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第六十六章

紅樓小婢 雙面人 第1頁,共2頁

因長乾帝和皇太后皇后突然賞賜了幾件東西給雪雁,東西不多,也並不如何珍貴,難得的是這份被天家記掛著的體面,多少官宦一輩子還沒得過宮裡的賞賜,賴家雪雁愈加盡心盡力,賴嬤嬤特地從自己的梯己裡挑出一座紫檀透雕小炕屏、一個桃花凍石鼎和一套玉雕擺件兒給她添在嫁妝單子上,又給賴尚榮和賴欣榮去信,叫他們明年給雪雁添妝時別小氣。

一切妥當了,賴嬤嬤對賴大媳婦道:「瓷器一概用官窯的,莫用尋常民窯的東西。」

賴大媳婦會意,道:「民窯的雖也不差,卻比不得官窯的體面,因此起先就預備了官窯的瓷器,只是數目不多,如今再添上些,茶具碗碟各兩套,老太太看如何?」

賴嬤嬤聽了,點頭不語。

賴大媳婦問道:「雖說雪雁的首飾極多,只是四套頭面是否少了些?要不要再添幾套?」賴欣榮出嫁之時單是頭面他們就給置辦了二十四套新的,四套著實太少了。

賴嬤嬤道:「也好,再添四套。」

賴大媳婦嘆了一口氣,早知如此,先前就該大方些,如今添上未免顯得太趨炎附勢了

趙家很快也得到了訊息,趙老爺子和趙老太太不禁跌足長嘆,道:「早知竟有這樣的體面,聘禮上咱們就該再加厚幾分才是。」老兩口分家時還有一些梯己沒有分給兒孫,而這次下聘的聘禮聘金皆是趙雲自己預備的,他們並沒有出絲毫私房東西。

牛氏和米氏婆媳兩個不覺暗暗憂心,還沒進門便有如此之勢,等進門後豈不是壓倒了她們?只是想到雪雁身後的靠山對趙鋒前程有益,兩人隱約帶了點兒欣喜。

趙雲倒沒如何驚詫,他早知宮裡不會忘記雪雁,畢竟南華救過長乾帝,也知雪雁從未想過依靠南華的體面攀龍附鳳,姐妹二人都不曾求過恩典,不然她早就不會只是個丫頭了,只是旁人總覺得她背後的靠山大罷了。

趙雲對此不在意,只為雪雁歡喜,這樣一來,她嫁過來沒人敢小瞧了她從前的出身。

想罷,叫來李婆子,趙雲指著方才特特修剪好的兩盆臘梅和兩盆水仙,道:「李媽媽,你給王姑娘送去,聊供姑娘清賞。」

李婆子答應一聲,換了衣裳,坐著觀月駕的車往賴家去,見到雪雁,將花送上,並說了趙雲的意思,雪雁面上作燒,含笑道謝,旁邊小蘭早機靈地拿了賞封給她和觀月,每人三百錢,道:「冒著風雪趕來,給媽媽和外頭的哥兒打酒吃。」

李婆子忙笑道:「又勞姑娘破費賞酒吃。」

雪雁向翠柳使了個眼色,翠柳拿著一個松花綢裡桃紅綢面的夾包袱出來,遞到李婆子手裡,笑道:「竟巧,前兒我們姑娘給姑爺做了一件鴉青羽緞的狐皮襖子,才收針沒兩日,另有一副手悶子,媽媽既過來一趟,就捎回去給姑爺罷。」

李婆子見趙雲記掛著雪雁,雪雁也記掛著他,自然為趙雲感到歡喜,忙應了。

等李婆子告辭後,雪雁便命小蘭將一盆單瓣水仙擺在床頭小几上,一盆重瓣水仙設在書案上,兩盆嬌黃嫩致的臘梅則移到窗外廊下,經風雪一吹一打,更見傲骨錚錚。

賴大媳婦進來看到,讚道:「好俊的梅花,好香的水仙。」

雪雁擱筆起身,笑道:「這會子風雪大得很,乾孃怎麼過來了?」

賴大媳婦一面叫人將賴嬤嬤給雪雁額外添的三樣東西捧上來,一面又指著一個丫頭捧著的兩匹衣料,道:「方才你祖母找東西,有兩匹大紅哆羅呢,原是從前老太太兩次年下賞的好東西,一直沒捨得穿,先也忘記了,才瞧見就叫我拿來你,作襖兒、褂子都好

