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六十章

紅樓小婢 雙面人 第2頁,共2頁

黛玉道:「你回去安慰甄家娘子就這麼說,好歹先給她留個念想兒,暫且放下心來,橫豎既知道了,又是賈大人做的孽,你我豈能置身事外。」

雪雁嘆了一口氣,深知其意。

黛玉愈加感到榮國府已是日落西山之勢,偏生他們還一無所覺,自認宮中有娘娘做主,富貴長久,周鴻進來時見黛玉聲色不比往時,到她跟前一看,雙目微紅,皺眉道:「好好的誰惹你生氣了?跟我說,我給你出氣去。」

黛玉忙道:「誰敢欺負我呢?只是聽說了些事兒,心裡難受。」

周鴻問是何事,待聽得黛玉說完,也覺得實在是巧,道:「你不必自責,他們做出這些事情來與你有什麼相干?他們個個不知悔改,反是你滿懷愧疚

。」

黛玉道:「我豈能不愧疚,一個是我舅舅,一個是我先前的老師。」

周鴻淡淡一笑,道:「你若知道其他事,只怕還愧疚不來呢。」

黛玉道:「不必告訴我,我也能猜測得到。我只可憐外祖母這麼大年紀了,偏偏子孫竟然如此胡作非為,按著骨肉親情,我心裡不願他們出事,可是說到國法,說到是非黑白,卻知道報應不爽,即便他們獲罪也是罪有應得。這心裡,就跟煎了藥似的。」

周鴻勸道:「你既然明白,就該對自己好些。」

黛玉靠在他身上,嘆道:「人都說聰明人過得苦,我雖算不得聰明人,何以也如此呢?」

周鴻聞言一笑,道:「你若不是聰明人,世間都是糊塗蟲了。快別想這些了,橫豎車到山前必有路,到那時再說罷。」

黛玉卻搖頭道:「若不知還罷了,既知道了,好歹得防患於未然才是。」

周鴻伸手攬著她道:「你倒來說說,你本不姓賈,姓林,又是我周家之婦,你說的話,他們家誰能聽得進去?」

黛玉抬頭橫他一眼,忍不住有些沮喪,周鴻說的話也的確十分有理。

周鴻不覺莞爾。

卸妝寬衣歇息之時,黛玉忽然道:「咱們那些東西帶進京城,當真要大張旗鼓?我只恨讓外祖母心裡難過,好歹別讓外祖母沒了這臉面。」

周鴻卻有些為難,道:「聖人發了話,可如何是好?」

黛玉哼了一聲,道:「就知道聖人想叫世人皆知,明兒料理外祖母家,大快人心,聖人自己得了名聲,仍是仁君。」

周鴻失笑,夫妻私語自然不會外傳,也認為黛玉說得有理。

既然黛玉顧忌榮國府,周鴻便知道自己須得另設他法,第二日同趙雲商議

趙雲聽完,笑道:「我倒覺得尊夫人一定有了主意,只是不肯說罷了。」

周鴻昨日見黛玉輾轉反側,心中也猜出了幾分,黛玉聰明絕頂,絕不會沒有辦法解決此事,遂看了趙雲一眼,淡淡地道:「你只說你的主意便好,不必說這些話。」

趙雲道:「那就消無聲息地進京罷。」

周鴻點點頭,道:「我也覺得這麼著極好,太過張揚反讓人覺得內子得理不讓人,畢竟先前岳父已經為她出過氣了,雖說從了聖人之意,但是毀了她的名聲,我豈能願意?」與聖人之意相比,周鴻更關心黛玉。

趙雲微笑道:「因此咱們進京時就別大張旗鼓,也別吐露說是林大人留給尊夫人的嫁妝,誰問都不說,只說尊夫人不讓說。世人都是眼明心亮的,看著東西從船上搬運下來,總有幾個能瞧出些眉目來,畢竟我搬東西時見到有許多大件傢俱應是林家歷代主母之陪嫁,是藏不了的,到那時,一傳十十傳百,哪裡瞞得過人,聖人也如了意,尊夫人又不會得到罵名。」

周鴻指著他大笑道:「你果然還是如此狡猾,我就不知道你家那些人怎麼敢得罪了你?」

提到自己的祖父母和二叔家三叔家,趙雲笑容頓失,冷冷地道:「我只是懶怠和他們計較罷了,他們不來打攪我倒好,若來,我豈能叫他們全身而退。說什麼孝,身體髮膚乃是父母所賜,他們毀了我的臉絕了我的前程,我才是對我父母大不孝呢!」

