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雲道:「不管周將軍在不在,他們不過都是自取其辱罷了。」
觀月不解,意欲再問,卻見趙雲已經進屋看書去了。
正在林族長等得心焦不已之時,周鴻在金陵的差事已經辦得妥當,監察範柯查封甄家,將甄家一干人等不論男女老幼悉數下獄,並勒令禁衛軍親自動手,早早囑咐不許隨意摔打,一樣一樣東西都登記造冊,不允許任何人貪汙一件半個,其查抄數目之多令人瞠目結舌,果然如周鴻所料,竟有一千三百萬兩之巨。
單是從甄家老太太房裡就查抄出許多東西來,其中包括頭面衣服綾羅綢緞名貴藥材金銀珠寶古董陳設傢俱擺件等等,有陪嫁的嫁妝,有兒孫孝敬的東西,有外頭送的三節兩壽之禮,六七十年的積累,不止百萬,甄夫人房裡也有數十萬,就是一個姨娘,房裡也抄出上萬的銀錢東西,另從甄家兩個大管家府裡各抄出數十萬家資,更別說一家之主了。
範柯驚詫之極,暗恨周鴻插手導致自己不能從中牟利。
周鴻看完從甄家查抄出來的御用之物,暗暗好笑,甄家果然膽大包天,居然敢違制,他淡淡地瞥了範柯一眼,道:「聖人的意思,一概查抄之物悉數送進京城,絲毫不得動
。」
範柯聽是聖意,心頭一凜,道:「理所應當,理所應當。」
周鴻命人將查抄之物裝進箱子裡,全部鎖上封好,然後絡繹不絕地運上船,忙了好幾天,足足裝了十餘條大船,每一條船吃水很深,請左統領王淼送進京城,長乾帝雖然信任於他,但也不會只派遣他一人來料理如此要緊之事,何況他須得祭拜林如海夫婦,總得耽擱一些日子,長乾帝可等不得這麼久,何況兩人同理,方能制衡。
王淼問道:「伯羽不同我一起進京?」
範柯亦驚訝地看了周鴻一眼,卻聽周鴻道:「我在聖人跟前請了假,陪同內子祭拜岳父母之後方能進京,這些東西就勞煩三水兄務必送進京城,連同甄家一干人等,路上務必小心。抄家所得之賬冊一式兩份,一份由兄帶走,一份留在我手裡,待我進京之後,亦呈交御前。」
王淼想了想,道:「這是應該的,你本就打著祭拜岳父母南下,總要親自過去一趟。既然如此,我就留下二百禁衛軍跟你同去,餘下二千七百人同我進京。」
剩下的一百人則在查抄甄家之前,被周鴻派遣出去了,果然有甄家打發幾個人悄悄帶著東西逃了出去,想來是先得到了風聲,周鴻並沒有動手,只是叫著一百多個人各自跟了上去,看他們把東西送往何處,發現有的送往京城,有的送到南邊,不一而足。
等諸事塵埃落定,已是六月底了。
王淼等人啟程上路後,周鴻立即快馬加鞭,帶人趕往蘇州。
這日傍晚時分剛踏進蘇州地界,便有知府攜帶一干官員來迎,周鴻畢竟是從三品將軍,又剛料理完甄家之事,忽然來到姑蘇,怎能不讓他們個個心驚膽戰。
周鴻與他們寒暄了幾句,只說乃為私事,不涉公務,眾人方散了,說改日設宴相邀。
周鴻吩咐禁衛軍駐紮在驛站,自己徑自回到林家祖宅,便先聽說林家族人久等之事,眼裡不由得閃過一道厲色,往黛玉房中來。
黛玉剛送走一干官宦眷屬,見他趕過來,不免十分歡喜
。
周鴻一身風塵僕僕,道:「我已聽說你孃家族裡來人了,這就命人設宴,我去見見。」
黛玉一面叫人預備熱水給他洗澡,一面嘆了一口氣,道:「還不是我父親留下那些東西惹出來的事兒,說什麼國法家規,我料想著就是為了這個。我已打聽過了,族裡雖有二三千畝祭田,但是這幾年旱澇不定,竟是減收了許多,還變賣了些,一日不如一日,故來打攪你我。虧得當初雪雁想了個法子,在嫁妝單子上添了一筆,如今也能堵住他們的嘴。」
