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婆子甚是驚奇,道:「竟沒聽姑娘說過。」
雪雁笑道:「和我們姑娘的莊子在一處,往年都交到了榮國府裡,哪敢說有我的呢?如今姑娘說了,每年那些莊子上的租子送過來,連同我的一起叫人料理,不必我費心,再過一兩個月就送來了,眼下卻得買著吃。」
金婆子聽了,連連念佛不已。
雪雁吃完飯,漱口畢,乃對金婆子等人道:「你們出去採買時,除了雞鴨魚肉,也買些瓜果蔬菜,你們多吃些,不必替我在這上頭儉省。當然,也不許太過奢靡浪費了,橫豎外頭的東西一概物價我都知道,瞞不過我去。」
金婆子素知雪雁精明,忙點頭應是。
自此,一家十來個人便守門閉戶,豐豐富富地過自己的日子。
雪雁平常除了練字,便是看書,針線做得卻不多,這一日忽然覺察出一些不對來,她在府裡時,黛玉書房裡的書儘夠她看的,眼下自己家裡的書卻少得很,便留了小蘭和胡婆子在家看家,在翠柳和金婆子的陪同下,叫上四個小廝出門,直奔附近最好的書肆
。
書肆掌櫃的見是女子來買書,打扮非同一般,忙迎了上來,心裡卻十分疑惑。
雪雁平素在黛玉身邊看的書都是上等官府刻本,一進書鋪,也要這些,既是收藏,又要自看,她不願買一些粗劣之書,掌櫃的聽了,忙請進雅間,先問她要什麼書,然後送上來。
雪雁讀書極多,早擬了單子出來,叫翠柳遞給他,道:「暫且按著單子的將書送上來。」
掌櫃的看完,頓時目露驚駭,這些書不是一個女子家常看的,天文地理,工藝雜學,詩詞歌賦,簡直是包羅永珍。他平常待客,見識頗多,心知一般大戶人家的小姐自有下人出來採買,不會自己帶人出門,寒薄人家的小姐大多不識字,眼前此女看著像大戶千金,行事很有章法,但是既能出門,顯然不是,不知是什麼身份。
掌櫃的滿腹疑團,看了雪雁面上的帷幕一眼,忙命人按著書單將書冊送進來。
雪雁一問價錢,心中便是一嘆,難怪許多百姓讀不起書,原來書價竟如此昂貴,據說比之前朝已經便宜太多了,就拿她跟前的一部明史來說,一部十冊,共計六兩紋銀。
翠柳吃驚道:「書竟這樣貴不成?我一個月的月錢一本書都買不來。」
旁邊金婆子和小廝們也是滿臉吃驚。
雪雁檢視了一遍書冊,笑道:「不然怎麼說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呢?現今還好些,自有了印刷之術,書價日降,想那唐代一卷一千文,那時候的錢能買多少東西?」
翠柳暗暗咋舌不已,道:「瞧來只有有錢人家才讀得起書。姑娘買這麼多做什麼?」
雪雁道:「自然是買來看了,咱們家的書房空空落落的,只有我們大奶奶送的那一箱子書,只好出來再買些,既自己看,也是收藏,故得選上好的刻本。」
掌櫃的聽得亦覺奇異,原來還有丫鬟自小讀書識字到這樣的地步。
雪雁今日買了八十餘部書,共計五百六十餘兩銀子,虧得出來時帶了足夠的銀錢,不然還得回去一趟,她從前的銀子都兌成了金子,攜帶出來時十分方便,付了六十兩金子給掌櫃的,掌櫃的拿戥子稱後,找了三十餘兩銀子給她
。
收好銀子,雪雁心中苦笑,自己書房若要填滿,還不只得花費多少銀錢,不過她喜歡讀書練字,倒也沒有十分捨不得,想罷,忙叫小廝們將書冊小心搬上車。
離開前,雪雁將先前的書單要了回來,不肯讓閨閣筆墨流於外面。
掌櫃的做了這樣大的生意,聽她的意思往後還會過來,忙親自送出門,笑得合不攏嘴。
回到家中,雪雁將新書歸置妥當,看著自己的書房逐漸有些模樣,臉上頓時露出歡喜的笑容,她原本還覺得自己積蓄不少,如今瞧著若想買全了書,大概得花掉七七八八。
雪雁在家無事,第二日一早就坐車去周家給黛玉請安,另外還備了幾樣新鮮瓜果。
黛玉自從雪雁離去後,便感身邊寂寞許多,平素周鴻不在家時,尚有雪雁陪自己讀書作畫,說起書上的典故皆是信手拈來,如今她一去,紫鵑這些人都只是認得幾個字,不愛這些,故聞得雪雁求見,忙命人請她進來。
紫鵑等人聽說了,也都十分歡喜。
見到雪雁,黛玉笑道:「我以為你忘了我,怎麼這麼些日子才來?」