。」

雪雁知哆羅呢乃是貢品,她隨著黛玉,也不過就有兩三件哆羅呢的褂子,一件哆羅呢的襖兒,倒是南華留的衣裳中有好幾件,還有一匹大紅一匹青色的哆羅呢,聞言忙道:「這樣好的東西,祖母和乾孃留給大姐姐罷,我的衣裳已經儘夠了。」

賴大媳婦笑道:「你姐姐有呢,這是給你的。這些東西也是才找出來的,別嫌棄。」

雪雁猶未推辭,忽見管家媳婦慌慌張張地過來。

賴大媳婦皺了皺眉頭,問道:「出什麼事了?這樣慌里慌張的,仔細衝撞了誰。」

管家媳婦連忙告罪幾聲,然後道:「回太太話,是甄家的事如今已經定罪了。」

賴大媳婦聽了,登時大吃一驚,道:「先前不是說有太上皇護著,又有各家世交幫著周旋,還有榮大學士在朝中,押解進京幾個月都沒定罪,如何今日忽然定罪了?」

管家媳婦道:「邸報上發出來了,到底是因為什麼,卻不知道。」

賴大媳婦忙出了雪雁的屋子,趕緊叫人去找賴大,人還沒走遠,榮國府裡便打發人來叫她過去,見到她,賈母便問道:「你可知道甄家的罪定了?」

賴大媳婦道:「剛知道,也不知道到底是何緣故。」

賈母雙眉緊皺,若有深憂,道:「快打發人去探聽明白回來告訴我,咱們家和甄家是老親,總不能眼看著甄家就這麼倒了。這幾個月來,我原想著好歹還有太上皇,還有榮大學士以及諸般世交,沒想到聖人竟然一意孤行,突然發落了甄家。」

有人出去了一回,少時賈赦賈政都過來給賈母請安。

賈母如今素厭賈赦,見了他也沒什麼好臉色,只看向賈政,賈政會意,忙寬慰道:「母親儘可放心,已經叫賴大去了,過會子就有訊息了

。」

賈母嘆道:「我怎麼能放心?甄家是多大的事兒?怎麼說定罪就定罪了?」

賈政遙想當年甄家接駕四次,何等風光,如今淪為階下囚,家產查封,下人發賣,一家老小都入了獄,據說還有個少奶奶才有了身子,入獄後就掉了,人也沒了命,闔府上下,竟然只有一個寡婦奶奶因多年來清淨守節沒有入獄,但也只是帶著獨子空守一座十來間的房舍居住罷了,悲慘如此,怎能不讓人為之嘆息。

賈赦不以為然地道:「當今雖然發落了甄家,可甄家到底是百年世家,上皇豈能允許?」

賈政搖頭道:「不然,近年來上皇聖體欠安,已有許多時候沒有上朝了,自從開始查封甄家時,一概訊息都不許傳到上陽宮,甄家之事上皇未必知道。」

賈赦輕輕驚異了一聲,詫異道:「二老爺怎麼這會子訊息倒靈通了?」

賈政搖頭苦笑,沒有說是元春從宮中好容易才送出來的訊息。他之一生,長子早亡,長孫年幼,雖有次子,卻若沒有,唯有這個女兒最是爭氣,為她的父母添了許多體面,也是闔府的依靠,賈政本性雖然迂腐,卻不會在這上頭給元春添煩惱。

賈赦看了他一眼,尋思半晌,已經猜測到了幾分,哼了一聲,亦沒有言語,若不是因為宮裡的娘娘出自他們房中,是本家的依靠,不能有所閃失,自己早將賈政攆出榮禧堂了。

少時,賴大氣喘吁吁地送了邸報進來,賈母忙命賈政念給她聽。

賈政拿著邸報,雙手微微顫動,賈赦一把奪過來,自己戴了眼鏡看,不免大驚失色,道:「老太太,甄家果然已經定罪了,甄應嘉甄大人賜了一條白綾在獄中自縊,另有甄夫人等或有枷號示眾,或有入獄收監,或有流放,或有貶為庶民。」