黛玉心裡仍記得是他們登門爭產,氣死了老父,不肯去見他們,眼下自有周鴻出面。
周鴻洗完澡,見她仍是悶悶不樂,道:「你放心,一切有我。」
黛玉嘆道:「為了這些東西弄得如此,到底有什麼意思?你一會子同他們分說時,也別太厲害了,就說我的意思,如今我們住在京城,遠離家鄉千里之外,若有族中子弟進京趕考,或者進京候補,住處用度使費一應不必他們出。另外,祖宅在我們離去之前可租賃於人,雪雁打聽過了,二千兩銀子一年都沒處賃到這樣好的宅子,橫豎我們不住越發顯得寥落,賃給了人也省了一筆修繕銀子,這些租金皆用在族中子弟讀書之上,別的,我竟不能了。」
林家祖宅乃是當年封侯之時耗費許多人力物力建造,方有如此巧奪天工之景,園林之美更是甲於天下,雖已多年沒有住人,但是修繕得相當齊整,在姑蘇城中找不出第二家來。
周鴻讚許道:「如此倒好,既能激勵他們讀書上進,也不會因此而交惡。」
黛玉卻道:「那也未必,為了這些,反目成仇的好多著呢!」
周鴻又安慰了幾句,聞得外面說宴席齊備,周鴻便大步走了過去,叫人去請趙雲作陪。
趙雲到時,林族長等人已經氣得臉紅脖子粗,道:「你別仗著你是三品官兒,就來管咱們林家的事兒,林家現今由我做主,既是出嫁之女,就不該帶走林家現在留下的財物。」
周鴻穩坐上手,神色沉穩,絲毫不受影響。
趙雲嗤笑一聲,走過去道:「莫說林大人仙逝時,林姑娘仍未出閣,可承繼六成以上家業,便是已經出閣,那也該上繳朝廷,而非分給宗族,不知林族長何以在我們將軍跟前如此言語?倘或我沒有記錯的話,林大人當年留下不少財物給族裡,是族裡自己沒本事保住,如今倒想要林大人好容易留給林淑人的嫁妝?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林族長面沉如水,道:「這是我們林家的事兒,不該你一個外人來管
。」
趙雲淡淡一笑,道:「我雖是外人,偏有功名在身,按理,是能旁聽的,且也能遞了帖子去衙門,請衙門大人們過來分說誰是誰非。」
林族長聽了這話,方想起趙雲乃是一名舉子,不由得無言以對。
周鴻沉聲道:「我已說得十分明白,這筆財物乃是岳父留給內子的嫁妝,好容易才藏到如今,旁人無權插手,便是我周家也不會動用一分半個,林族長大可放心,我絕不會因內子無父母依靠就侵吞其嫁妝。」
林族長冷笑一聲,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以後的事情難說。」
趙雲撫掌道:「是呢,這話有理。」
林族長道:「你都這麼說了,可見是有理的,既然如此,無論如何都不能將如海留下的那筆財物帶走,我們林家子孫可都指望著這些吃飯過日子呢!」
趙雲疑惑道:「難道當年林大人留下幾千畝良田的收入竟不夠百十個林家族人吃用?」
林族長臉上登時變色,道:「你怎麼知道?」
趙雲來了這麼些日子,豈能不打探得清楚明白,他看著林族長,正色道:「看著老先生也是讀書人,口口聲聲說什麼國法家規,怎麼就不想想國法家規說了什麼?國法裡的規定適才我已經說了,這些財物留下時林淑人尚未出閣,以此做家資乃是名正言順。若說家規,據我所知,林淑人一脈方是嫡系,出了五服的旁支有什麼家規可以管得了林淑人?」