周鴻十分贊同,是個男人,就不該性情軟弱任人欺侮,他最喜的就是趙雲的心性,善惡分明,不為世俗所縛,雖不至於報復,卻也不會輕饒。

趙雲摸了摸臉上的疤,想起自己悄悄打聽的事情,對周鴻道:「你說我這疤可嚇人?」

周鴻詫異道:「你怎麼想起來問這個了?我早說過,不過就是一道三寸刀疤而已,何必過於計較?在山海關時,你又不是沒見過那些將士,有多少斷手斷腳的?」

趙雲笑道:「都說我這疤看著不大,也就三寸,不笑還使得,但是一笑起來便牽動這道疤痕,十分難看。你可知道,尊夫人身邊其他丫鬟也不敢看我的臉,只有一個一點兒都不怕。」

周鴻對黛玉身邊的丫鬟素來不甚在意,聞聽此言,便問是誰

趙雲道:「就是那個叫雪雁的姑娘。」

周鴻一怔,道:「原來是她。」

說話時,周鴻心中忽然一動,趙雲尚未娶妻,且心性剛硬,從來不問人是非,如何今兒反問這些話?莫非他動了什麼心思?

趙雲亦覺幾分詫異,他素知周鴻甚少對丫頭們留意,自打成親後,更是視若無睹,聞聽此言,便笑道:「難為你還居然記得有這麼個丫頭。」

周鴻淡淡一笑,道:「內子天天唸叨著,由不得我不記得。你可記得岳父留下的這份財物是由誰守著的?」

趙雲一驚,問道:「難道就是雪雁姑娘?」

周鴻點頭道:「不錯,就是她。聽說,岳父臨終前私藏這筆財物,無人知道藏在何處,連內子都不知道,直到定親後才知道藏在祖宅。岳父只告訴了這個丫頭,雖說將她的身契交到內子手中,但是你也知道,人若有錢了,跑到外地冒充流民,花些錢另辦戶籍也是有的。內子是性情中人,深感活在榮國府中無望,早早將身契還給了她,可是她並沒有就此離去,直到此時將財物交還到內子手中,一一登記在冊,方請人辦了戶籍,遷到京城。」

趙雲不由得十分感嘆,道:「百萬之財竟沒有動一點兒心思,足見是忠義之人。」

周鴻眼神一閃,笑道:「我也這麼說,你知道南華姑姑曾經救過駕,她正是南華姑姑的妹子,也算是家學淵源了,但卻沒有倚仗南華姑姑在聖人跟前的體面要什麼榮華富貴,只承繼了南華姑姑的遺物,她也有個認的乾哥哥在宮裡當差,是聖人宮裡的心腹太監,兄妹兩個都不曾做過一點仗勢欺人之事。還不止如此,她雖沒有吟詩作賦的天分,倒於琴棋書畫極精,將內子的藏書都一一讀過,倒背如流,若不是這麼個身份,恐怕比尋常千金小姐還強些。」

趙雲聽到這裡,仰頭看著窗外花樹上麻雀騰挪跳躍地嬉戲,然後道:「你跟我說這些做什麼?橫豎和我沒什麼相干。」

周鴻笑道:「乃是你先開口,如何反怪我說出?」

趙雲默然不語

周鴻笑完,然後正色道:「你今年也有二十三歲了,當真沒想過何時成家立業?」

趙雲聽了苦笑,摸了摸臉上的疤,道:「你知道我的事情,說這些話作甚?想當初定了好好的人家,也算門當戶對,知曉我於仕途無望之後,便編造無數閒言碎語說我的不是,就此悔了婚,我反而臭名遠揚,其後雖也有幾家寒門願意以女相配,但是我豈能看得上他們是因我略有家資?橫豎眼下我沒想過成親,婚配是一生之事,若非情投意合,倒不如寧缺毋濫。」

周鴻低低地道:「若非情投意合,倒不如寧缺毋濫。從翔,我果然沒有看錯你。」遙想自己,如果娶的不是黛玉,自己是否會覺得現世安好?不會的,雖然會一輩子相敬如賓,但自己心裡肯定不會像現在這樣快活。

趙雲微微一笑,道:「因此,你不必為我費心,橫豎我自有打算。」

周鴻擺擺手,道:「你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還能如何?你幾時若有中意之人,不妨告訴我,我也替你籌謀一番,我現在極好,也盼著你過得好。」

趙雲一笑謝過。

雖然趙雲是周鴻的幕僚,在正事上乃是下屬,但是二人卻是情同手足的好友,幾年相處,非常人可比,有許多話都不避諱提起。

周鴻離開後,趙雲搖頭嘆息不語。

觀月捧著一盤切好的西瓜過來,道:「大爺,想必你跟將軍說了許多話,吃兩塊西瓜,裡頭雪雁姐姐特特叫人將西瓜放在井水裡湃過的,又甜又沙。」

趙雲一怔,問道:「是裡頭送來的?」

觀月將托盤放到他跟前,直起身道:「當然,各處都得了,還往驛站那邊送了許多給禁衛軍們,不止西瓜,還有別的果子呢,我這就端來。」

說著,轉身一溜煙跑了出去,端了兩樣鮮果過來。

趙雲拿起一塊西瓜咬了一口,果然十分香甜。

轉眼間到了初六,啟程之時,黛玉囑咐雪雁帶上了甄家娘子,又命人善待於她,甄家娘子心裡覺得受之有愧,雖然跟在船上,卻常幫雪雁做些針線,或是端茶遞水,一日不得閒,只盼著早早進京見到女兒,她已經聽雪雁說了,她和女兒團聚一事頗有可為