雪雁不覺失笑,她離開不過五天,黛玉便這樣說,心裡仍不免十分感動,道:「多謝姑娘記掛著,還得謝姑娘給我的東西,當初給時,姑娘怎麼不說呢?」
黛玉不以為意,道:「若說了,你未必肯收,橫豎確實只送了一箱子書。」
雪雁笑道:「虧得姑娘送了一箱子書放在我家的書房裡,我昨兒去買書,真真是買不起了,不過買了八十餘部,卻足足花了五百六十多兩銀子。」
黛玉道:「你也該多多買些書,書的好處,哪是黃白之物可比的。」
雪雁點頭稱是。
她在黛玉這裡坐了一回,又去給周夫人請安,傍晚方回,打算次日再去賴家
。
雪雁離開後,周鴻歸家,明日歇息。
黛玉同他說起近日的煩惱,道:「大舅舅給二姐姐許的那個人家,我本想著婚姻是何等大事,故先料理完雪雁之事方打發人去打聽,豈料大舅舅竟早將二姐姐許出去了,除了家資饒富些,為人性子甚是暴虐,貪杯好色,二姐姐是個懦弱性子,我如何能放心。」
周鴻問道:「是哪家?」
黛玉想了想,道:「是大同府人氏,現襲指揮之職,在兵部候缺題升,叫什麼孫紹祖,今年三十歲了,想當初你十九歲時你我定親已是十分晚了,那人至今未娶,孫家也只他一人在京,原來是在家鄉人人皆知其性,不敢以女配之,所以如此。我只怕二姐姐嫁過去,任人侮辱作踐,偏沒人給二姐姐做主,雖有二舅舅勸諫過兩次,無奈大舅舅卻一意孤行。」
黛玉眼圈兒微紅,她早料到榮國府乃是日落西山之勢,不知結果如何,心裡正想著先幫姐妹們脫身,不料賈赦竟如此匆忙地將迎春許人,連打聽都沒打聽,端的無情。
周鴻事不關己,本不想理會,兼之一向認為她們既然依附權勢,享受了許多平民百姓所沒有的榮華富貴,便該有在本家敗落之際自己下場悽慘的打算,因果迴圈。想當初黛玉立誓時說的便是自己富貴了她享受錦衣玉食,自己敗落了她跟著吃粗茶淡飯,可見其心。只是他不忍看著黛玉傷心,便問道:「何以如此匆忙?可打探到什麼緣故?」
黛玉道:「打探到了,說是大舅舅收了孫家五千兩銀子,答應了替孫家謀個好差事,只是如今甄家勢敗問罪,家人發賣,大舅舅又沒有什麼本事辦成答應過的事情,也還不出五千兩銀子來,便將二姐姐許給了孫家為妻。」
周鴻聽得目瞪口呆,實難相信世間竟有如此父親,竟然不管女兒死活。
黛玉苦笑道:「那孫紹祖性子不好,即便大舅舅辦好了事,只怕他也不會善待二姐姐,何況如今還沒辦成,孫家豈能忍住這口氣?還不得都撒在二姐姐的身上?可恨大舅舅一概不予理會,只可憐了二姐姐,打小兒就沒人疼她,現今還要進那樣的虎狼之地。」
周鴻握著她的手,安慰道:「你別擔心,先將你打探來的訊息告訴那府里老太太,看她如何做主,若是不成,外面有我料理,想來不會過於為難
。」
黛玉忙道:「雖說我有心幫二姐姐一把,但是卻不願你為了此事有什麼閃失。」
周鴻道:「你放心,不過是釜底抽薪之策。」
黛玉猶豫了一下,道:「不必如此罷?」
周鴻輕輕一笑,道:「你說的這個人,我恍惚聽人說起過,並沒有什麼本事,全靠祖廕襲了指揮之職,頗有幾件不好的事情,所以沒被兵部錄用,聖人有心料理這些人,若他無辜自然避得過,我也無計可施,若真做下了惡事,聖人嚴懲不貸,你二姐姐之難也隨之解了。」
黛玉靠在他身上,柔聲道:「你千萬別為難自己,二姐姐再親,也比不上你。」
周鴻摟著她,含笑不語。
他自然知道自己在黛玉心中的地位,所以才不黛玉難過。孫紹祖之事於他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對於迎春而言,卻是一輩子的大事,黛玉有心搭救姐妹,自己最喜歡的就是她的良善之心,幫她得償所願便是,橫豎,只是舉手之勞。
周鴻心中有了主意,次日正要去辦,忽聽趙雲前來拜會,他有些驚訝地看著進來的趙雲,笑道:「你前兒還說在家好生教學生上課,怎麼有空來?」
趙雲笑道:「無事不登三寶殿,求你來了。」
周鴻聽了愈加詫異,道:「有什麼事是你解決不了的?」
趙雲微微一笑,道:「自然是終身大事。」
周鴻先是一驚,隨即大喜,笑道:「那是喜事,你終於打算娶妻了?是哪家的小姐,幾時打發媒人去提親?要我幫什麼忙?你我相交一場,只管說。」
趙雲喝了一口茶,笑道:「所以今兒特特來請尊夫人替我做媒。」
