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雁沉吟片刻,道:「府上不曾加厚束脩?倘若出的錢多,想來有許多讀書人願意教導孫公子讀書。」
江太太搖了搖頭,道:「為了錢如此,我們老爺反而更加擔憂了。」
雪雁贊同,看了江淼一眼,招手近前問了幾句話,不過是幾歲了,讀了什麼書,認得多少字,見江淼言辭清楚,談吐有致,心裡便生幾分喜歡,況她素知趙雲並不在意學生出身如何,皆是免費教學,便道:「既然府上有心送孫公子過來讀書,同我們老爺說一聲便是。」
江太太大喜過望,連聲道謝。
雪雁叫來觀月,道:「帶江小公子去見老爺,問問老爺願不願意再收一個學生。」
觀月聽了,便知端的,笑道:「大爺何曾在意過這些,只要江公子不嫌大爺教得不好,過來上學便是。只是學裡的學生們都上了不短的時間,怕江公子跟不上。」
雪雁道:「江小公子頗讀了幾本蒙學,不是一字不識,你快帶過去,回來告訴我。」
觀月答應一聲,果然帶了江淼過去。
趙雲正在檢查學生們的功課,或是看其字,或是觀其文,或是聽其誦,見觀月帶了江家的長孫公子過來,擺手叫學生停下背書,道:「帶他過來做什麼?」
觀月笑道:「江太太帶了江小公子過來,想拜在大爺門下上學,奶奶打發我來請問大爺的意思,若是大爺說好,回去就答應江太太日後叫江小公子每日過來上學,若是不好,奶奶就回絕了江太太
。」
趙雲聽了,考校了江淼幾句,亦和雪雁同感,道:「回去告訴奶奶,就說我收了。」
觀月連忙答應,江淼亦是眉開眼笑,跪下來砰砰砰給趙雲磕了幾個頭。
趙雲微笑道:「磕得這樣狠做什麼?你回去跟你祖母說一聲,明兒一早過來上課罷。」
江淼脆生生地應了。
觀月帶著江淼回到後院,江太太得知,喜之不盡,連連向雪雁道謝,道:「明兒一早,我們老爺和我那大兒子帶著淼兒過來親自給趙老爺奉茶磕頭。」
雪雁聞言一笑,知道江家是打算讓江淼正經拜趙雲為師。
天地君親師,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午間放學之後,趙雲回來用飯,見雪雁擺弄江家送來的拜禮,無非是瓜果點心尺頭擺設玩意兒,其中卻也有很名貴的東西,乃是一個紫檀透雕山水人物筆筒,一件烏木筆架,一對汝窯花囊,道:「這江家倒也伶俐得很,竟送這樣厚重的禮。」
雪雁笑道:「他們雖用了心思,卻並沒有算計咱們什麼,他們只想子孫後代更好些罷了。」
趙雲道:「這話極是。從前江家請過兩個秀才教江淼讀書,下了極大的本錢,如今想來明白了不如拜在我門下,雖不能出仕,兩家更加親厚,好歹你有舊主,我有東家,又有於大舅在宮裡,賴大舅做知縣,江家也能得你我一些庇佑。」
雪雁搖頭一嘆,道:「七拐八繞,虧得他們都明白。你打算日後為人師,必定要教匯出金榜題名之人,難道真要收江小公子為入室弟子?」
趙雲道:「我現今一名入室弟子都沒有,豈能隨意就收了?不過是個記名弟子罷了
。」
即便是記名弟子,也是趙雲的學生,有了這一層瓜葛,江家便能得到不少庇佑,因此江家並不在意趙雲沒有收江淼為入室弟子,也明白趙雲為何不肯收江淼為入室弟子,故在第二日備了厚禮,江財主和大兒子江林打扮一新,親自帶著江淼過來給趙雲磕頭奉茶。
趙雲昨日已問過江淼的功課,便安排他坐在學堂中,暫與趙暉一起。
他這裡多是族中子弟,也非嬌兒,又有幾個家裡極貧困的學生,故沒有伴讀小廝,趙雲不願養得學生好逸惡勞,跟江財主說得十分明白。
江財主想到自家離得近,也沒人敢在趙家惹事,便將伴讀帶走了,只早中晚來接江淼上下學,免得他小小孩童無人在路上照應被人拐了去,這些趙雲便不在意了,也贊同他們的舉動,畢竟那些柺子單會拐些出身富貴樣貌標緻的孩子。
雪雁聽趙雲說柺子,不覺想起英蓮被拐一事,因問道:「果然有許多柺子?」
趙雲笑道:「別的你都知道,這事你竟不知?」
雪雁搖了搖頭,道:「我也不是天上地下件件知道,外面的事情許多都不曉得,聽你說了江家的擔憂,深覺有理,故有些好奇。當初甄家娘子來找女兒,可不就是被拐子拐了去。」
