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六十章

紅樓小婢 雙面人 第1頁,共2頁

林如海夫婦的墳頭自有林如海留下的人打理,雖已多年,雨水又多,倒沒流走墳頭土。

黛玉同周鴻拜祭完,灑了不知多少清淚,爾後重賞了守墓的老家僕,又給他安排了日後的衣食之費,方迴轉祖宅,擇日啟程,乃是七月初六。

雪雁忙同紫鵑帶人收拾行囊,並採買各色土儀禮物等等。

紫鵑不愛出門,黛玉又嫌別人買的東西不好,故雪雁帶人出門,已是輕車熟路

正值夏日,姑蘇的香扇香珠十分精緻,雪雁想到他們回京之後已進八月,便沒有大肆採買,反將那些樸拙直巧的昆石和泥人兒、緙絲等物買了許多,黛玉已非閨閣女兒,既然回來一趟,自然得多多帶些東西回去送人。

但凡各處鋪子的掌櫃大概都知道林家,並不敢抬高價錢,反略低了些賣給雪雁。

雪雁莞爾,她過來買東西,自然要了雅間,並不是在堂上看貨,乃對掌櫃地道:「掌櫃賺不到錢,豈不是我的罪過?竟是按著市面上的價錢算罷!」

李掌櫃忙笑道:「並沒有不賺,賣給姑娘的價錢仍是高於進價,只是比別處略低些,林淑人好容易回鄉一趟,猶記得當年林大人的風采,咱們都敬佩得很,哪裡能抬高價錢賣給姑娘?我們都成什麼人了。」

雪雁聽了,倒也明白他們的想法,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黛玉為三品誥命,其夫為聖人心腹,不僅能庇佑宗族,還能庇佑一地鄉民,只同鄉二字,他們便有了訴說委屈之處。這也是林如海何以深受敬重之故,據她所知,在林如海為官之時,本地鄉民也少了許多委屈,因此他們都願意結一份善緣。林族長那些人起先為了錢紅了眼睛,事後反應過來,都忙不迭地打發妻媳過來奉承黛玉,其心思態度變化之快,令人歎為觀止。

當初林族長等人敢上門一鬧,未嘗不是他們都知道黛玉不會對他們動手,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能得償所願最好,得不到黛玉也討不到好,有人說她不顧孃家族人,她還不能倚仗權勢對他們如何,這也是因為宗族常常凌駕於官府之上,許多宗族裡的事情官府都不能插手。

雪雁心想,黛玉之計著實是好,既沒有得罪本家族人,在外面的名聲也非常好,受了委屈仍然記掛著族中子孫讀書上進,何等胸懷!

想到這裡,雪雁不覺記起黛玉擔憂家財進京之事,不過她相信黛玉一定有法子避免。如今她無事一身輕,在周家以後就是黛玉的生活了,須得她自己做主,自己保護好自己,即便她有法子也不能為黛玉出謀劃策。

這原是一家土儀鋪子,各色東西齊全,東西又好,在本地名聲極佳,雪雁索性都在這裡採買了,好容易採買完了,雪雁付了帳,帶著丫頭婆子走出鋪子,命人將東西裝車。

忽見趙雲攜著小廝過來,雪雁不禁一笑,道:「趙先生也過來買東西?」

趙雲初時遠遠見到一位打扮不俗的姑娘在丫鬟婆子的簇擁下站在門口看人裝車,知曉必是大戶人家的頭等丫鬟,不敢抬頭直視,聞得雪雁此語,方抬起頭來,斂去眼裡的詫異之色,笑道:「原來是雪雁姑娘,這是買些土儀東西回去?」

雪雁笑道:「正是,初六就啟程了,多多采買些,回去做個念想兒,或是送人都使得

。想必趙先生也是如此,先生隨意打發誰採買便是,何必親自過來?」

趙雲爽朗一笑,道:「我又不是什麼金貴人,走一趟也無妨,我身邊兩個小廝吃東西還好,買東西哪知什麼精緻,什麼粗俗,我也想買些回去送人,何況既來一趟江南,少不得各處風景之地都去一回。」

