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青山深知趙家心思,向趙雲許諾,待周家林淑人那邊有了訊息,自己便替他去告訴趙家,絕不會讓趙家壞了這件喜事,現今雪雁那裡尚未應承,過去說了若不得答應反而不好。
趙雲正有此意,他心裡不知雪雁是否會應親,亦覺彷徨,聞言忙向外祖父母拜謝。
韓母招手叫他到跟前,伸手拍了他一下,嗔道:「跟自家人還謝什麼?只是你既然已經提親了,庚帖和成親的新房、聘禮、聘金等都該預備起來了。」
趙雲道:「聘金預備了三千兩銀子,聘禮只差些茶果鵝羊酒餅,到時採買也使得。」
韓青山和韓母聽了,皆是一怔。
他們家雖說是鎮上最大的貨商之一,家資也不過上萬有餘,娶妻嫁女從未出過這麼多錢,頂多一千,趙家分家之後,家業更少,聞得趙雲一氣拿出三千兩銀子,心裡都十分詫異。
韓母想了想,道:「怎麼出這麼多聘金?你哪來這麼多錢?」
趙雲笑道:「都說門當戶對,聘禮和嫁妝也得不相上下才是,不能讓人笑話了,我倒嫌我自己預備的聘禮少了,只是我從前攢的錢大多買了筆墨書紙,又置辦了些良田房舍,手裡就剩三千五百兩還有母親留下的一些頭面首飾,只好叫人小瞧一回了
。」
韓青山詫異道:「莫不是王姑娘的嫁妝更多些?她一個丫頭哪來幾千兩的嫁妝?」
趙雲笑道:「適才外祖父還說論及嫁妝本事,我還稍有不及,怎麼如今反疑惑起來?」
韓青山道:「本事是你所不及,嫁妝我不過是順口說的,我料想這麼個丫頭,雖說本事強些,可嫁妝未必多,聽你的意思,嫁妝竟是十分豐厚,連你亦所不及?」
趙雲點了點頭,道:「她替周家林淑人藏東西歸還林淑人得了林大人一番厚賞,還有二百畝地,就是她姐姐也留下不少宮裡賞賜的東西和宅子給她,我聽周將軍說,至少得有上萬的嫁妝,這還沒算她乾爹家和乾哥哥給預備的,因此和林淑人都說配我絕不高攀。」
他先前以為雪雁只是略有積蓄而已,沒想過她必須有豐厚的嫁妝才去求娶,因此聽周鴻一說,自己頗有不及,還被唬了一跳,好在自己也置辦了十頃良田,因此暗暗決定將聘禮聘金多多添上些,傾力而為,只留五百兩做娶親之用和日後的家用。
韓母暗暗咋舌不已,道:「倒是咱們有些高攀,這樣的嫁妝,嫁到大戶人家也綽綽有餘。」
韓青山心裡算了一筆賬,然後點頭贊同韓母的說法,鎮上最有錢的財主嫁女兒,也沒有上萬的嫁妝,何況雪雁背後還有那樣的靠山。
趙雲笑道:「若是想嫁高門大戶,於她而言也容易,畢竟宮裡頭還有她姐姐的體面。她之所以不肯,是覺得齊大非偶,我也是瞧中她這一份心性品格,雖身處錦繡,卻不慕富貴。」
韓母雙手合十,唸了一句佛,道:「我原想城裡的姑娘又是侯門公府裡出來的,未必瞧得上咱們鎮上的人家,聽你這麼說,竟真是極好的姑娘,若真能娶回來,不枉你蹉跎了幾年。你可得千萬上進些,好好兒娶回來,也好好兒地待她。」
趙雲應承不迭,也暗暗期盼此事能成。
韓青山在一旁道:「這麼個好人兒,你祖父母一定只有願意的。」
聽到祖父母,趙雲微笑不語。當初分家之際,他就請外祖父母跟祖父母分說明白了,婚姻大事請他們不要插手,他們心中有愧,當即答應了,不然這幾年豈能不給他安排親事,自己容貌雖殘,家業本事猶在,也是一個香餑餑
。
