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趙雲將進京的前幾日,雪雁未曾等到於連生,便叫人收拾東西回八景鎮。
啟程這日,忽然下了一點雪花。
小蘭穿著紅綾小襖,青緞羊皮坎肩,將手爐放在雪雁懷裡,搓著手道:「今年天冷得倒早了些,這才初十,便下起了雪,不知道臘月又得下多大的雪。」
雪雁嘆道:「也不知道今年怎麼過冬呢。」
說完,吩咐道:「我給大哥哥做的一身冬衣和靴子都收在大哥哥房裡,交代婆子,等到大哥哥來了,告訴大哥哥一聲。」
翠柳捧著大包袱進來,放在炕上,回身有捧了三個包袱過來,陸續開啟,裡頭皆是上等大小毛衣裳,笑道:「早交代過了
。這是奶奶吩咐我找出來的衣裳,怎麼分呢?」
雪雁看了一眼,道:「這些都是我們老爺和姑娘賞給我的好衣服,並未上過身,顏色好的留給我自己,顏色老的找出來孝敬幾位老爺子老太太,比什麼都強。紫褐縐綢團花面的貂皮褂子孝敬老太太,青緞一斗珠兒的羊皮褂子孝敬老爺子,那件鴉青羽緞面大毛黑灰鼠裡子的大褂子孝敬外祖母,醬色綢面狐皮裡的褂子孝敬外祖父,另外每人一件灰鼠襖。」
翠柳一一記在心裡,分別將衣裳包好,寫上籤子。
跟著雪雁這麼些日子以來,她們也讀了幾本書,認得了幾個字。
一時婆子來回說車已經備好,問雪雁什麼時候啟程。
雪雁起身裹上石青緙絲盤彩紫貂斗篷,圍上大紅昭君套,又戴上風領,復將手爐抱在懷裡,道:「這就啟程,不必再耽擱了。等大哥哥回來,替我說一聲罷。」
婆子答應一聲,將雪雁的行李搬到車上。
雪雁這邊尚未出門,外面又來人報說周大奶奶打發人來。
雪雁料想必是賈府歸還之物已經收拾妥當,黛玉便挑了幾件給自己送來,忙接進來,果然見了兩個箱籠,因見是鴛鴦裹著青緞灰鼠披風帶人過來,不覺一奇,笑道:「怎麼是姐姐親自來了?奶奶的東西都收拾妥當了,特特給我送來?」
鴛鴦抿嘴一笑,道:「都收拾好了,奶奶挑了些頂好的給你。」
又把單子遞給雪雁,問道:「你這是要出門?」
雪雁接了單子,引她坐在炕上,脫了斗篷,笑道:「打算今兒回家,算算日子該回去了。」
鴛鴦點頭道:「你也該回去了,只是怎麼不去跟奶奶辭別?」
雪雁撲哧一笑,道:「我時常來來去去,一個月倒有十來天往城裡來,若是辭別,不知得辭多少回了,橫豎姑娘也知道,倒不必。倒是姐姐,跟著奶奶可好?」
鴛鴦喝了一口茶,笑道:「好得很,家裡的規矩大,又嚴謹,竟有許多往日我都不知道的,我特特請紫鵑悉心教了我半個月,才到奶奶跟前服侍
。我也改了好些,果然我們都是井底之蛙,竟做了許多逾越之事,虧得我還沾沾自喜。」
雪雁聽了,不由自主地生出幾分讚歎,到底是鴛鴦,聰明如斯,笑道:「規矩大些,事情便少些,只要遵守府裡的規矩,不出格兒,平常愛做什麼,上頭都不管的。」
鴛鴦點點頭,道:「我冷眼看著,咱們家蒸蒸日上,旁人還嫉妒,這樣的人家根基清白門風清正人心乾淨,若不如此,難道竟要榮國府繁華昌盛不成?我細細一想,嚇出了一身冷汗,榮國府裡竟是打從根子底都爛了,也不知道靠著老太太留下的梯己能支撐幾日。」