觀月不滿地撇了一下嘴,眼裡卻沒有憤怒,只有笑意,顯然被打趣的時候多了。

雪雁見狀一笑,見車已裝好,便福身別過。

等她上車遠遠去了,趙雲仍舊站在門口,垂頭沉思。

觀月道:「大爺,雪雁姑娘真真是好,從來沒有瞧不起人,且還不怕大爺臉上的傷。」若是別人,早已嚇得魂飛魄散,臉露嫌惡之色了,就是在姑蘇這些日子裡,趙雲出去遊覽各處勝景,凡所見之人十個中有八個人眼含畏懼鄙棄,觀月不禁為自家大爺暗暗心疼不已。

趙雲拿著扇子敲了敲他的頭,道:「你再胡說,下回就不帶你出門了。」

觀月連忙住嘴,跟他進了鋪子裡。

卻說雪雁回到家,見黛玉不在房中,一問小丫頭,方知錢太太來拜。

錢家既要賃了林家祖宅,又知黛玉在京中地位不低,夫君權勢頗高,也是書香門第,再說本家兒子將來還得進京趕考,有同鄉在京城,少不得也能便宜一二,故錢老爺忙叫妻子帶著三個兒媳過來給黛玉請安,她們都是沒有品級的民婦,拜見黛玉十分恭敬。

黛玉見錢太太六十上下的年紀,生得慈眉善目,言語溫柔,再想起周鴻說錢老爺為人亦好,便放下了心,雖說將祖宅賃出,卻也希望租客品格清白

錢太太去後,又有知府太太等人過來,一時之間,來客絡繹不絕。

黛玉這邊忙碌不已,周鴻那邊亦不消停,日日都見姑蘇一帶官員仕宦,他在戰場拼殺久矣,頗不喜此道,婉拒劉知府晚間宴樂一事,自回家歇息。

黛玉也是十分疲倦,洗完澡,對周鴻道:「比在京城裡還累。」

周鴻笑道:「在京城中,凡是應酬自有母親出面,你在這裡卻是獨自一人面對,底下又都想著奉承,自然勞累些。且忍兩日,過幾日便回去了。」

黛玉點點頭,遂與他同寢,一宿無話。

次日一早,周鴻婉拒各處邀請,陪著黛玉去玄墓山蟠香寺一遊。

黛玉道:「外祖母家有個櫳翠庵,妙玉師父就住在那裡,想當初她說過在蟠香寺住了多年,這裡的梅花極好,可惜正值盛暑,見不得香雪海之景。」

周鴻安慰道:「你若愛梅花,明兒我叫人移幾株栽在家裡。」

黛玉笑道:「長得好好兒的移栽作甚?倒破了咱們家原先的佈置,竟是不必了。何況咱們家也有幾株極好的梅花,不必眼饞他們的。」

各處遊玩了一回,掌燈時間方回。

又過了一日,雪雁出門回來,忽見一個老婦在門外求見黛玉,門房不知她來歷,不肯放行,她便走過去問道:「你見我們夫人作甚?」

卻見那老婦年紀極老,頭髮花白,滿臉皺紋,雖是荊釵布裙,卻還乾淨,言談舉止十分不俗,雪雁隱約覺得眉眼有些眼熟,見她呆呆地看著自己,便重新問了一遍。

那老婦在雪雁的打量中回過神,忙抱著包裹上前行禮,含淚道:「我孃家姓封,夫家姓甄,有一件極要緊的事情求你們家夫人的恩典,請姑娘千萬替我通報一聲,我這一輩子是無法報答了,只能來生做牛做馬地感激你們。」

一聽封、甄二字,雪雁驀地想起這老婦眉眼間可不就是和香菱生得有些兒相似,難道眼前竟是甄士隱之妻,甄英蓮之母?忙道:「冒昧問一句,你找我們夫人做什麼?」

甄家娘子低聲道:「我想進京去找我女兒,聽聞你們初六啟程,想請你們捎我一程

。」

雪雁心中明白了七八分,跟門房說了一聲,帶她進去,途中問道:「娘子怎麼想著來求我們夫人了?從前怎麼不進京,反是今日?」

甄家娘子眼裡的淚水流了下來,道:「不怕姑娘知道,我女兒已經丟了十五六年,好容易前兒才得了訊息,聽說在京城裡,我倒是想一路過去,後來有人說,你們家夫人初六啟程,最是宅心仁厚,族人那樣鬧騰,還惦記著族中子孫上進,故攛掇我來求你們夫人。」

