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妙玉一驚,道:「難道途中竟這樣艱險?」
黛玉道:「當然,比這兇險的好多著呢,土匪盜賊途中常見,只是我們去時有無數人跟著,回來時又有禁衛軍相護,方平安無事。尤其是女人家,沒有家裡人護著,就是有百十個僕從,可奴大欺主的事兒也時有發生,我看不管如何,你竟是千萬別回鄉。」
妙玉大開眼界,忙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我原本還想著二年後回鄉呢,聽你這麼一說,竟是不能回去了,我還是留在京城中罷。」
黛玉點頭道:「到底事關安危,你留下方妙。」
姐妹們聽了這些話,都七嘴八舌地詢問,問她是如何知道的,黛玉只得道:「有個本鄉的老人家求我跟前,就是因此,因此我知道些。」
她此來,一是請安,二就是為甄家娘子。
用畢午飯,黛玉朝鳳姐使了個眼色,鳳姐會意,便在她更衣梳洗之際過來,黛玉此來自有退居之所,一進門就笑道:「妹妹有什麼好事叫我?」
黛玉笑道:「沒有好事,倒有一件難事。」
鳳姐見她聲色不比往時,忙開口詢問。
黛玉叫來甄家娘子,她過來時,帶她一同過來了。
鳳姐見到甄家娘子更是不解,口內笑道:「好妹妹,你叫我見這麼個人做什麼?」
黛玉將香菱的身世告訴她,然後道:「那到底是你姑媽家,先跟你說一聲,好歹先叫甄家娘子見見香菱,看看是不是她女兒,若是,總得叫他們母女兩個團聚才是。」
鳳姐瞠目結舌道:「竟是香菱的媽?」
甄家娘子在一旁拿著手帕拭淚,嗚咽道:「我已經找了女兒許多年,也是天緣湊巧,本想求周大奶奶帶我一同進京,誰承想竟有了女兒的訊息,只求奶奶可憐我年過花甲,好歹讓我見見,是不是我女兒。」
甄家娘子心中已經確定了十之八、九,只是沒見到香菱,畢竟難以確認
。
黛玉忙道:「璉二嫂子,你就讓她先見一面,我囑咐過她了,只先見面,暫且不認。」
鳳姐如今有了孩子,越發心慈手軟了些,叫平兒道:「你去姑媽那裡,就說我有一件事勞煩香菱一回,讓她過來一趟。」
平兒亦聽到了來龍去脈,香菱常說自己不記得家鄉父母,沒想到她母親如今找來了,她素日同香菱情分極好,也盼著她能母女團聚,忙親自過去一趟,果然請了香菱過來。
香菱途中問平兒鳳姐找她何事,平兒只說不知,但她一進門便看到一介老婦看著自己流淚,不覺十分納罕,笑問鳳姐道:「二奶奶叫我做什麼?隨便打發個小丫頭過去就是,怎麼勞煩平姐姐親自過去?」
鳳姐笑道:「你前兒給你們姑娘畫的花樣子好,也給我畫一張。」
說畢,就叫平兒帶她到裡間去。
甄家娘子看到香菱時,已是淚流滿面,恨不得立時便能相認,然卻記得黛玉的交代,等她一走,忙對黛玉道:「沒錯,是我的英蓮,眉眼像我,口鼻像她父親。她眉心就長著這麼一粒胭脂痣,別人都說她有造化,哪裡想到什麼造化,竟是命苦才是。」
黛玉微微一嘆,看著鳳姐。
鳳姐苦笑道:「妹妹看著我作甚,竟叫我想法子不成?」
黛玉道:「你素來伶俐,你倒是想個法子才好。」
鳳姐素來和薛家不大親近,與寶釵相比,反和黛玉情分好,想了想,便道:「只好略等等了,薛大兄弟已經二十歲了,差不多也該娶親了,前兒還聽說看什麼人家呢,我想著等那時開口要香菱不遲。」
