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第六十三章

紅樓小婢 雙面人 第1頁,共2頁

迎春雖不是賈母的心頭肉,但也是她的孫女,起先她便對孫家十分不稱意,不過是想著賈赦是迎春之父,又因兒女之事乃是天意,恐自己攔阻賈赦不聽,方不曾顧及,如今從黛玉送來的訊息中知道了孫紹祖的為人,賈母哪裡願意結親,只是偏已急急將迎春許給孫家,還說今年過門,正無可奈何,便見賈赦過來稟告說孫紹祖壞了事。

賈母沉著地呵斥道:「你慌什麼?橫豎與咱們家不相干。」

賈赦急道:「怎麼不相干?二丫頭已經許了孫家,難道要嫁到大牢裡不成?」

賈母冷冷地道:「早知如此,起先你心急火燎地將二丫頭許出去為的是什麼?二丫頭再不好,也是你的女兒,你竟一點兒都不為她著想,生生要坑了她

。」

賈赦面上掠過一絲慌亂,隨即理直氣壯地道:「兒子怎麼就不為她想了?孫家家資饒富,又只孫紹祖一人在京城裡,二丫頭嫁過去就能當家作主,豈不比在家裡強?」

賈母看了他一眼,對於此子她已然無力深管,乃道:「我也不來理會你這些冠冕堂皇的話兒,其內到底有什麼緣故,你自己心裡明白,不過為你的臉面,我不說出口罷了。眼下我只心疼二丫頭,雖說你已經將她許給了孫家,可到底還沒有行完六禮,算不得是孫家的人,你且瞧瞧孫家的案子如何,倘或竟一蹶不振了,總得有個說法,咱們不能白送姑娘過去受罪。」

賈赦登時想起此事,眼前一亮,計上心來,忙匆匆告辭出去了。

望著他的背影,賈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一臉疲憊之色。

鴛鴦素來厭惡賈赦,捧著茶碗過來給賈母潤口,勸道:「老太太快別傷心了,二姑娘好歹還沒嫁出去,禮也沒行完,若孫紹祖治罪,咱們倒有轉圜的餘地。」

賈母喝了一口茶,復又將茶碗放在裡鴛鴦手裡托盤上,道:「即便是孫紹祖死了,二丫頭的名聲也不好,更難說到好人家了。」

鴛鴦道:「林姑娘認識的人多,交情也好,若果然到了那樣的地步,只好請林姑娘費心了,和林姑娘相好的門第清正,想必能為二姑娘挑個不錯的人家。」

賈母點頭道:「也是,就算那家子沒錢沒權勢,不過是給二丫頭多陪送些嫁妝罷了。」

鴛鴦心中微微一嘆,絲毫不敢告訴賈母府裡已經艱難到賈璉來求自己偷賈母的東西出去典當度日,她知道賈母其實心裡明白,只是假裝不知由著自己罷了。她常想,若沒有林姑老爺留下的家業,恐怕府裡早幾年便是個空架子了,哪裡還有今日的錦衣玉食。

這兩年她冷眼旁觀,這些姑娘中唯有黛玉一片真心為姐妹們,從前她是自身難保不大多言,如今出閣了方幫襯起姐妹們來,可見其心之誠。別人都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即使她不管迎春死活,別人也挑不出什麼錯,可她偏偏仗義相助,派人打聽孫家的來歷和孫紹祖的性情,又來告知賈母,對於迎春而言,便是親父母親祖母親姐妹親兄弟,也都不如她。