及至到了黛玉房中,經人通報後,甄家娘子慌忙行禮,雖然倉促,卻無失禮之處。

黛玉聞得她意欲進京尋女,不免十分感嘆,她最是憐老惜貧,忙請她坐下,問道:「你可是得了訊息才進京的?不妨說說,我們在京裡頗有些人,想是能幫你一二。」

雪雁送上茶來,也道:「正是,娘子不妨說給我們聽,許能幫你也未可知。」

甄家娘子聽了,頓時感激不盡,道:「不瞞夫人,我也是前兒才得了訊息。若說我們家在姑蘇一帶原也有兩分清名,不過十幾年前就敗落了。我女兒英蓮丟失之時只有四歲,隨後家裡被火燒了,投奔孃家,也只得些薄田朽屋,我們老爺不久以後就跟著什麼癩頭和尚跛足道人出家去了,再無蹤跡。我和兩個丫鬟賣些針線過活,後來我們老爺資助的一位賈大人考中進士做了官,娶了我的丫鬟嬌杏做二房,後來送了不少東西,倒也過得下去。」

黛玉聽到嬌杏二字,不免有幾分耳熟,思索半日仍想不起來,乃問雪雁道:「這嬌杏二字,我怎麼像是在哪裡聽過?你可記得?」

雪雁道:「姑娘忘記了?賈雨村賈大人的妻房便是名喚嬌杏,原是個丫頭出身,後來原配夫人過世,便被扶為正室夫人了,京城中誰人不知?從前姑娘應酬時也沒幾家願意理她。」

黛玉恍然大悟,道:「是了,瞧我這記性,怎麼都不記得了。」

甄家娘子一聽此話,反而激動非常,道:「夫人認得嬌杏那丫頭?」

黛玉不知她何以如此,點了點頭。

倒是雪雁知曉,不禁嘆了一口氣,道:「莫非娘子的丫鬟便是嬌杏?」

甄家娘子忍不住哭道:「可不是她

!那賈雨村竟是個狗雜種,我們老爺先前助他銀錢進京趕考,不等吉日就急急忙忙先走了。他先前來答謝之時,哪裡是為了答謝我呢,不過是看中了嬌杏做二房,也是娶了嬌杏後才答謝我許多銀錢綢緞,後來還說替我找女兒,不料幾年以後革職了,再次為官時,頭一個案子便是我家女兒,他胡亂判給了什麼打死人命的薛家大爺,絲毫不顧我找女兒找得辛苦,這樣忘恩負義,也不怕天打雷劈了他!」

黛玉何等聰明,聽到這裡,已經想到了香菱,既為賈雨村忘恩負義含羞,又為香菱感到悲傷,問道:「你女兒可是眉心生有一點米粒大小的胭脂痣?」

甄家娘子的哭聲頓止,急忙站起身,前行兩步,道:「夫人見過我那苦命的女兒?」

黛玉忙道:「你先坐下,咱們慢慢說,別急。」

甄家娘子哽咽道:「我找了女兒十幾年,好容易有了訊息,哪裡等得。夫人,好夫人,快告訴我,在哪裡見到了我女兒,她好不好?」

想起自己在賈家見到香菱的為人處事,黛玉輕輕一嘆,道:「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若說好便是如今豐衣足食,若說不好,便是身不由己罷了。甄家娘子,你且說說,你從哪裡得了訊息說令嬡在京城中?等我聽完了,再叫丫頭細細將令嬡之事告訴你。」

雪雁在旁邊點頭贊同,黛玉從山海關回來之後,香菱亦曾過來請教作詩,黛玉愛她為人,每常閒了都教她,倒比寶釵待她還盡心些。若是甄家娘子和香菱團聚,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或能免了香菱被夏金桂虐待致死的命運。

甄家娘子強忍著悲傷,道:「如今我老父已逝,兄長待我甚是吝嗇,我就帶著私藏的幾兩銀子搬回了姑蘇,做些針線賣,勉強也能度日。忽一日聽說甄家抄家,又說什麼賈雨村降職了,有人來金陵查探,問起了那個案子,我聽他們說閒話說那個女孩子眉心長著一點胭脂痣,生得十分標緻,我再問問年紀,就知道那是我女兒。我趕緊問他們,他們告訴我說當年薛家打死人命,不當一回事,帶著那個丫頭一同進京了,並沒有回來,我就想著進京去找她。」