黛玉嘆道:「我也這麼說,正打算過兩日下了帖子請姐妹們賞花吃酒,寶姐姐過去,我只能跟寶姐姐陳述道理厲害,這邊卻得嫂子相助了,雙管齊下,想來更容易些。」
鳳姐道:「好容易你找我一回,許不必那時候也未可知,橫豎我慢慢給你想法子罷。」
黛玉聽了,十分道謝
。
甄家娘子雖然滿腹思念,但也知道大戶人家有規矩,黛玉竟如此為自己籌謀,自己不能再給她添煩惱,因此想到已經先見了女兒,便只等著和女兒團聚,竟忍了下來。
黛玉又在賈母房裡略坐一回,帶人告辭。
鳳姐送她出門回來,香菱已去。
平兒正拿著花樣子放在匣子裡,道:「奶奶和林姑娘可有什麼法子?」
鳳姐道:「對了,薛大兄弟還沒說定親事?」
平兒想了想,道:「今兒張家,明兒李家,後兒又是王家,哪裡說定了。不過隱約有些眉目了,只等著再過幾日才能定下。聽香菱說,是什麼桂花夏家的小姐,年方十七歲,生得鮮花嫩柳一般,又讀書識字,和薛家是老親,前兒薛大爺去了一趟,愛得什麼似的,只因府裡才抄檢園子,又過中秋,今兒又款待林姑娘,寶姑娘才搬回家,忙碌不已,故尚未提起。」
鳳姐拍手道:「那就有法子了。」
平兒忙問何法,鳳姐笑而不語。
卻說黛玉去榮國府時,雪雁並不是在家裡收拾東西,而是在款待於連生。
於連生坐在她的房間裡,見她一臉笑容,眉眼間盡是喜氣,便問有何喜事,雪雁忙將管家打發人才給她辦好的脫籍文書和良民戶籍拿給於連生看。
於連生讀了很多書,也認得字了,看畢驚喜道:「林姑娘竟然願意放你出去?」
雪雁笑道:「我從前求了老爺,老爺應了,現今姑娘出閣了,我又將守著的東西完璧歸趙,眼下自然就想著脫籍從良,日後就住在我姐姐留的那所宅子裡。」
於連生忙道:「你一個人居住,家裡沒個男人,讓人如何放心?」
雪雁嘆道:「這也是沒有法子的事情,總不能事事兩全其美。」她也知道自己一個女子獨居,必定麻煩不斷,但是她不願住在賴家,免得賴家下人看不起自己一個丫頭出身的。
於連生沉吟片刻,道:「我原說在宮外接辦一處宅子,好出宮時住,現今倒不必了,你在家裡給我收拾一處房舍,等我出宮了就與你同住,家裡有個哥哥,外人也不敢欺負了你
。再者,你買兩個小丫頭兩個婆子陪著你,外面我找幾個沒有進宮當差又身強力壯的小太監與你看門護院,有我時時出宮看你,再有旁邊左都御史家,想來沒人敢上門找不自在。」
雪雁聽了,感激不盡,道:「哥哥說得是,想得也周全,我原本也說在府裡這麼些年,除了會做針線會寫幾筆字外,餘者一無是處,好在手裡有兩個錢,且先買兩個人使喚。」
於連生見她接受自己的安排,心裡也很歡喜,笑道:「你明白就好,眼下咱們家就差個女婿了,等你出了閣,我就放心了。」
雪雁撲哧一笑,臉上不覺有些紅暈,道:「哥哥說什麼呢?」
於連生笑道:「這是實話,女孩子長大了總得許人,難道還獨自一人不成?沒人看著護著,就是有錢日子也不好過。你今年也有十八歲了,哪裡拖得下去?早作打算才好。」
雪雁低頭不語,暗暗嘆了一口氣。
無論她如何精明,可是在世人眼裡,似乎總得找個依靠,可是她這樣的人,又能找到什麼樣的人家?哪裡像周鴻之於黛玉一般?
