀書,所以她願意送兒子過去讀書,趙雲不在時,便在家中苦讀,有什麼不懂的或等趙雲回來請教,或去請教趙鋒,同為一族子弟,趙鋒也不推辭,因此她打從心裡和趙雲家親近。
長氏聽了,卻笑道:「這是喜事,怎麼說不得?滿鎮上可沒有咱們雲兒媳婦這樣的體面,王爺王妃郡主那才是天上的雲,能見到是雲兒媳婦的福分,何必藏著掖著反叫人看輕了雲兒媳婦?真真連嬸子是個沒見識的,也不想想,她家女兒給咱們雲兒媳婦提鞋都不配。」
雪雁笑著捂著臉道:「聽叔婆誇得我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眾人都笑了起來,便擱下此語不說,心裡卻更加看重了雪雁幾分。
八景鎮隸屬長安城長安縣,乃是天子腳下,下面管著十里八鄉,因此每逢集市,十分熱鬧,來行行人多是下面村裡過來的,展眼將是年下,因此買賣東西的極多。
雪雁雖嫁到八景鎮已有半年,但是平素與趙雲夫妻和樂,又恐集市上人多,故只出來兩趟,卻沒有逛過,今日出門,她特特帶了一些碎銀子和銅錢,打算好生逛一逛,才想著,一低頭便見豆子眼巴巴地看著路邊小販稻草靶子上插著的冰糖葫蘆
。
雪雁見狀一笑,低聲吩咐小蘭去買兩根過來給他。
豆子一手拿著一個,喜得眉開眼笑,彎腰弓身,大聲道:「謝嬸嬸!」
豆母正跟長氏說閒話,聽了聲音才回過神來,忙道:「你又給他買這些東西,這孩子常去打攪你,不知道吃了你們多少東西。」
雪雁摸著豆子的頭,笑道:「豆子又不是大肚子米勒,能吃多少?你多心了。」
豆母不再言語,瞪了豆子一眼。
豆子笑嘻嘻地吃得一臉糖。
鎮上居民多認得雪雁,問了好便各自忙碌去了,來往販夫走卒卻覺得詫異,雪雁身上的衣裳雖是半新不舊,長氏豆母等人也因出門穿了綢緞衣裳,頭上也都戴著最好的金簪子銀墜子,但是行動間高低立顯,一眼便看出不同來。
雪雁心中明白,越發靠近長氏,有積年的長輩在身邊,便不怕什麼了。
幾人逛了一回,長氏笑道:「先去綢緞鋪子,我得買幾匹布,年下做新衣。」
豆母笑道:「一同去,我也得扯幾尺布。」
雪雁隨著她們進了綢緞鋪子,說是綢緞鋪子,綢緞反而少見,反是布料居多,五顏六色,十分鮮豔,雖是國孝,但是到了年下百姓之家便不禁婚嫁了,平常衣著上也不必忌諱。
見到有客上門,夥計忙上來招呼。
掌櫃的在櫃檯後面站著算賬,原本並不在意,可是抬頭見到雪雁的打扮氣度,忙走出來笑道:「趙大奶奶今兒貴腳踏賤地,倒叫小店蓬蓽生輝,快請裡面坐。」
雪雁見到這掌櫃的也是一怔,成親那日晚宴給賀客敬酒,認得此人是鎮上最大的綢緞商,姓張,單名一個貴,和趙雲的舅舅韓飛極為交好,忙笑道:「原來竟是張掌櫃的家業,真真是天緣湊巧
。不過我卻是陪著我們叔婆和嫂子過來的。」
雖然如此,張貴依舊請他們去裡間,又叫夥計倒茶,道:「要什麼料子,我叫人拿進來。」
雪雁忽然想起自己家中的綢緞衣料都是上等之物,送鎮上的人雖好,卻往往過於炫耀,便點頭笑道:「先盡著叔婆和嫂子罷,一會子我再挑些整匹的料子,給我送到家裡去再結賬。」
張貴一聽,忙笑著答應,看向長氏和豆母。
長氏道:「我要上等的棉布,年下做衣裳穿,掌櫃的送些上來罷。」
豆母也道:「我也是要棉布,要顏色鮮亮些的。」