周鴻納罕道:「莫不是內子認得的人?內子平素交好的都是各家小姐,你常說門當戶對,也不想著高攀,怎麼今兒改變主意了?」
趙雲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
過了良久,吊足了周鴻的胃口,趙雲方笑道:「我從前說過,生平不會攀龍附鳳,今日依舊如此。因此我瞧中的姑娘,沒有什麼顯赫家世無雙才貌,卻是你也認得的人。」
周鴻突然脫口而出,道:「莫不是才脫籍離開的丫頭雪雁?」
趙雲微微一笑,點了點頭,道:「正是她,這事可不得請尊夫人替我做媒?」
周鴻奇道:「你怎麼就看上了她?上回說時,你還裝得毫不在意,怎麼這會子就變了心思?雖說你臉上略有殘損,但是你功名未變,家資也頗富餘,大可娶個小家碧玉,如何能看上她這麼個才脫籍的丫頭?別說看中她美貌,你也不是這樣淺薄的人。」
趙雲道:「一則我先前不知她是否許了人家,二則不知她為人品性,三則身份有別,不敢唐突。如今皆已打探明白,她既未許人,本性又十分忠義,且讀書識字,其見識非常人所及,也已經是良民,故有求親之念。」
周鴻聽到這裡,雖然覺得二人十分相配,卻也不好一口答應,道:「你已經打探過了?她畢竟做過丫頭,你當真不在意?」
趙雲道:「我既向你開口,便是不在意她曾經做過丫鬟。我經歷那麼多事,終身大事不敢魯莽,也十分敬重於她,不敢過於造次。當初我曾說過,尊夫人之情義,世間無二,既是尊夫人陶冶教育的,又守著寶山而不貪墨絲毫,可見其品德出眾,而且她不怕我長相有瑕,非世人所及,從前的身份反而不過是末流小道,不足掛齒。」
周鴻笑道:「你說了這些,可見你早已拿定了主意。若你之前不曾打聽雪雁為人處事就來向我求親,我反而覺得你心不誠,畢竟這是終身大事,豈能莽撞。」
趙雲聽了這話,喜道:「這麼說,你是應了我?」
周鴻道:「我雖然應了你,卻做不得主,雪雁現在有認的乾爹乾孃,還有乾哥哥,總得內子去說和,他們滿意,且雪雁願意,方能成事。」
趙雲笑道:「我是先打聽清楚了才有求親之念,他們自然也得打聽打聽我的事。」
周鴻點了點頭,道:「你明白便好。你放心,這件事我知道了,你得略等等,他們家打聽你,也得費些時候
。」
趙雲起身作揖,笑道:「既然如此,就有勞費心了。若有了好訊息,還請早些告知於我,我好請了媒人登門提親。」
周鴻連忙還了一禮,道:「你放心,你的事,我不會忘記。不過,眼下倒有一件事請你幫忙,辦好了這件事,我就跟內子說你意欲向雪雁姑娘求親,讓她去問問雪雁家的意思。」
趙雲一聽,忙問是何事。
周鴻將孫紹祖一事說給他聽,道:「不過是一件小事,且孫紹祖在家鄉惡名昭彰,進京後依靠自家是榮寧國府的門生,也沒消停過,聖人最恨的是哪些家,你心裡明白,這樣的人若真有了實權,吃苦受罪的可是百姓。」
趙雲聽完,道:「你是叫我查探一些證據出來,好讓人奪職定罪?」
周鴻笑道:「果然是從翔,不必我說你也明白。」
黛玉雖然派人打探到一些訊息,但是並沒有證據,故此這些須得周鴻和趙雲費心,趙雲雖然不曾出仕,但是行走見聞極多,自幼也是讀書識字明理,愈發憐憫百姓,巴不得貪官汙吏和孫紹祖這樣的人少一個是一個,他們定罪後,便有一方百姓不再因他們受苦。
趙雲出了周家,先給學生們放假,並佈置功課,爾後備了車馬,親自去了一趟大同府,回來後不僅帶了查到的物證,還帶了人證。
周鴻見到後十分喜悅,忙命人將人證物證都交到王淼手裡,料理完甄家之事,王淼便去了兵部,品級未變,但卻掌管著兵部諸事,孫紹祖等人的事情正歸他所管。
王淼乃是長乾帝心腹,見狀大怒,同周鴻一般,他對於長乾帝心思極為明白,早聽周鴻透露過說是榮國府的門生,近來剛定了榮國府的二姑娘為妻,當朝便送到了長乾帝跟前,長乾帝龍顏大怒,即批革職,命刑部嚴懲不貸。
訊息傳到榮國府後,賈赦頓時驚呆了,忙去賈母房中告知。
作者有話要說:不好意思啊,昨天折騰了很久沒有時間寫,這些是早上起來寫出來的。
不過明天開始就七點更新了,絕不晚了,握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