於連生恐她不自在,岔開道:「現今外頭傳得沸沸揚揚,都知道是你守著的機密,有人贊你忠義,有人說你蠢笨,可給你惹了煩惱?」
雪雁笑道:「這話是我們太太吩咐的,只為了不讓姑娘受人閒言碎語罷了,我倒不覺得如何,橫豎我守著機密多年如約歸還我們姑娘,外面只有人說我的好,沒有人說我的不是,那些說我蠢笨的,不過是想著我為何不貪幾件東西罷了。」
於連生笑道:「他們不知,我還能不知你?不過,你當真沒動心?」
雪雁想了想,道:「那些都不是我的,動心做什麼?我又不差錢,這幾年攢下來的賞賜,加上姐姐留給我的東西,比一般耕讀之家的家資還多些。何況,我們老爺當初也留了些東西給我,我們姑娘回京之後就悉數給我了。」
雖然如此,雪雁並沒有告訴於連生自己有多少家資
。
雪雁對於自己如今的積蓄十分滿意,每每想到那一箱黃金足足有一千六百兩,雪雁夜裡都能笑出聲來,不過也怨不得林如海大方,比之百萬家資,這些算什麼?因此加上黛玉出閣時交還房契地契,黛玉將那二百畝的地契給了自己,足夠雪雁一輩子豐衣足食。
於連生也為她歡喜,道:「等你宅子收拾好了再搬家,到那時我也親自過來幫你。」
雪雁含笑道謝,忽然問道:「那日我們進京,哥哥可是故意過去的?」
於連生微微一笑,道:「你們姑娘心善心軟,可是我們老爺卻是心性兒剛硬得很,雖然你們的主意好,可是我們老爺恨不得立時就讓人猜到,只好如此安排。」
雪雁輕輕一嘆,道:「哥哥說的也是。」
於連生又略坐一回,用過午飯後離開,不多時,黛玉便回來了。
聽說於連生來過,黛玉忙問雪雁道:「找你做什麼?」
雪雁笑道:「幾個月沒見了,所以過來看看我。甄家娘子可見到香菱了?是不是英蓮?」
黛玉道:「已經見過了,正是英蓮。哎,原也是望族小姐,誰承想竟是個有命無運之人,比起嬌杏現今做著官夫人,香菱愈發顯得可憐了些。我已託了璉二嫂子相助,她最是心機百變,想來能幫得上忙。」
雪雁笑道:「還是姑娘自己出面的好,畢竟甄家娘子是咱們帶進京的。」
黛玉點點頭,道:「這是當然。」
過了兩日,黛玉果然下了帖子請姐妹們賞花吃酒,同上回石榴宴一樣,都是那些人,各人有的回了帖子,有的著實分不開身,不如上回齊全。
因見迎春不見,黛玉忙問為何。
探春悄聲道:「二姐姐已經搬出園子了,說是回那邊待嫁。」
黛玉忙問是什麼人家,探春道:「還沒定下,只有個孫家來求親,大約也快了。」
黛玉不覺蹙眉道:「孫家這是哪家?竟不曾聽過有哪個姓孫的人家有和二姐姐年齡相配的人,莫不是聽錯了?」
探春嘆道:「只聽說是咱們府上的門生,我也說不好,請官媒來說過好幾回了
。」
黛玉想起迎春性子懦弱木訥,不禁深為嘆惜,決定回頭著人打探打探再說,復請探春賞花,另行招待旁人,好容易都一一見過了,黛玉將寶釵衣襟一拉,二人走到了花陰下,沒叫人跟著,只有雪雁在遠處看著。
抄檢大觀園之際,獨沒有抄蘅蕪苑,雖然是因為她是親戚的緣故,但是寶釵心裡好生不自在,別處都沒抄出賊來,只抄些貪墨的蠟燭米油之物,豈不是說賊在自己那裡?故當即就搬了出去,雖有王夫人百般勸解,仍住在東北上薛姨媽所居之處,與園子比鄰。
今見黛玉叫了自己過來,寶釵不免詫異,含笑道:「妹妹叫我有什麼話說?」
黛玉笑道:「若沒有事情就不能叫了姐姐過來不成?」
寶釵也是一笑。
黛玉方道:「不過今兒的確有一件事情告訴姐姐一聲,好歹有個章法出來。」