不提趙雲如何拜託外祖父母,且說雪雁滿臉無奈地坐在賴嬤嬤裡間吃茶,回孃家省親的賴欣榮坐在一旁抿嘴微笑,外間正有一位媒婆同賴嬤嬤說得天花亂墜。
雪雁是南華的妹子,於連生的乾妹子,賴家的乾女兒,身份許多人都知道,從前在黛玉跟前當差還罷了,如今已經出來,他們不約而同地上門提親,過來相看的媒婆和各家親眷極多,見到雪雁模樣標緻言談爽利舉止大方,都滿意得不得了。
欣榮笑道:「你如今也大了,正經該想這些終身大事了。」
雪雁臉上一紅,嗔道:「什麼想不想的,不過是請我們姑娘做主罷了。」
欣榮一怔,果然便聽賴嬤嬤含笑對來人道:「你說的李公子固然極好,奈何我們家雪雁丫頭上頭有周家大奶奶做主,竟不敢應承。」
那媒婆急了,道:「這樣好的親事,老太太還猶豫什麼?錯過這一樁,可就再遇不到更好的了。李公子現今已經是秀才了,再上進些,明年說不定就能中了舉人,家裡也有上千的家資,門風清白,人物俊秀,端的是好人家。」
賴嬤嬤心道近來向自己提親的,也不是沒有舉人家,一個秀才有什麼得意的?故道:「實話說,我雖是雪雁的祖母,卻也得問問周家大奶奶的意思,再說,李公子比雪雁還小了兩三歲,我們想著給雪雁找個年紀大兩歲的,大些的知道疼人。」
那媒婆忙道:「女大三,抱金磚,是個好口彩,大些有什麼好?不是我說,雪雁姑娘也有十八了,過了年就是十九,哪還有這個年紀的好人家,哪個不是十五六就定親成親了。」
賴嬤嬤笑道:「那就再瞧瞧,你們挑人家,我們也得選個稱心如意的。」
那媒婆聽了,知道賴家不能做主,只得道:「老太太好歹記著,向周家大奶奶請示也無不可,有了訊息早些兒告訴我們,我們是等得的。」
賴嬤嬤笑著應了,命管家媳婦送媒婆出去。
等人離開後,欣榮拉著雪雁從裡間出來,笑道:「祖母不答應,都推說林姑娘的意思?」
賴嬤嬤往身後的靠枕上一倚,道:「也不是推到林姑奶□上,林姑奶奶早說了,雪雁的親事她有主意,叫我們不必費心,只先將嫁妝預備起來便是
。」
欣榮聞言,看向雪雁,道:「你竟還瞞著我?快說,是不是有極好的人家了?」
雪雁苦笑道:「我才出來幾日?滿打滿算不到一個月,平時又緊守門戶不見外人,哪裡就那麼快?不過是有幾家向我們姑娘說親罷了,應不應還不知道呢!」
欣榮想了想,道:「如今你的身份與從前大有不同,能說上極好的親事。」
賴嬤嬤也點頭笑道:「正是呢,雪雁就是一個香餑餑,不僅有人去林姑奶奶那裡提親,還有到咱們家來的,陸陸續續竟有三四個了,人家都不差。」
雪雁低頭不語,心裡微微一嘆,雖說都不差,可是終究各有不如意之處,或是年紀小兩歲,或是家有刻薄主母,或是寡母愛子,或是家境貧寒,雖然是大管事、秀才、舉人和□品小吏等等,但是相比之下,趙雲竟是上上之選。
她雖不求榮華富貴,但也無法忍受家境貧寒,倒不是嫌貧愛富,只是她嫁妝豐厚而夫家寒薄,夫家心氣能平?自己也不想跟著吃苦受罪,何況她也不喜小丈夫、刻薄婆婆、寡母婆婆。如今還不知趙雲外祖父家和趙家人的品性如何,若是打探出來還好,早些應了正經,免得這一日兩三個的過來相看,許多人也自視甚高,自己連練字都靜不下心來。
在賴家用過午飯,正閒話家常,忽聽榮國府裡掌管配藥的賈菖之母過來。
賴嬤嬤不解,忙起身迎了進來,欣榮和雪雁都跟在身後。
菖母笑道:「如何當得起嬤嬤親自來迎?」