趙雲告訴她道:「這些柺子單找出身富貴的男女孩子,常常也不止一兩個人,往往是一夥兒,他們拐了這樣的孩子,偷偷養了幾年,出挑得好了,或是賣到大戶人家,或是賣到不乾淨的地方,都能賺極多的銀錢,因此家裡有孩子長得又好的,須得時時刻刻有人看著,萬不能離開半步,雖然只是半步,可是就此父母別離而後悔莫及的不知凡幾。」
雪雁嘆道:「我原也明白,只是聽你一說,更加怵目驚心。世道艱難,虧得我當初還想著避到鄉下去,置辦幾畝地,幾間房,如今看來竟是異想天開。」
趙雲皺眉道:「你還如此想過?」
雪雁抿嘴笑道:「那時候我又不知道外面險惡得很,只當盛世太平,夜不閉戶,路不拾遺,許是在侯門公府見識得多了,想清清靜靜地過日子,方有此想法。後來知道女孩子沒有父母兄長依靠,在外面不好求生,便作罷了。」
趙雲道:「虧得你明白過來,若是沒明白過來,現今後悔莫及
。」
雪雁點頭道:「當初甄家娘子求到周大奶奶門下,我後來問她何故,她說獨自一人不敢千里迢迢進京,沒有路引,又恐遇到黑店作踐,或遇匪徒勒索,我一聽,方知當初是我自己將世間事想得太好了些。如今聽你一說,更有感悟。」
趙雲道:「你知道就好,若是還當盛世太平,你就未免太傻了些。但凡是過節之時,被拐賣的孩子極多,常常有許多父母哭得撕心裂肺,只是卻很少有找回來的,因為柺子帶了孩子立即遠走他鄉,不留絲毫痕跡。咱們將來有了孩子,須得時時刻刻不離眼前。」
雪雁面上登時一紅,嗔道:「什麼時候的事兒,你現今就說。」
趙雲心中一動,拉著她的手,笑道:「那可說不準,早盼麟兒登門罷了。」
雪雁道:「你還說這話,我記得周將軍說過,是你說女孩子不能太早生孩子,最好是二十歲到三十歲之間,怎麼你竟忘了?」
趙雲笑道:「你覺得我說的可有道理?我當初閒來無事,可是走訪了周圍十里八鄉呢。」
雪雁點了點頭,正色道:「極有道理呢!看不出你竟也懂這些。眼下婦人產子,一是大夫不進產房,不能隨機應變,往往出了事都是穩婆自己鼓搗,容易出事;二便是年齡了,大人身子尚未長成,宮衣太薄,胎兒自然體弱,故此坐胎之際容易小產,出生之後也易夭折。當然不能一概而論,畢竟年幼生子的也有許多。依我說,你說的還未盡善盡美。」
趙雲道:「那你有何高見?」
雪雁說道:「若有女子學醫,專管產婦之事,進了產房若遇產婦之危,必定解之,豈不是比尋常大夫強些?三則就是婦人產子,理應是二十二三歲到三十歲之間,其實男子也是有說法的,不過世人不以為意罷了。」
趙雲來了興致,正欲細問,忽聽霍翰林來拜,只得撇下此事,先去前廳。
雪雁聽說過霍秀是趙雲的同窗,已經中了進士,現今在翰林院作庶吉士,見趙雲過去,忙命小蘭預備茶果送去,沏的是上等好茶,送的是從黛玉處得來的內造點心。
茶果送去後,雪雁自去書房看書練字解悶
。
轉眼到了鳳姐之子洗三之日,雪雁自然妝飾一新過去,準備了諸般油糕紅糖雞蛋等物,趙雲給學生布置了功課,親自送她到周家,同黛玉一起,方獨自迴轉,說晚間來接。
黛玉忍不住笑道:「趙先生對你倒體貼得很。」
雪雁不答反道:「難道周將軍對姑娘就不體貼了?誰不知道咱們姑爺是最體貼的。」
黛玉面上不覺一紅,忙道:「咱們該過去了。」
雪雁方沒言語,兩人同坐一車,及至到了榮國府,給賈母請過安後,先去探望鳳姐。
坐月子十分憋悶,但是鳳姐已生過巧姐,倒也不以為意,只是不能出門透氣,便覺得難受非常,聞得黛玉和雪雁同至,忙命人請進來。
雪雁抬頭見她梳著溜油光的頭,圍著抹額,一身大紅衣裳更覺得喜氣洋洋。
黛玉坐在床邊鼓凳上,看著睡在枕畔襁褓裡的小哥兒幾眼,道:「倒不大像你,反像璉二哥哥,瞧這眉眼,將來必定是個風流俊俏的小子。」
鳳姐嘴角含笑,神情得意,道:「長得像也罷了,性子可不能學他。」
黛玉聽了,瞅她一眼,道:「吃一塹長一智,你倒是改了好些。」
鳳姐不禁嘆了一口氣,搖頭道:「我只恨當日不曾聽妹妹的金玉良緣,以至於錯了那麼些年,如今後悔也來不及了。」
雪雁亦隨著黛玉見了鳳姐的兒子,雖然眉眼瞧不清楚,但是依稀和賈璉有幾分彷彿,聽了鳳姐這話,便笑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阿彌陀佛。」
說得鳳姐頓時笑了起來。