寶釵聽了,忙問是何事。
黛玉將香菱之事告訴她,爾後道:「那甄家娘子求到我跟前,我就留下了,讓她同我們一處進京,現今留她住在家裡,前兒去外祖母府上,偏巧在璉二嫂子那裡見到了香菱,一眼就認出來是她女兒英蓮,好容易才勸住沒讓她們相認。」
寶釵頓時吃了一驚,道:「這麼大的事情,妹妹瞞得我好苦。」
黛玉微笑道:「我若是瞞著你,就不告訴你了。我想著,你們雖然不怕什麼,可是眼下世事不太平,甄家抄了,賈雨村降了,若是甄家娘子見不到女兒,反去衙門告狀,翻起舊案來,吃苦受罪的豈不是你們家?故留她在眼前看著,先叫姐姐來商量一番。」
寶釵六神無主道:「你說甄家娘子極有可能去衙門翻案?」
黛玉心裡微有悔意,口內卻道:「正是呢,香菱是被拐賣的,若是甄家娘子不能和女兒團聚,反而去衙門請求做主,按理,香菱是能復歸原籍的,倒不是我哄姐姐
。」
寶釵嘆了一口氣,道:「聽妹妹這麼一說,我也知道該讓她們母女團聚,只是我哥哥性子妹妹在府裡也知道,怕是不捨反惹出無數事情來。」
黛玉想到鳳姐已答應自己從中斡旋,便道:「姐姐回去和姨媽商量一番再拿主意罷。我聽說賈雨村降了,京城裡也有人去金陵查案呢。」
寶釵吃了一驚,滴淚道:「這件事也只能先和母親商量了。」
因著此事,寶釵便是作詩也沒有心思,人散後,匆忙回家。
可巧鳳姐正在同薛姨媽說笑,道:「明兒大兄弟娶了親,過一年姑媽就能抱上孫子了。」
薛姨媽喜得合不攏嘴,原來彼時已經說定了,正是平兒說的桂花夏家小姐夏金桂,才叫香菱請了鳳姐過來商議薛蟠娶親一事,鳳姐一張巧嘴說得天花亂墜,見寶釵從周家回來,便知黛玉定然已經與她說了香菱之事,遂起身道:「我也該回去了,姑媽同妹妹說話罷。」
薛姨媽見寶釵不同往常,心裡十分擔憂,便沒留鳳姐。
等鳳姐一去,薛姨媽拉著寶釵的手問道:「好孩子,誰惹你生氣了?面上像是哭過似的。」
寶釵忍不住哭道:「別人倒沒惹我,只是哥哥的事兒叫我擔憂罷了。」
薛姨媽大驚失色,忙問端的。
寶釵拭著淚將香菱的事情說了,又說了黛玉的擔憂,最後方道:「媽,我瞧著林妹妹說得極是,咱們竟是將香菱放出去罷,不過是個丫頭,從前哥哥新鮮過後也不在意了,若能換得哥哥平安無事,比什麼都強。」
薛姨媽不及聽完,亦淚落如雨,道:「這個孽障的事情,什麼時候能了?」
寶釵道:「林妹妹為人我們都知,必然不會哄我們,橫豎哥哥已經快娶親了,房裡放著這麼一個擺酒唱戲才貌俱全的妾,叫嫂子進門後如何自處?林妹妹還說,但凡大戶人家在娶親之前從來沒有納妾的,唯咱們家偏出這事,叫人看笑話。」
薛姨媽心中一動,道:「林姑娘說得有理,只是你哥哥那性子,哪裡捨得?」
寶釵卻道:「那也未必,哥哥常常喜新厭舊,如今滿心裡都是嫂子,怕早將香菱忘到腦子後頭了,媽仔細跟哥哥說說,竟是平息此事要緊
。」
不料薛姨媽同薛蟠一說,薛蟠立時鬧道:「已經是我的人了,還放出去做什麼?」
薛姨媽哭道:「還不是為了你著想!」
薛蟠冷笑一聲,道:「媽放心,咱們是什麼人家?哪裡由得他們告狀?去告訴璉二哥哥一聲,定然叫他們無處可告。」
薛姨媽氣得心肝兒疼,道:「林姑娘就是為了息事寧人,才跟你妹妹說,你現今倒恨不得鬧大?你怎麼這麼糊塗?從前有賈雨村奉承你姨媽家,才平息了那事,現今賈雨村都降了,也有人去金陵查案,我就怕翻出此案,你還鬧個不停!」
寶釵在旁邊也哭了起來。