雪雁淡淡一笑,道:「不必再建造園子,老太太留下的梯己也有數十萬之巨,大概還能支撐幾年,橫豎這兩年大舅老爺和二舅老爺丁憂,不在朝中,暫且不妨事。」
長乾帝這兩年接連動手,處置兩大巨族,一是甄家,牽連數十官員,一是榮家,更免了上百官員,雖說雷厲風行,除去國之蠹蟲,但是文武百官誰沒個見不得天日的時候?正人心惶惶,因此雪雁想著於連生往日的言語,大概這一二年之內長乾帝都不動朝堂官員了。
榮國府大不如從前,便是想給子弟謀缺也有心無力,更別說替旁人謀缺了,這樣的人家暫時妨礙不到朝堂上的大事,又無實權,恐怕長乾帝會將其放在最後處置,畢竟榮國府之前,還有東南西北四大王府,以及王子騰史侯爺一干人等和六個公府,都比榮國府強。
鴛鴦卻不懂朝堂上的事情,並不在意,道:「老太太去了倒好,免得被一干子孫氣死。我如今也看開了,只一心一意服侍奶奶便是。」
雪雁點頭微笑,賈母之死雖是突然,可是卻也庇護了子孫一時。
丁憂不在朝,按理,長乾帝縱然想處置榮國府,也得等等。
鴛鴦又道:「你怕是不知,這些日子我和紫鵑收拾東西,因沒清單,只好比著先老太太的嫁妝單子,倒有幾件東西對上了,只可惜沒了林家的清單賬冊,也不知道榮國府裡各家有多少東西是對上對不上的。」
雪雁笑道:「原來你都明白。」
鴛鴦冷笑一聲,道:「我怎麼不明白?老太太也知道,只是老太太也是無可奈何,肥肉都吃在他們嘴裡了,怎肯吐出來?那些人為了錢可什麼事兒都做得出來,老太太只好當作不知
。偏還有一干人覺得老太太偏疼奶奶和寶二爺太過,不同自家姐妹親戚親近,反和外人走得近,真真是可笑,也不想想,府裡得了奶奶家多少好處,老太太多疼奶奶一點子算什麼。」
雪雁聽她為黛玉抱打不平,反倒笑了起來,如此能看出鴛鴦真真正正將黛玉放在賈母之後,乃是唯一盡忠的主子了,道:「如今說什麼都晚了。」
鴛鴦卻搖頭道:「也未必。」
雪雁一怔,問道:「怎麼個未必?」
鴛鴦低聲道:「這話我沒有跟奶奶說,倒是跟紫鵑說過一回,當初東西進府時,老太太原吩咐了都收在公中不動,豈料進庫的不過半數,另一半各家都拿了,二太太房裡得了大頭,大約是一多半兒,誰叫她是娘娘的親孃呢,又管家,剩下的珍大爺和大老爺兩處分了。()庫中的後來娘娘省親,都用來建了園子,可是各房裡的東西卻並沒有如何動。」
雪雁笑道:「當初璉二爺和璉二奶奶還了奶奶一些東西,饒是這麼著,還少了許多,想是用了。他們尚且如此,何況大老爺素來不是當家作主的,大約是花了。東府裡珍大爺我並不深知,但也聽說那府裡時常花天酒地,也不是個能存住的主兒。」
鴛鴦微微一嘆,道:「此言甚是,我倒糊塗了。」
雪雁道:「你有沒有聽紫鵑姐姐說,上回二太太打點我哥哥給的東西里,有兩件是林家老太太的陪嫁之物?」
鴛鴦點頭道:「怎麼沒聽說?另外幾件你們覺得眼熟的,我認出來了。」
雪雁忙問道:「我只覺得眼熟,卻實在是認不出來,姐姐若認出來了,好歹跟我說一聲。」
鴛鴦嘴角掠過一絲冷笑,道:「那是甄家的東西。」