一時外頭來說宴席已備,雪雁方跟著黛玉到了前廳。
雪雁留心到今日最高興的乃是邢夫人,王夫人臉上的神色卻不大瞧得出來,餘者寶釵未曾過來,唯有李紈帶著探春惜春兩個,別無他人。
寶玉搬到王夫人旁邊跨院中後,萬事不自在,好容易見到姐妹們,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因問薛姨媽道:「寶姐姐怎麼不見?好些日子沒有見到寶姐姐了
。」
薛姨媽已從王夫人口中知道她將兩家親事透露給外人了,心裡自然遂願,便叫寶釵在家做針線,不叫她過來,聽了寶玉問的話,薛姨媽便笑道:「你姐姐這兩日身上不好,在家裡養著,明兒得了機緣再見罷。」
雪雁聽了心中一哂,寶釵這是在家中待嫁,故不過來了。
寶玉卻以為寶釵病了,忙道:「我怎麼不知道姐姐病了?姐姐既病了,該打發人去請太醫才是,我也該過去探望探望。一會子給鳳姐姐的兒子洗三完,我就跟姨媽一同過去罷。」
薛姨媽猶未開口,王夫人已道:「寶玉,你書還沒讀完,等讀完了書再去。」
寶玉一聽讀書二字,便垂頭喪氣起來。
賈母在上頭看著,十分心疼,看了王夫人一眼,道:「寶玉生得單弱,性子又厚道,不比別人心裡有十七八個玲瓏竅兒,你這樣說他做什麼?寶玉,快過來,坐在我這裡。」
寶玉忙挪到賈母身邊,臉上露出幾分笑容來。
王夫人見了,心裡不覺一酸。
黛玉和雪雁見狀聞聲,微微皺眉,鳳姐之子今日洗三,來的皆是世交親友鄉鄰家的女眷,偏只寶玉一個十七歲的少爺在座,兩人已察覺到有人面上掠過幾分不悅之色了,黛玉面上神色十分尷尬,雪雁也覺得無從是處。
有幾家女眷與黛玉極熟,看了過來,見黛玉亦同她們一樣,只得相視一眼,微微苦笑。
吃洗三面時,鳳姐早請了昨日給她接生的一位穩婆做了收生姥姥,坐在首位,賈母邢王夫人等相陪。飯畢,擺上香案,供奉了供奉碧霞元君、瓊霄娘娘、雲霄娘娘、催生娘娘等十三位神像,賈母和邢夫人等上香磕頭,收生姥姥跟在後面拜了三下,早有一個大銅盆裡放著用槐樹枝條和艾葉熬出來的湯。
賈母先往盆裡添了一勺水,放了一個金元寶,又添了桂圓紅棗花生栗子。
收生姥姥見了,便十分喜悅,吉利話一串接著一串,這些添盆的東西等洗完了就歸她了,王子騰夫人疼女兒,放了一個金項圈,邢夫人竟也添了一塊赤金點翠的金鎖,餘者莫不都放些金銀錁子等物,滿滿當當添了一盆
。
雪雁亦知此禮,跟著放了一對小金錁子。
看到盆裡金光耀眼一片,收生姥姥愈加用心,抱來鳳姐之子給他洗澡,略沾了一點水,哥兒卻沒哭,因洗三須得哭出來方吉利,收生姥姥只得輕輕捏了一把,哥兒頓時大哭起來,極是響亮,邢夫人聽了,道:「聽他哭得可真有勁兒,必是個壯小夥兒。」
哥兒既哭了,收生姥姥忙將他包回襁褓中,邢夫人忙命送回鳳姐房中。
供神之物皆已焚了,收生姥姥將洗三盆裡的東西悉數兜走,正在此時,忽聽前頭說夏太監親自過來道喜,賈母等人不知何喜,忙命人接了進來。
夏太監先給賈母行了禮,又見過眾人,方笑道:「賢德妃娘娘有喜了,皇太后和皇后娘娘體恤,允了娘娘的請求,命老太君和太太明兒五更天進宮,略解娘娘思念之苦。」
眾人先是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忙向賈母等人道喜。
忽聽元春有孕,闔府無不喜上眉梢。
雪雁卻是微微一怔,忽然想起那句「榴花開出照宮闈」的判詞來。
賈母喜得連連念佛不已,王夫人面上更顯出洋洋之色,她心裡原就擔憂元春沒有皇兒在宮中不夠硬氣,誰承想今日竟傳出有喜的訊息來,真真是天大的喜事。
賈母一面忙命人傳話,叫賈璉過來款待夏太監,一面道:「鳳丫頭的哥兒都說是個貴子,命好,造化高,我原還不信,誰承想可不是個有福氣的?今兒洗三,就得了娘娘的喜訊。」
邢夫人聽了,十分得意。
與此同時,府裡上上下下的人等都過來磕頭道喜,訊息很快便傳揚了出去,原本已見頹勢的榮國府瞬間榮華復舊如初,隱隱有更上一層樓的趨勢。
作者有話要說:遲了半個小時,求原諒!!!╭(╯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