一見母妹同哭,薛蟠頓時慌了手腳,雖然他喜新忘舊,但是香菱模樣兒好,在榮國府裡都是第一等的,薛蟠不論在外頭如何風流浪蕩,可是想到家裡還有一個才貌雙全的香菱等著自己,心裡便覺得十分得意,哪裡肯放她離去。
正苦惱間,忽聽外面有人通報說:「夏家老奶奶打發人來跟奶奶說話。」
薛姨媽手忙腳亂地收拾了一番,讓寶釵到裡間避開,請人進來。
來的是個婆子,薛姨媽含笑問道:「明兒就過去下聘了,你們奶奶有什麼話打發你來?」
那婆子看了薛蟠一眼,行了禮,道:「按理說,兩家本是老親,又快下聘了,並不該過來的,只是我們老奶奶疼姑娘,唯恐姑娘受了委屈,因此過來請奶奶做主,給我們姑娘一個公道,我們才肯應下這門親事。」
薛姨媽忙笑道:「咱們何等親密,你們家姑娘生得又好,我怎能給她委屈受?」
那婆子卻道:「奶奶快別說這話,既然乃說不給我們姑娘委屈受,何以府上大爺竟先有了妾?聽說還是擺酒唱戲明堂正道地開臉做妾,我們姑娘還沒進門,眼前就先站著一位神仙,叫我們姑娘進門以後如何自處?」
薛姨媽臉上變色,道:「這從何說起?」
她心裡卻想著黛玉曾跟寶釵說過的大戶人家的規矩,不由得暗暗後悔當日將香菱給薛蟠做妾,哪怕做個通房丫頭,也比現在讓夏家指著鼻子說的強
。
那婆子笑道:「府上的事情哪裡瞞得過人,我們老奶奶前兒知道後,忍了好些日子,著實是忍不下去了,故打發我來說,倘或府上沒個說法,我們老奶奶說就不應這門親了。」
薛蟠自從見過夏金桂後念念不忘,聽得夏家因香菱不應,忙道:「沒有的事,請你回去告訴岳母,就說我們家沒這人,沒做這事,在你來之前已經說將香菱那丫頭打發出去了,絕不會留下來礙你們姑娘的眼。」
那婆子聽了,懷疑地瞅著薛蟠,道:「姑爺果然捨得?」
薛蟠忙道:「有什麼捨不得的,為了你們姑娘,就是剜了我的心去也使得。」
薛姨媽忙啐道:「你這孩子,說什麼話呢!」
說著,對那婆子笑道:「正是,我們方才正在商量打發香菱出去,唯恐給你們姑娘委屈,只沒想到你們竟先得了訊息還找過來了,真真叫我羞愧的不得了,回去替我向你們老奶奶說明,就說等你們姑娘進門後,一定見不到什麼妾,什麼丫頭。」
那婆子聽了,方放心地告辭離去。
鳳姐一直叫人留心薛家,聞得夏家來人,又聽說了薛姨媽已有打算放香菱出去,頓時笑得花枝亂顫,道:「瞧瞧,林妹妹的事情我總算有所交代了。」
平兒心中略一思忖,驚道:「莫不是奶奶使人做的?」
鳳姐笑著點頭,道:「可不是我,若不然,他們怎能輕易放了香菱出去?」
原來鳳姐聞得薛家定了夏金桂後,立即便使人去打探,知道了那夏金桂的性子,最是容不得人,頗有幾分自己的品格,只比自己更狠,便悄悄放了訊息給夏家,夏金桂一聽自己還沒進門,薛家就先有個妾,且還是正經的妾,如何忍得下這口氣?立時讓她母親打發人來。
平兒聽完,心中頓時打了個寒顫,道:「香菱放出去倒好,既和母親團聚,又能免了將來大奶奶的折搓,竟是一件潑天之喜
。」
鳳姐看了她一眼,微笑道:「這也是給我哥兒積德呢!」
卻說夏家婆子一走,薛姨媽即可就叫來香菱,說放她出去。
香菱本是被拐賣的女孩子,無處可去,一聽此言,頓時哭道:「奶奶打我罵我都使得,只別趕我走,大爺和沒進門的大奶奶既容不得我,就讓我服侍姑娘罷,好歹別賣了我,賣出去,我也不知道下場如何了。」
薛蟠早將此事交給母親料理,自己出去採買聘禮了。
寶釵由著香菱服侍了幾年,不禁安慰道:「你先別哭,於你而言,乃是喜事。」