賴嬤嬤在府裡的地位遠遠高於賈菖母子,但是畢竟賴嬤嬤是榮養的老僕人,便笑道:「怎麼當不起?這話說得我們像是高人一等似的,可別折煞了我們。」
請進屋來,菖母看了雪雁一眼,笑道:「這就是雪雁罷?竟出落得這樣好了。」
說完,拉著雪雁的手上下打量,目光如劍,十分銳利,見雪雁膚如凝脂,環姿豔逸,心裡已覺三分好,再看她今兒穿著銀紅撒花妝花緞對襟褙子,那料子竟是上等的,襟前和袖口繡著極精緻的花樣,頭上插著兩支金鑲紅寶海棠花簪,耳畔吊著硬紅鑲金大墜子,腕上戴著一對赤金累絲鑲紅寶石海棠花的鐲子,通身的華麗氣派,臉上越發露出十二分的滿意
。
雪雁心中一動,隨即暗暗嘆氣,瞧著菖母的神色,明擺著是替兒子賈菖相看來了,雪雁面上不顯,只假作羞慚地低下頭不說話。
賴嬤嬤見狀,也已明瞭,道:「哪有那麼好,過譽了,過譽了。」
菖母鬆開了手,笑道:「哪是過譽,是真真的好。」
說著褪下腕上一隻韭菜葉兒的金鐲子做表禮給雪雁,道:「比不上你的,能著戴罷。」
若是菖母沒有目的,雪雁也許就收了,橫豎她收下的表禮多,回的也不少,但是眼下菖母乃是為子相看媳婦,她如何能收?連忙推辭不迭,低聲道:「太重了些,我可當不起。」
菖母一愣,賴嬤嬤也笑道:「她小孩兒家,奶奶給這麼貴重的東西作什麼?竟真是受不起,奶奶快收回去,明兒給菖哥兒的媳婦罷。」
菖母只得收了回來,笑道:「哪裡當不起了,我就覺得雪雁極好。」
賴嬤嬤假作不知菖母來意,道:「好不好,也得林姑奶奶說了算,我們家做不得雪雁的主兒。奶奶這會子過來,可有什麼要事?」
菖母猶未作答,賴嬤嬤又向雪雁道:「你不是說給林姑奶奶請安去?別耽擱了,一會子天晚了路不好走。」
雪雁聽了,忙告辭,又向菖母告罪,立刻離開。
菖母見房裡只剩欣榮在賴嬤嬤跟前,欣榮也已是出嫁之女,便向賴嬤嬤笑道:「有一件極要緊的事兒,求嬤嬤來了。」
賴嬤嬤含笑問道:「哪裡當得起奶奶求?有什麼事只管吩咐便是。」
菖母心裡略松,道:「就是為了我家那小子求雪雁來了,可不得求嬤嬤的意思?」
賴嬤嬤雖然覺得丫鬟能嫁給府裡的爺們是極體面的事情,卻也知道自己全然做不得主,且也明白雪雁無意回賈府,何況賈菖家雖不差,卻也算不上好,連午前來提親的李秀才家都不如,便道:「方才我已說了,林姑奶奶吩咐說,她給雪雁擇配
。」
菖母聞言不禁一怔,道:「也就是說得去求林姑奶奶的意思?」
賴嬤嬤點頭道:「正是呢!今兒我已送出一個來提親的了,皆因先前林姑奶奶有吩咐,我們家並不敢做主。奶奶若是一心為菖哥兒求娶雪雁,須得問過林姑奶奶。」
菖母嘆道:「周家是什麼門第,哪有我們上門的道理。」
賴嬤嬤撲哧一笑,道:「周家門第再高,他們大奶奶也是咱們府裡出去的表姑奶奶,難道你去了,還攔在門外不讓你進門不成?」
菖母也笑了,果然告辭,打算次日去求黛玉。
欣榮道:「雪雁竟真是個香餑餑,連他們都動心了。」
賴嬤嬤卻道:「雪雁比你還強呢,別說他們,就是我也動心,可惜你大哥哥早早娶了親,又沒有別的兄弟。雪雁不再是當初咱們認的那個小丫頭,她現今的乾哥哥在宮裡乃是聖人的心腹太監,十分體面,多少人趨之若鶩,自然打起雪雁的主意來。」
欣榮心裡略有不服,道:「話雖如此,可到底也是個丫頭出身。」