張貴果然叫夥計送了上來,雖是棉布,卻十分厚實,雪雁摸了摸,十分柔軟,看著長氏挑了一匹青色,兩丈醬色,便知是給她自己和趙二老爺子做衣裳的,而豆母挑的則鮮豔一些,大紅、松花、蔥黃、寶藍等顏色,各扯了辦匹。
雪雁因覺得這裡的棉布比從前在府裡得的雖差些,卻也極好,便選了兩匹淡色的棉布做褻衣,一問價格,因是年下,所以漲了些,是三百二十文一匹。
雪雁道:「就買這兩匹,再將綢緞拿進來我瞧瞧,選幾匹好的,年下作禮。」
張貴一聽,忙叫人送上來。
雪雁細細看了一番,又問了價錢,一匹一兩七錢銀子,便選了十二匹,請張貴送到家裡去然後再結賬,張貴自是應承不迭,索性長氏和豆母的一同送去,不必逛街還拿著。
出了綢緞鋪子,長氏和豆母去買肉。雪雁並不胡亂買東西,只是長氏和豆母買時,她在旁邊聽著,彼時大約是年下,又下了雪,東西貴些,雞蛋三文錢兩個,一升白米八文錢,羊肉七十五文一斤,豬肉卻是三十五文一斤。
雪雁微微蹙眉,難怪她一說煮羊肉,婆子們便這樣歡喜,原來羊肉竟這麼貴。
長氏買了二斤羊肉,嘆道:「天冷了,喝些羊肉湯倒好,只是太貴了些,一般人家哪裡吃得起。米價又漲了,上個月還是七文錢一升呢
!」
豆母憂心忡忡地道:「剛進十月才幾天,頭一場便下了這樣大的雪,也不知道地裡的莊稼如何,聽說朝廷還在攻打西海沿子那邊的蠻夷小國,咱們這裡若是鬧了雪災,只怕這米價長到二三十文也未可知。」
雪雁聽了,心頭一凜。
逛了半日回到家中,張貴便帶人送綢緞來了,雪雁忙迎了出來,笑道:「怎麼勞煩張張貴親自過來了?」說著算了賬,付了錢。
送走張貴,雪雁命人將綢緞收了,預備留著年下送鎮上的長輩親友。
又過了幾日,佃戶送地租和年貨過來。
因今年風調雨順,雖然五百畝地還是五百兩銀子,但是米麵炭火野味等卻是極多,雪雁見了莊頭,其實也就是他們的村長,接了清單,粗粗一看,十分滿意,問了幾句,說道:「你們是老莊稼人了,今年頭一場雪這麼大,可會影響地裡的莊稼?」
那莊頭秦二答道:「雪大倒是不妨礙莊稼,就怕不下雪,殺不了莊稼裡的蟲子。只是今年的雪太大了些,怕到臘月裡雪勢更大,會壓塌房子,也怕雪水太多,明年年初化開時反淹了莊稼。因此我都吩咐村裡頭,不叫他們賣糧食,且先留著。奶奶也不妨將今年送來的糧食都收著,別像往年那樣,大爺都叫我們直接送到糧食鋪子裡去。」
雪雁聽了,道:「我記住了,就先將糧食搬到倉庫裡去,暫且不賣。」
秦二答應一聲,果帶著粗壯佃戶們將米麵炭火野味乾果等都送到裡倉庫房裡去,一樣一樣分開放好,請雪雁清點完數目,又送上幾隻用籠子裝著的活兔活鹿活錦雞給雪雁賞玩,方過來磕了頭,紛紛離去。
雪雁挑了一些東西,米麵炭火按著趙雲說的數目,添上一些野味乾果等物,先送到趙家,爾後又送到韓家,另外添上新買的綢緞,每家二匹。
次日,韓家也回送了許多東西,原來韓家的莊頭昨日也送了租子來。
雪雁命人收下,才收拾好,便聽人通報說寧安郡主和保哥兒親自過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二更,青木親的生日,記得到時候來認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