香菱哭個不停,嗚咽道:「姑娘,姑娘好歹留下我罷。」賣到別處,誰知道又是何命運。
薛姨媽聽得心煩意亂,道:「不許哭!如今送你和你母親團聚,難道不是喜事?」
香菱哭聲頓止,道:「我母親?我還有母親?」
寶釵方將她母親苦尋多年,找到黛玉門下,爾後見過她等事都說了,末了道:「你母親千里迢迢來找你,你們母女團聚返鄉,豈不是比跟在我身邊的強?」
香菱一聽,立時跪下磕頭,道:「奶奶和姑娘的大恩大德,我都不知道如何報答了。」
她聽到母親來找自己,一顆心便如同飛出去一般,起先她不肯離去,是怕被薛家賣了,不知賣到什麼地方去,如今有了母親,也知道了家鄉,自然不願意再留下來了。
寶釵也知她心思,道:「你快去收拾東西,明兒我送你去林妹妹府上。」
薛姨媽畢竟看著香菱長大,雖曾恨她惹得自己兒子打死人命,但多年情分也未消泯,便道:「你也跟了我們幾年,你身邊的衣履簪環都帶走罷,也算是留個念想兒。」
香菱忙又磕頭謝恩。
她十三歲時做了薛蟠的妾,起先薛蟠愛新鮮,好東西也沒少給她,就是平常也有一些按例做的衣履簪環,約莫有四五百金之數,她從寶釵嘴裡聽說自己母親求了黛玉一同進京,便知母親必然生活飢寒交迫,故巴不得帶走這些,也好讓母親過些豐衣足食的日子
。
第二日寶釵妝飾一新,拜見黛玉,並將香菱送了過去,同東西一起還有身契文書。
甄家娘子見自己進京還不足一個月,便能和英蓮母女團聚,忍不住抱頭痛哭,香菱乍然知道自己尚有老母在世,亦忍不住痛哭不已,半日方止。
甄家娘子忙帶著女兒來給黛玉磕頭,黛玉正同寶釵說話,忙道:「快別多禮,你們母女倆那麼些年沒見,想來有許多話兒說,雪雁,你帶她們兩個回房說話,不必再跟前伺候了。」
雪雁答應一聲,便帶著甄家娘子母女兩個到自己房裡,自己去沏了茶。
甄家娘子忙道:「怎能勞煩姑娘。」
雪雁看了香菱一眼,笑道:「從前香菱跟我們姑娘學作詩,我們一向都好,何必在意這些?你們孃兒倆好容易見了,且說自己的梯己話罷,我在外間做活。」
香菱跟著甄家娘子一同站起謝過。
雪雁出去後,甄家娘子拉著女兒的手,上下打量好一番,忍不住嗚咽不止,摟在懷裡道:「我的兒,我終於找到你了。」
香菱亦是泣道:「我只道再沒親人了,沒想到還能和母親團聚。」
母女兩個低下聲來,說起別來之事,竟有無數傷感。
雪雁在外間做了一回針線,心想也許香菱離開薛家,日子未必像在薛家那樣舒坦,而且她長得標緻,在民間豈能不惹人注目?偏母女兩個一個老弱,一個年輕,自己如何保護自己?自己獨居都要想到許多,她們也不知能否保得平安無事。但是不管如何,總比她被夏金桂折磨死的強。甄家娘子又是極聰敏的人,進京尚且求到黛玉門下,不會想不到此處。
甄家娘子同女兒出來時,雪雁陪她們到黛玉跟前,寶釵已經告辭離開了。
黛玉問她們兩個有何打算時,甄家娘子道:「我兒已經改回原名了,就叫英蓮
。我們煩勞大奶奶這些時候,心裡好生過意不去,但是我們母女兩個一老一小,我一個還罷了,帶著香菱實不敢出門回鄉,懇請大奶奶打發人給英蓮復了原籍,我再出門打聽,在大奶奶後街買一處小小的房子,兩三間即可,我們搬出去住在那裡,母女兩個做些針線過活,我出門,英蓮在家裡不出去,只是孃兒兩個無依無靠,只能暫且依附大奶奶府上,免得受人欺負。」