說到這裡,不禁淚如雨下,道:「如今我都過了六十歲了,也不知能活幾年,只是記掛著女兒不肯死罷了

。人人都說夫人為人好,勸我來求夫人,就是想求夫人回京時捎我一程。再沒想到,在夫人這裡竟有我女兒的下落。我日也想,夜也想,就只想著我這個女兒了。」

甄家娘子暗暗慶幸自己聽從別人相勸,過來找黛玉幫忙。

黛玉拿著手帕拭淚,道:「原來還有這許多故事,真真是命運無常。雪雁,你跟甄家娘子說說香菱的事情,也好生想個法子,別是見不到女兒反得罪了人。」

雪雁忙請甄家娘子下去歇息,既然黛玉答應帶甄家娘子進京,須得在這裡住兩晚,便在自己房中另設一榻,與她居住,又叫小丫頭上了茶,方將香菱之事告訴她。

甄家娘子聽得淚流滿面,道:「我的女兒怎麼就這麼命苦?」

雪雁遞了帕子過來,安慰道:「既知了令嬡的下落,該是歡喜才是,如何反哭了呢?」

甄家娘子一把拉著她道:「好姑娘,那個什麼薛家這樣有權有勢,打死人都不當一回事兒,如何肯放我的英蓮出來?我們家是讀書人家,縱然敗落了,也不能給人做妾。可我無依無靠,又是一介老婦,怕也不能救我的英蓮出來。」

雪雁忙道:「娘子且先歇歇,咱們途中好生計較,許進了京竟有法子解決此事呢!」

甄家娘子聽了雪雁的話,果然覺得身上疲累之極,她從家裡趕過來,一路不敢停,就怕停下了自己生了膽怯之心不敢來求黛玉,故一鼓作氣趕來,此時得知女兒下落,心神一鬆,便昏昏欲睡。

雪雁叫人送了熱水與她洗漱,安置她歇下,方到黛玉房中來。

黛玉正在窗下落淚,道:「賈大人降了,我也聽說了,只沒想到還有這許多事。」

雪雁想了想,說道:「賈大人做了不少惡事,何止香菱的案子,我還聽說大老爺為了幾把扇子,賈雨村就將那人打了個臭死,抄沒了扇子作官價賣給了大老爺,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天理難容之事,當今聖明,焉能不治他。」

黛玉聽了,忙問什麼扇子,雪雁如實說了。

聽完,黛玉愈發覺得悲涼之至,不覺流淚道:「怪道都說官官相護呢

!上行下效,雖非大舅舅動手,卻是他先強搶人家的扇子,也不知道那石呆子如何了。」

雪雁並沒有去打探過,道:「我也不知,不如進京後再打探一二。」

黛玉嘆道:「大舅舅是我的親舅舅,賈大人曾是我的西席先生,沒想到他竟是這樣的人。可憐香菱,但凡當初賈大人略有一點惻隱之心,她們母女也能團聚了,不必分別這麼多年。」

雪雁道:「好歹這回碰到了咱們,想來能母女相聚。」

黛玉拭了淚,卻道:「母女相聚又如何?香菱畢竟是薛大爺明堂正道擺酒唱戲納了做妾的,薛家素來只有買人的,幾時賣過人?香菱言談舉止模樣兒都是一等一,薛大爺哪裡肯放她出去,見了面,只是徒生傷悲罷了。」

雪雁笑道:「那也未必。」

黛玉聽她言下之意似有辦法,忙問為何。

雪雁道:「正經人家唯恐成親前先有了庶子,誰家先納妾後娶妻?雖有兩個通房丫頭,也沒有名分沒有孩子,哪裡像香菱竟是擺酒唱戲明堂正道地做妾,將來薛大爺娶妻,難道薛家大奶奶能忍得住這口氣?若是想個法子在薛大爺娶親之前,勸得她打發香菱出去倒好。」

黛玉想了想,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道:「竟大有可為。寶姐姐是讀書明理的人,你我從中將厲害勸解一二,不怕他們不將香菱放出去。」

雪雁笑道:「也只好進京之後再說,現在說為時過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