雪雁自然知道王夫人房中收了甄家的東西里,面上卻絲毫不露,畢竟此事在榮國府不曾聲張,那時黛玉又已經出閣了,遂詫異道:「甄家的東西?只是我怎麼覺得眼熟呢?」
鴛鴦笑道:「怨不得你覺得眼熟,因為那些是甄家從林家得的好處
。」
雪雁奇道:「姐姐如何知道?」
鴛鴦想了想,道:「我私下偷了些老太太的東西給璉二爺璉二奶奶出去典當,想來你們都知道,那是得了老太太的意思,我才敢如此,老太太假裝不知,是怕別人也這樣伸手要東西,因此我同璉二爺璉二奶奶略熟些。有一回閒話,璉二奶奶還笑說甄家這回送來的東西里有不少東西是璉二爺孝敬甄家的,不然甄家當初不會做主讓璉二爺帶了那麼多東西回來,只可惜都收在太太房裡,甄家倒了,沒有起復之機,全入了太太囊中。」
雪雁點頭嘆息道:「原來如此,姐姐今日方解我之疑惑。我說呢,二太太那樣小心謹慎的一個人,如何會拿我們家的東西交給我打點我哥哥,就不怕我看出來?我還說想是二太太沒留意,看來她拿出來的是甄家之物,不知道其中有我們家的東西。」
鴛鴦憂心忡忡地道:「我如今才知道,藏匿罪官財物竟也是一項大罪,可嘆那府裡上上下下都不以為意,不把人命當一回事,也不將此事放在心上。」
雪雁安慰道:「姐姐已經出來了,橫豎牽連不到姐姐。」
鴛鴦長嘆一聲,道:「雖說如此,可是往日我也曾覺得這些都不算什麼,反認為理所當然。如今知道了,心裡覺得羞愧,原來我也那樣壞,偏還有了這樣的好結果。」
雪雁道:「姐姐雖曾想過,卻不曾做過有悖良心之事,何苦如此?」
倘若她沒記錯,鴛鴦發現了司棋私通一事,司棋自己嚇病了,反是鴛鴦安慰,替她遮掩,又告訴過她不會告訴別人,至今,別人都不曾聽鴛鴦透露過一言半語。
鴛鴦道:「只是為往日想法一愧。」
雪雁卻道:「姐姐不曾做過,反以為恥,可笑的是做過此事的卻以為榮。」一如藏匿甄家財物的王夫人,一如打死人命的薛蟠,倒是鳳姐雖然曾經做過包攬訴訟重利盤剝之事,如今卻在容嬤嬤教導下痛改前非了。
鴛鴦一想,嘆道:「也是。眼下,我倒羨慕你們,到底是讀過書,知道國法的人,我正打算靜下心來,好好跟奶奶讀書認字呢,不為別的,只為了明理,別像往日那樣愚昧
。」
雪雁聽了,立時笑道:「奶奶本是熱心腸的人,必然傾囊傳授。」
說得鴛鴦也笑了,隨即道:「我該回去了,別耽誤你回家,瞧著天陰陰的,今兒的雪怕會下得大些。等到英蓮定親,你別忘記過來,吃她一杯喜酒。」
雪雁一面站起,一面詫異道:「你見過英蓮?英蓮要出門子了?」
鴛鴦拿過披風裹上,笑道:「英蓮那麼個人,最是可愛可敬,常去給奶奶請安,前兒給奶奶做了一雙鞋襪,真真扎的好花兒,我見了還奇怪一回呢,後來才知道,她竟那樣命苦。雖然做過薛大爺的妾,但是復了原籍,便和寡婦無異,她又常得奶奶照應,因此有不少人愛她人品模樣,向他們家提親,甄家娘子已與後街鄉鄰十分熟悉,想選個老實忠厚的。」
雪雁笑道:「那可好,她也算熬出頭了。明兒有了好訊息,一定告訴我一聲。我成親之前英蓮因在家調理身體,不曾出門,便託奶奶送了好些荷包手帕添妝呢。」
鴛鴦點頭笑道:「放心,到時候咱們都給她添妝去。」