賈母忙問道:「都是什麼罪名?怎麼判處得這樣重?」

賈赦道:「罪名極多,虧空、逾制、家產逾千萬、任人唯親、多件天災**隱匿不報,又有謊報金陵水患侵吞朝廷賑災之銀等等竟有十幾條大罪,甄夫人和幾個管家奶奶因重利盤剝和包攬訴訟等等罪名入獄,並枷號示眾一月,餘下子孫也有倚仗權勢打死人命的,也有巧取豪奪的,泰半入獄,唯有幾個旁支子弟無罪,眼下卻收押牢中

。」

賈母驚得面如土色,道:「怎麼就這麼多的罪名兒?竟是不能翻身了?」

賈赦嘆道:「怕是難以翻身了,這麼多罪名,一樁樁一件件,都不是輕的,聽說龍顏大怒,甄家一千好幾百萬的家產悉數歸於國庫。」甄家幾次三番地哭訴沒有錢還虧空,這不活打了嘴巴,原先替甄家辯解的一些官員見到這筆天大的財物,也都閉口不言了。

房中在屏風後面迴避的鳳姐李紈等女眷們,皆是心驚膽戰,尤以鳳姐和李紈為最,鳳姐聽到甄夫人和幾個管家奶奶入獄的罪名,不免想到了自己,只想著如何抹掉此事。李紈卻是擔心王夫人收著甄家送來的三四十口箱子,不知會不會得一個藏匿犯官家產之罪,只是她也知道,甄家已獲罪,這筆財物卻是萬萬不能交出去,不然豈不是告訴外人自家藏匿了?

探春等人素來都聽府裡羨慕甄家如何富貴如何風光,沒想到說敗就敗了。

別人還罷了,探春卻早有預料,暗暗傷感甄家如斯,不知自家又能如何,可惜她偏是個女子,若是男子,早出去建功立業了,也不必看著家業一日比一日敗落而無計可施。

賈母嘆息不止,問道:「他們家有個寶玉呢?據說同咱們的寶玉生得極像,如何了?」

賈赦道:「甄寶玉身上倒沒罪名,如今仍在獄中,即便是放出去,也得等些時候罷。」

說完,賈赦忙道:「甄家敗落到這樣的地步,咱們寧可遠些,也別太近了,仔細被甄家牽扯進去,咱們家還有娘娘在宮裡,可不能因甄家出了什麼事情,連累娘娘的體面。」

不止賈赦和闔府人等都是如此想法,就是外面原本與甄家交好的也都是如此。

榮奎沒能挽救甄家於水火之中,暗暗惱恨,已經告病在家多日了,長乾帝自然不以為意,反而好聲好氣地恩准他在家調養一個月,等榮奎一走,立時翻臉命人重辦甄家,從甄家一事上,牽扯出無數黨羽來,一時之間,竟有數十位京城、江南兩處官員落馬,他們一入罪,長乾帝便安排自己一手提拔上來的心腹官員接任,竟沒影響朝堂半分根基。

周鴻等人忙得不可開交,忙命人請了趙雲過來

趙雲如今諸事齊備,只剩來年二月迎親,眼下剛進臘月,自然不急著忙碌自己的婚事,見了周鴻,遂與之商議如何料理眼下等事。

其實兩人都不喜料理這些事,與此相比,他們都更期盼馳騁於塞外,拼殺於疆場,而非在朝中處理這些勾心鬥角之事,只是在其位謀其政,不得不做得十全十美。

黛玉聞聽甄家之事,不免想到賈家之敗,嘆息道:「竟彷彿見到了外祖母家的事兒。」

因近日甄家的事情引得府里人心惶惶,賴大夫婦也都奔波不已,雪雁的嫁妝皆已齊備,蓋頭和嫁衣都繡好了,正閒來無事,黛玉來接,立時便坐車過來,聽了這話,道:「都說世態炎涼,從前咱們就明白了,可笑甄家赫赫揚揚百餘年,也是這般下場。」

甄家便是對映賈家,甄家今日如何,賈家將來便是如何,可笑賈家也對甄家避而遠之,虧得他們還收著甄家三四十箱財物呢,殊不知將來感嘆世態炎涼時亦是有本而來。

黛玉不禁愁眉道:「這可如何是好?」

雪雁道:「不是我冷心冷肺,只是姑娘也知道,那府裡便是今日改過自新也來不及,何況他們還自以為有娘娘在宮裡,毫無畏懼。」不僅如此,他們並沒有將甄家的事情引以為鑑,自以為有元春做靠山,今年秋季賈母壽辰時還得了豐厚賞賜,自家絕不會似甄家一般的下場。