除卻他們這一條船,趙雲並護衛僕從坐一條船,還有一條船裝滿了運回京的東西。又有二百禁衛軍不急著趕路,與周鴻同行,便也坐了大船相隨,一路上匪徒皆不敢出頭。

此次回京,許是因為早備了藥和薑片,趙雲一路平穩。

月餘倏然而逝,抵達京城時,已經是八月十四了。

周鴻道:「竟能趕得及一家中秋賞月。」

黛玉一笑,由他給自己繫上披風,途中早已打發人回京傳遞訊息,周家的王管家帶著許多車轎過來,家裡不夠,便在外面租了一些,四個婆子先抬轎子上船,請黛玉坐穩後,方抬出去由轎伕接手,周鴻則率領二百禁衛軍進宮面聖,呈交賬冊。

他們這一去,黛玉房中之物交給雪雁料理,所運財物則由趙雲看著。

雪雁看著下人將諸般行李土儀物事搬上車,然後望了裝東西的船隻一眼,忍不住笑了一聲,周鴻此法甚好,竟是兩全其美,他也早早寫了摺子請罪,並陳述理由。

一條大船上的東西極多,箱籠傢俱搬運下來時渡口眾人都看得明白,不消片刻,便有人問。

可巧趙雲站在岸邊,聞聲擺手道:「周家大奶奶交代了,不能說,不能說。也請各位千萬不要追問,乃是私事,私物,還請各位擔待些。」

他越是不說,越是有人好奇。

這次運來的東西可比黛玉出嫁時的十里紅妝還多,第一輛馬車已將東西送到周家回來了,這邊還有東西沒從船上卸下來,箱籠鎖得緊密看不出什麼,但是大件的傢俱,尤其是千工床梳妝檯這些明晃晃地看在眾人眼裡,沉沉的小箱子也能看出幾分眉目。

趙雲拱手朝眾人道:「還請各位莫要傳揚,免得周家大奶奶知道了,心裡不好受。」

彼時東西都已搬上了車,他也跟著上車走了。

雪雁看完,正欲乘車回家,忽然看到於連生遠遠站在岸邊,不覺一怔

於連生似乎也發現了雪雁的目光,朝她一笑,微微點頭,雪雁搖頭一嘆,徑自上車走了,顯然長乾帝得了周鴻的摺子後,特地派人在這裡看著周家進京一事呢。

等周家的人影子都見不到了,人群中忽然有人尖銳著嗓子高聲道:「莫不是這些都是周家大奶奶孃家的東西?方才我瞧見了一口老舊的朱漆大箱子,除了是陪嫁,平常誰用?」

有人附和道:「說來竟有幾分道理呢。我忽然想起來,前些日子甄家查抄的東西足足裝了十幾條大船,運到渡口時,哎喲喲,搬運下船的時候真是人人吃驚,足足搬了好幾天才搬完,他們家真是有錢,那一件件都是稀世珍寶,聽說聖人交代了,不許人貪墨一文半個,悉數送進京城,用在賑災之上,又有那麼多禁衛軍護著,想來周將軍也不會從中貪墨,除了是周大奶奶孃家的東西,我竟想不出這些東西來自何處了。」

聽了這些話,眾人紛紛點頭,道:「有道理,有道理,聽說林大人疼女兒,安排了許多錢,想來這些東西都是安排在家鄉的,所以這回周將軍南下拜祭時帶了回來。只是他們也不是不能說,為什麼不願意說呢?」

有人便道:「你還不明白?是周大奶奶不讓說,叫人瞞著呢。」

也有人說道:「說來周大奶奶真真可憐得很,林大人當年留了多少好東西,出嫁時也就只有一些舊物,雖然比別人家的女兒出嫁強些,可是連他們家十之一二的東西都沒得,現今運了林大人另外留的東西,也不敢聲張,叫人閉嘴,唯恐外人知道丟了外祖母家的顏面。」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果然都是聰明人,有人起了頭,竟猜了個□不離十。

於連生見火候差不多了,便遠遠走開。

過一時,兩個同他一樣平民打扮的小太監跑了過來,笑道:「公公,咱們這就回去?」

聽聲音,赫然便是起頭說話的人。

於連生笑道:「事情辦妥了,回去罷。」

說著帶他們騎馬離開,竟沒人在意先前說話的人早已不在了,他們猶在議論林家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