說著,一徑去了。
送走鴛鴦,雪雁便趁著雪勢尚小啟程回家。
剛出城不久,忽聽駕車的小廝道:「姑奶奶,迎面我彷彿見到了姑奶奶家的婆子。」
雪雁一怔,忙問是誰。
小蘭探頭往外一看,其時雪色尚薄,倒也看得清楚,卻是李婆子駕車迎面過來,見到駕車的小廝,立時道:「奶奶回來了?我正要去接奶奶。」
雪雁聽了這話,忙問道:「可是家裡有什麼要緊事?」
趙雲南下,帶走了觀月和賞風,故雪雁進京都是李婆子駕車,然後再回去,這回她並沒有告訴家裡來接,便叫於連生的小廝駕車送她回家,正想著等趙雲回來,同他商議,問於連生要兩個小廝使喚,免得趙雲每每出門,家中只剩女眷。
李婆子笑道:「有人給奶奶送了一張帖子,我不認得字,便叫來借書的暉哥兒看,說是寧安郡主府的帖子,要親自來拜會奶奶,我心急火燎地怕耽誤了奶奶的大事,就自作主張駕車進城,一是告訴奶奶,二則接奶奶回來
。帖子收在家裡,我未敢帶出來,恐失落了。」
雪雁忙道:「我知道了,這會子都回家,到家再說。」
李婆子答應了,翠柳則下車與李婆子同車,也好與她說話解悶。
一時到家,雪便下得大了。
雪雁吩咐道:「多熬些羊肉湯,用骨頭慢慢兒地燉一天,多放些肉,切兩個白蘿蔔入內去羶氣,等燉好了給老爺子老太太和外祖父母送去,剩下我喝一碗,你們也都喝一些,暖暖身子,留我哥哥身邊的兩個小廝住一日,等明兒雪停了再回去,橫豎家裡頭我已經交代過了。」
李婆子答應一聲,先送上帖子,方去料理。
雪雁看著寧安郡主府的帖子,心想到底是郡主府,行事有禮數,不比唐家說來便來,毫無徵兆,也不怕她不在家。因唐家行事,雪雁從心裡便疏遠了唐太太一些。
雪雁寫了帖子擱下,晚間羊肉湯燉好,雪雁便親自帶人送去,連同收拾出來的冬衣,先去了趙家,趙老太太多日未見她,自是想念,見了衣裳,更覺歡喜,笑道:「我雖也有幾件往日雲兒孝敬的皮子做的衣裳,卻不如你孝敬的這個。」
雪雁抿嘴一笑,又去了韓家。
韓母當即便脫□上的羊皮襖子,換上雪雁送來的衣裳,又罩上褂子,喝著羊肉湯,只覺得打從心底暖和起來,人到了年紀,便只想著兒孫孝敬,並不在意東西貴重好壞。
雪雁回來,喝了一碗湯,便收拾著歇下了。
次日一早起來,雪已經停了,只見外面銀裝素裹,地上竟積著半尺來深的雪,幾隻麻雀在枝頭嘰嘰喳喳,騰挪跳躍,震落雪花無數,露出臘梅的點點花苞。
兩個小廝用過早飯,過來辭別。
雪雁笑道:「路上小心些,別出了岔子,一會子替我將這張帖子送到寧安郡主府。」
兩個小廝聽到寧安郡主府,倒也知道雪雁和各家都有來往,並不如何驚訝,點頭接了帖子,徑自駕車回城了
。
卻說李婆子十分驚訝,道:「郡主是王爺的姑娘罷?竟和奶奶好?」
雪雁笑道:「有幾分瓜葛,我才買的那些地和房舍,都是寧安郡主的孃家忠順王府幫著買的,不然就憑咱們家,哪有那份本事虎口奪食。」
李婆子念佛道:「原來竟有這樣的事情,我還說,咱們家怎能買到那麼多好地。」
說完,出去掃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