這些話,雪雁沒有告訴黛玉,但是她知道黛玉一定明白。

黛玉嘆道:「前兒打聽了訊息說,甄夫人已經死在獄中了,他們家的那個寶玉淪落成了乞丐,竟連個收容他的人也沒有,不知道流落何方了。人常說,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甄家雖稱不上仁善,也無惡不作,可往日總也幫襯過幾家,如今竟沒一個伸手相助的。()從此看,也不知道外祖母家將來如何呢,偏沒個人想過。」

雪雁心中一動,道:「大約也就三姑娘看出了些眉目。」

對於探春,撇開她對於黛玉寶釵不同的態度不談,雪雁十分敬佩她的精明果斷。

提起探春,黛玉微微一怔,隨即道:「三妹妹是最聰明的,在此事上,這些姐妹中連寶姐姐都不如她,可惜她偏不是二舅母肚子裡出來的,事事想著二舅母,二舅母也沒能給她一個終身,但願二舅母明兒疼她些,等二姐姐出嫁了,趕緊給她尋個好人家

。」眼瞅著榮國府將敗,只盼著姐妹們能離開一個是一個,總比和甄家姑娘們一個下場的好。

雪雁聽了,點頭贊同不已,也希望探春能逃脫遠嫁別離之苦,哪怕說的人家不是什麼高門大戶,也不是十全十美,但是總比她一走幾千里再也回不來的好些。

紫鵑重新換茶時,過來道:「二太太若真疼她倒好,只是眼下也不知真不真。」

黛玉和雪雁聽了,同時默然不語。

半日,黛玉方強笑道:「舊年三丫頭生日時,連娘娘都賞了幾件東西作壽禮,想來是二舅母對她滿意得很,說給娘娘聽,娘娘才對她另眼相待,別人生日時可沒這份體面,二舅母許能善待於她給她擇一門好親事也未可知,畢竟三丫頭嫁得好,於二哥哥也有益。」

紫鵑搖頭道:「這些誰也不知,往常不覺得,現今倒覺出幾分來,二老爺不過是從五品的官兒,縱然有個貴妃娘娘,可三姑娘也只是五品官老爺的庶女,比四姑娘二姑娘的身份低得多,二姑娘如今嫁了這樣的人家,三姑娘如何能越過去?必然是不能的。如今只盼著繼二姑娘之後,三姑娘四姑娘都有個好結果罷。」

說到此處,大家都唉聲嘆氣起來。

汀蘭道:「嘆這些做什麼?好容易雪雁來一趟,姑娘偏惹她傷心。」

眾人經她勸解,方迴轉過來。

只是黛玉到底心思細緻,仍是十分擔憂賈母,待傍晚雪雁告辭時,黛玉忙示意紫鵑遞了一個胭脂盒大小的錦盒給她,道:「上一回就想給你了,偏忘記了。」

雪雁開啟,卻是一盒寶石,紅藍綠俱全,還有幾顆貓兒眼,十分勻淨,不禁看向黛玉。

黛玉笑道:「明兒打首飾或鑲或嵌,總比買的強些。」

雪雁道:「姑娘留給自己用罷,給我做什麼?我並不缺這些。」

黛玉抿嘴一笑,道:「我有好些呢,不說出閣時有一匣子,就是後來你還給我的東西里也有兩三匣,更別提珍珠瑪瑙玉石之屬了

。等紫鵑出閣,我也給她一盒,不只給你。你拿著這個,再配上些金子,叫賴家找工匠給你打些新鮮花樣的首飾,你出閣時也是我的體面。」

紫鵑和汀蘭等人都勸她收下,雪雁百般推辭不得,只得收下。

回到賴家,雪雁見過賴嬤嬤,見她斜倚著靠枕,神色間也隱有憂慮,便知她想到了甄家,道:「祖母在想什麼?」

賴嬤嬤回過神來,笑道:「不曾想什麼,你去林姑奶奶那裡回來,林姑奶奶可好?」

雪雁道:「姑娘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