雪雁聽得暗暗讚歎,甄家娘子果然是有見識的人物,既不會過於打攪黛玉,也不會因為母女兩個無依無靠而任人欺侮,因有周家,附近甚少有人敢來生事。
黛玉亦讚道:「如此甚好,只是你們可有買房之資?」
英蓮道:「有,我離開時,奶奶和寶姑娘叫我把平時積攢的東西都帶出來了,衣履簪環齊備,月錢也沒花過,買房子的錢儘夠的。」
黛玉聽了,便道:「既然如此,你們暫且再住兩日,等我打發人給你復了原籍,再著人幫你們買下房舍,家裡人比你們懂得多些,也知道哪裡的房子好,到那時你們再搬出去。」
甄家娘子聽了,並英蓮感激不盡。
黛玉倒為她們母女兩個歡喜,只叫人另行收拾了房間給她們住,不必和雪雁擠在一起。
甄家娘子和英蓮母女團聚,周夫人得知後,聽了她們的打算,並沒有一味依附著黛玉不肯離去,也頗為贊同,反命下人給他們找房子時多盡些心。
甄家娘子和英蓮很快就搬了出去,房子就在後街,小小的院落,三間上房並兩間耳房,一共花了七十兩銀子,左鄰右舍都是周家住在府外的僕從,不會平白無故地欺負她們。
此事告一段落,雪雁也開始收拾東西搬出周家。
她先去了賴家檢視自己的宅子,彼時租客已走,賴大媳婦命常服侍雪雁的兩個婆子給她看家,聞得她即將脫籍離開,忙道:「你既要離開,來家裡住便是,如何一人住在外面?」
雪雁笑道:「我住那裡,也常能來給祖母和乾孃請安,到底離林姑娘府上近些。」住在賴家並不自在,在榮國府和周家居住時,自己是下人,也沒什麼可說的,但是在賴家,總有幾個下人眼高於頂,暗中瞧不起自己這個做丫頭出身的當了賴家的小姐。
賴嬤嬤聽了,倒願意雪雁常去和黛玉走動,便對媳婦道:「既然雪雁住在外面,想來是有主意的,橫豎平常走動也便宜,你將常服侍雪雁的兩個小丫頭和兩個婆子送過去陪她,再配兩個看門護院的小廝,那宅子就在左都御史旁邊,誰敢上門找不自在?」
賴大媳婦嘆道:「話雖如此,到底不放心
。」
雪雁笑道:「乾孃快別擔心了,我那在宮裡當差的乾哥哥,原說要置辦一處在宮外的宅子,因不放心我,所以暫且不買了,住在我那裡,看門護院有乾哥哥找的幾個乾淨老實沒進宮當差的小太監。」
賴嬤嬤和賴大媳婦聞得於連生與她同住,自覺比在家中好,便點頭允許了。
賴大媳婦陪著黛玉去看了宅子,檢視一遍,將鑰匙還給她,又命原來看家的兩個婆子和家裡的兩個小丫頭搬過來服侍雪雁,將賣身契也都給了她。
雪雁一看,這兩個婆子和兩個小丫頭都是外面買來的,在賴家並無根基,遂道謝收了。
不幾日,於連生找了六個不當差的小太監來,考究過人品,又簽了死契,方送到雪雁這裡使喚。這些小太監都是無家可歸,流蕩街頭乞討為生,如今有了這樣的差事,雖不如進宮,卻也豐衣足食,如何不肯,故十分感激於連生和雪雁。
宅子收拾妥當了,這邊雪雁便向黛玉告辭,提出離開。
黛玉雖然早有準備,但是雪雁離開時,仍不免淚染衣襟,道:「你跟我這麼些年,一說要走,我這心裡就覺得空空落落,百般不捨。」
雪雁笑道:「我家只跟姑娘隔著兩條街,只要姑娘不嫌我,常能過來給姑娘請安。」
黛玉聽了忙道:「你可不許忘了我,橫豎你一個人在家,也沒什麼事情做,常來看看,不獨我捨不得你,就是紫鵑她們也捨不得你呢。」
雪雁轉頭一看,果然容嬤嬤和紫鵑等人都紅了眼圈兒。
作者有話要說:大概應該補全了吧?
母上大人駕到,於是各種折騰,我的狗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