賴嬤嬤看她一眼,心知她在夫家婆媳也不甚如意,便笑道:「這丫頭和丫頭也有不同,咱們家你祖母爹孃還是奴才呢,可誰小看了你祖母爹孃?只要有靠山,那就比正經小門小戶的小姐還強。何況,誰不知道雪雁是南華姑姑的妹子?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宮裡對她不聞不問,她也是南華姑姑的親妹子,南華姑姑救過聖人的性命!」
欣榮聽了,低頭不語,暗暗羨慕,的確,雪雁有個當今恩人的姐姐,即便死了,體面也留給了她,這些比世人都強了十分。
賴嬤嬤晚間喚來賴大媳婦,道:「雪雁的嫁妝也該預備起來了。」
賴大媳婦也知道雪雁能給自家帶來的好處,絕不敢怠慢,忙道:「自打林姑奶奶說為雪雁擇配,我心裡就記住了,已經出錢叫人採買了一批紅酸枝木打傢俱,雖比不上紫檀的,但近似紫檀,價格又便宜,也十分體面,瓷器和脂粉頭油這些咱們家出,那些綢緞皮子、頭面首飾和宅子地雪雁身邊有的儘夠做嫁妝,她的性子不會花費咱們,因此這一筆竟是能省了
。」
賴嬤嬤讚許道:「你做得極好,就該如此,不過該有的綾羅綢緞皮子頭面首飾,咱們也得預備些,咱們盡了心,林姑奶奶歡喜,雪雁也感激。」
賴大媳婦聽了笑道:「今兒又有幾家來提親?」
賴嬤嬤伸出兩根手指,道:「一個是秀才家,一個是菖哥兒的娘。」
賴大媳婦一驚,道:「這兩家也都各有好處,若是我,倒是寧願讓雪雁嫁給舉人秀才,有雪雁身後的靠山,自己再上進些,還怕不能為官做宰?」
賴嬤嬤嘆道:「我也這麼說,菖哥兒雖是府裡的爺們,卻一無功名,二家資寒薄,菖哥兒的娘一進來就只管看雪雁的頭面,倒不如讓雪雁外聘。只是林姑奶奶上頭做主,沒咱們說話的餘地,只好看著罷,橫豎林姑奶奶疼雪雁得很,必然會挑個四角俱全的人家。」
賴大媳婦道:「雪雁也是個有造化的。」
賴嬤嬤贊同道:「不僅是個有造化的,難得是知恩圖報,忠義雙全。寧可待她好些,也別薄待了她,橫豎咱們家也不缺幾個嫁妝錢。」
賴大媳婦聽了,笑著應是。
卻說雪雁從賴家回到自己家,神情疲憊之至,晚間只喝了一碗粥便洗澡洗頭,小蘭和翠柳拿著幹手巾與她擦頭髮,翠柳笑道:「那麼多人家,姑娘可看中了哪一家?」
小蘭忙道:「你瞎說什麼?哪能說姑娘看中哪一家?傳出去像什麼?我瞧,得看林姑奶奶的意思。上回在林姑奶奶那裡,林姑奶奶不是說了,有一位趙先生求娶姑娘呢,咱們大爺也去打探訊息了,只是姑娘為什麼不跟老太太她們說呢?」
雪雁笑道:「還沒影兒的事,慌什麼?」
小蘭道:「姑娘的終身大事,咱們自然焦急。我看,這些來提親的人家,都不如紫鵑姑娘說的趙先生好,就是趙先生臉上有些兒傷,配不上姑娘的人才。」
雪雁對此並不在意,別人嫌棄臉殘猙獰,她倒覺得更添陽剛之氣,世人以男子斯文儒雅為美,也常有世間男子塗脂抹粉,雪雁對此分外嫌棄,所以十分贊同史湘雲「唯大英雄能本色」之語,又給當初分給她的小戲子葵官改名為韋大英
。
頭髮乾透後,雪雁並沒有挽起來,便去睡覺,小蘭和翠柳依次退出裡間。
雪雁翻來覆去睡不著,心裡默默想著自穿越以來至今的種種事情,到了這樣的年紀,果然該考慮終身大事了,即便自己不急,別人也急了。
現今,她對絡繹不絕的相看和提親生出了幾分厭惡之心,只想早點定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