鴛鴦覺得迎春的這件婚事是不成了,雖是侯門嬌女,畢竟議了親,往後的親事恐怕不大如意,可是就算不好,有黛玉看著幫著,總比眼前這個孫紹祖強十倍

次日一早,迎春過來請安時,鴛鴦將她衣襟一拉,悄悄走到別處將此事告訴了她。

黛玉既然為迎春盡心,總不能不讓她知道黛玉的好處。

對於這門親事迎春原先心中也有幾分憧憬,哪知孫紹祖竟是這樣的人,前程渺茫,不由得痛落幾點淚來,哽咽道:「都是我命苦罷了,如何還勞煩林妹妹費心?」

鴛鴦勸道:「林姑娘正為姑娘想方設法,姑娘倒是打起精神來才好。」

迎春本是個懦弱性子,聽了鴛鴦這話,垂淚道:「我也只能聽天由命了,不然又能如何?林妹妹心雖好,可是這件事是老爺定的,豈能輕易退親?」

鴛鴦聞言,對她無言以對,既哀其不幸,又怒其不爭,自己尚且為了不做賈赦之妾狠命立誓,她反如此。這些姑娘中再沒迎春這樣的,雖說她精明強幹不及探春,可是也精通下棋,胸中更該有丘壑才是,怎麼遇到難事便說認命二字?難怪奶孃拿了金鳳她都不敢聲張。

送迎春離開後,鴛鴦說給賈母聽,賈母嘆道:「二丫頭針紮了都不吭聲,誰說都無用。」

說著,賈母揉了揉額角,命人叫來鳳姐,道:「你妹妹的親事,你不曾打聽過?」

鳳姐近日在家中養胎,一概閒事不管,聽了賈母責備的言語,忙道:「老爺已經定了的事情,即刻命人過禮,還說今年過門,到過年不過三個月,傢俱沒有打好,衣裳沒有做好,嫁妝都沒有動靜,老爺都不管不顧,哪裡是我們能插手的?」

賈母知道不能怪他們,可是想到自己府裡竟到如此地步,不免覺得十分悲涼。

鳳姐眼珠一轉,問道:「莫不是孫家有什麼不好了?若是不好,竟是早作打算要緊,二妹妹縱然不好,也不是孫家那樣能匹配得上的。」

賈母素信鳳姐越過別人,故叫來鳳姐,反沒叫別人來,向鴛鴦使了個眼色,鴛鴦忙將黛玉送來的訊息告訴鳳姐,黛玉只送來了孫家和孫紹祖的為人處事,並沒有提及孫紹祖定罪乃因周鴻釜底抽薪,畢竟這些事傳出來並不好

鳳姐不及聽完,已是瞠目結舌,半日方道:「孫紹祖已經獲罪,想來是不能出來了,橫豎咱們的禮還沒過完,退親也使得,只是不知道老爺如何做。」

賈母冷笑一聲,道:「你放心,只怕你們老爺已經想著怎麼退親了。」

鳳姐深以為然,孫家的聘禮還沒送來孫紹祖便出了事,沒了聘禮,賈赦如何甘心,自然不會願意,倒不如退了親,讓迎春另嫁,他還能白得一副聘禮。

回去說給賈璉聽,賈璉嘆氣道:「老爺正叫我想法子了結此事呢。」

鳳姐道:「真真是不知道說什麼好了,自家老爺賣了姑娘,反是咱們對不起的林姑娘為二妹妹費心。若不是林妹妹,二妹妹這會子可不是跳進火坑裡去了?」

賈璉一怔,隨即道:「這些姐妹中,也就林妹妹有心了,可惜咱們偏還做出那樣的事。」

鳳姐也十分可惜,道:「想當初若是林妹妹嫁到了咱們家,不說那嫁妝豐厚得足以家裡豐豐富富再過個十年八年,就是論人品,林妹妹也挑不出什麼不好來。不知道太太如今可曾後悔,薛家便是有百萬之富,眼下薛大兄弟娶親,難道能全給薛大妹妹做嫁妝?」

賈璉笑道:「說這些子事情做什麼?橫豎後悔已經來不及了。快歇息罷,明兒有的忙呢!」

鳳姐聽了,方合目安睡,一宿無話。

鳳姐諸事不理,賈璉卻忙得腳不沾地,到處走動。

賈赦原是極昏聵無能的人,數日後聽到孫紹祖已經定了罪,乃是流放三千里,閤家抄沒,其家人貶為庶民,各奔東西,大同府赫赫揚揚的孫家就此風流雲散。原來孫家倚仗權勢做了不少天怒人怨之事,孫紹祖身上還有人命,故判處了重刑。

賈赦得知後,立時派人去孫家說尚未行完六禮,遂反悔退親,又督促門下人等速戰速決,不但日後能將迎春再嫁別人好得聘金,自己收了孫家五千兩銀子一事亦遮掩過去了。孫家已經敗落,畏懼寧榮國府之勢,不敢過來討要公道,只得忍氣吞聲地退了親。

賈璉跌足長嘆不已,他本來已有了法子讓孫家自行退親,豈料賈赦竟先退了親,如此一來,迎春再難許到好人家了

旁人雖覺得賈赦落井下石未免太過無情無義,但是設身處地一想,自己也不會將女兒嫁給一個流放之人,何況賈赦哉,因此聽說此事後,笑談幾句,便丟開不提了。

賈母鬆了一口氣,命人去接黛玉過來,與她商量迎春的親事,打算將迎春早早地嫁出去,以免再被賈赦無緣無故許給別人。

彼時已進九月,偏黛玉聞得孫家之事已定,一早去忠順王府赴嫣然所設之**宴尚未回來,周夫人對來人道:「等你們表姑奶奶回來,我跟她說一聲,明兒去府上給史太君請安。」

去的人答應了,告訴賈母,賈母只得暫且等著。

卻說黛玉晚間到家,回了周夫人,從周夫人處得知此事,不免一嘆,她知道賈母叫自己過去的用意,無非是為迎春籌謀。可是她同別人相交,經歷世事愈多,愈加明白榮國府名聲不堪入耳,縱然自己知道姐妹們的好處,外面怕也不信,何況迎春的性子實難扭轉過來,若她自己不爭氣,憑別人如何幫襯她都未必過得好。

周鴻皺了皺眉,道:「此事你不能答應,若是過得好還罷了,若是過得不好,豈不怪你?」

黛玉知他擔心自己日後因迎春日子好壞而受人詬病,嘆道:「這個道理我怎能不知?別說我年紀小沒有給姐姐做保山的道理,就是有,我也沒那份本事。先前我不忍二姐姐掉進火坑,如今已經盡了心,二姐姐的事情交給外祖母做主方是上策。」

周鴻點頭道:「如此甚好。不過,保山你還是得做,卻不是你二姐姐,而是雪雁。」

黛玉聞言,不覺詫異道:「怎麼?又有人向我的雪雁提親了?」

周鴻納罕道:「莫不是有人向你提過?」

黛玉笑道:「這是自然,一家有女百家求,雖然雪雁是個丫頭,但是她的好處誰不知道,不僅有人來求我,還求過太太,只是我們都想著雪雁要脫籍了,並沒有答應罷了。幾年前,表伯父府上的管家就替他侄子來求過表伯母和我,我們都沒應。」

周鴻道:「怪道趙先生早早地就來求我,想必是他也知道有人來求親

。」

黛玉聽了,忙問道:「你說是趙先生?」

周鴻點點頭,遂將趙雲所託之事一一告知於她。

黛玉眉頭一揚,道:「聽你說的,難道我的雪雁還配不上趙先生?雪雁不比趙先生差什麼。我現今也知道外面的世事,寧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未嘗不是因為想依附公門侯府,以免任人宰割,且上頭有人,行事十分便宜,於子孫後代大有好處。何況雪雁有嫁妝,賴家是外祖母府下的奴僕,賴尚榮已是七品知縣,她還有個哥哥在宮裡當差,又是南華姑姑的妹子,這樣的丫頭比小家碧玉還強,若我放出話,不知道得有多少比趙家還好的人家來提親。」

周鴻莞爾道:「人家雖多,卻沒有幾個比得上趙雲之為人品性,我心裡覺得二人十分相配,才有試探之語,聞趙雲回答,不是甜言蜜語,倒是更顯誠心,因此方替他說合。」

黛玉聽了,道:「這話倒也有道理,趙先生知根知底,比外面不知道的強些。趙先生既肯過來求你,想來是心中對雪雁有意,方去打聽明白。」

說著,微微一嘆,蹙眉道:「雪雁的好,我心裡明白,盼著她能有個好結果。先前那些來提親的,或是府中管事為自己的兒子求娶,或是外面耕讀之家來求,雖只三五家,可見雪雁的好處人盡皆知。只是管事之子仍是僕從,識字不多,雪雁已經脫籍,十分不配。耕讀之家不過是想著依附咱們這幾家的權勢,雪雁又有那樣的姐姐,故我都沒應承。」

周鴻道:「的確該好生思量一番。」

黛玉眉頭舒展,笑道:「至於你說的趙先生,如你所言,倒比旁人好些,雪雁過去就能當家作主,但是他先前和家人不睦,恐再生事,須得好生打探打探。」

第二日一早,黛玉果然打發人去打探趙家之事,雖說她和迎春是姑舅姐妹,但是雪雁陪她多年盡心盡力,比姐妹之情還深,自然在雪雁之事上十分盡心,打發了人去後,方重新妝飾了,告訴周夫人一聲,坐車到榮國府。

鳳姐聞得黛玉過來的,早迎了出來。

黛玉見狀,忙道:「你身子重,過來做什麼?往常沒人迎我,我也一樣拜見了外祖母

。」

鳳姐笑道:「我哪裡有那麼嬌嫩了?走兩步就動了胎氣不成?再說,除了我來迎你,誰還來迎你?正經跟我進去,老太太等著你呢!」

說著,挽著黛玉進去,低聲將賈母之意告訴了她,輕聲道:「就二妹妹那性子,爛泥扶不上牆,你可千萬別答應,她壓不住人,過得好是你的恩,過得不好竟是個仇了。」

黛玉聞言道:「經歷了這麼件事,二姐姐還是那麼個性子?」

鳳姐道:「可不是,還是那樣,不然我怎麼給你這麼說呢?真真是叫我都不知道如何說她了,只知認命,性子卻不改,麵糰兒似的,針扎不出一聲來,除了是嫁到規矩嚴謹心性敦厚的大戶人家,其他的人家她都過不好日子,何況好人家又有誰肯願意求她?」

黛玉一聲嘆息,道:「二姐姐也該改改了,長此以往,可怎麼好?」

鳳姐搖頭道:「十八年都是這麼過來的,怕是難改了。」

說話間,兩人已經到了賈母房中,只見李紈攜著湘雲、探春和寶琴在屋裡,餘者寶釵已經搬回了自己家,迎春在東院,惜春在屋裡不出來,竟比不得先時熱鬧了。

黛玉忙上前給賈母請了安。

見到黛玉,賈母臉上便露出笑容來,招手叫她坐在跟前,道:「好些日子沒見你了。」

黛玉笑道:「外祖母可好?」

賈母嘆了一聲,道:「什麼好不好,就是能吃的吃兩口,能頑的頑一把罷了。」

黛玉瞧著賈母白髮蒼蒼的模樣兒,想起榮國府下場必然不妙,心裡驟然一酸,也不知道到那時,這位老人家該當如何是好,只得安慰道:「有姐妹們陪伴外祖母倒好,外祖母只管保養,外祖母還得等著二哥哥娶親,抱二哥哥的貴子呢。」

提到寶玉,賈母笑了起來,忙問鴛鴦道:「寶玉今兒可好些了?」

鴛鴦過來道:「已打發人去問了,今兒精神還好。」

賈母聽了不語,黛玉詫異道:「二哥哥竟病了不成?怎麼也沒人說一聲?」

賈母嘆道:「前兒府裡二太太打發了許多小丫頭出去,你二哥哥的性子你也知道,最是個不忍離別的,聽說晴雯死了,芳官藕官蕊官出家去了,整個園子都冷落了,故釀成一疾,正養著,百日內都不許他吃葷呢

。」

黛玉亦曾聽說榮國府抄檢大觀園一事,賈母不願多說,她也不好多問,畢竟不是什麼好事,聽了賈母的話,忙命紫鵑代她去探望。

紫鵑去後,賈母又命李紈帶姐妹們去園子裡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