林族長怒道:「她現今已經出閣,林家還沒有送出去的財物便不該歸她所有,說到底,你們就是不想給我們是罷?」
周鴻點點頭,道:「既是岳父所留,且以寫於嫁妝單子之上,豈能平白無故地拱手讓人?況且林族長似乎很有些名不正言不順
。」
林族長冷笑道:「那好,我這就出去喊冤去,叫人都知道,林家的女兒胳膊肘子往外拐,為了別人,連自己孃家人都不顧了,端的的冷心冷意,實在是對不住朝廷欽賜的誥命!」
周鴻暴怒不已,但是他越是生氣,面色越是平靜,道:「也好,明堂正道地請了知府和一干官宦人等過來分辨分辨,到底是出了五服的旁支族人欺人太甚,還是林家之女周家之婦違了國法家規,無情無義只顧自己。」
趙雲忙阻止道:「何必鬧得人盡皆知?林淑人宅心仁厚,想必不願如此。倒不如將軍明兒上一道摺子,就跟聖人言明,本想按著聖人之意將東西運回京都,偏被林氏族人所阻,竟不能得以遵旨而行,你到時候就磕頭請罪罷。」
林族長大吃一驚,失聲道:「什麼?你說聖人之意?」
趙雲微笑道:「可不是,聖人都知道這件事,說這筆財物該當歸於林淑人,既然林族長說到國法家規,周將軍無計可施,沒有辦成這件事,只好進京向聖人請罪了。」
唬得一干人等面無人色,林族長險些暈過去,急忙跳起來道:「不敢,不敢,我上了年紀,不過是胡言亂語,還請周姑爺千萬擔待些,這些都該是大侄女該得的,是我脂油蒙了心!」他若知道長乾帝都知道此事,打死他他也不敢登門來要東西。
周鴻抬眼,雙眸沉靜,淡淡地問道:「林族長的意思是不要東西了?」
林族長暗暗苦笑,擺手道:「我不過是來試試姑爺是否對大侄女有心,並沒有討要東西的意思。現今見姑爺處處維護著大侄女,我也放心了。這就告辭。」
族老並兒孫們忙都點頭贊同,只盼著早些離開。
周鴻抬起手道:「不必忙著告辭。」
林族長頓時停住腳步,苦笑道:「周姑爺還有什麼吩咐?」
周鴻將黛玉之前的話說了出來,總不能真的和林家交惡,任由他們等自己走後敗壞黛玉的名聲,遂道:「內子既有此意,少不得請了劉知府等官宦人等作證,林族長不妨再住一晚,等這件事在劉知府過了明路,林家子弟有了前程,再離開此處回家不遲
。」
這番話就好似天上掉餡餅,喜得林族長等人不知如何是好,但是想到周鴻之威,聖人之意,忙假意推辭道:「這如何使得?我們並不缺這幾兩銀子。」
周鴻似笑非笑地看他們一眼,道:「倘若沒打聽錯的話,祖宅一年租金是二千兩。」
一聽到二千兩,林族長等人立時眼紅心熱,好半晌,林族長方道:「既然大侄女執意如此,那我們就再住一日,等到此事落定後回去,也好跟族中期盼著讀書上進的子孫有所交代。」
次日一早,周鴻果然下了帖子請劉知府等人過來,又請了本地一些德高望重之人。
聞得黛玉之謀,劉知府十分讚歎,道:「此舉大善,為了族中子孫真可謂是苦心孤詣。」
一位李姓老者也道:「正是,不管是否家資百萬,總要子孫上進方能守得住,可是也有許多子孫家裡無錢讀書,無錢進京趕考,辜負了一身才氣,如海之女既肯援手,可見心性不凡,兼之這筆錢善加利用,如海九泉之下,亦該瞑目矣。」
周鴻點點頭,向眾人開口道:「好覺諸位知曉,這筆錢數目不小,自然不能讓人無緣無故從中吞沒了去,因此每年我們都會派人過來收取租金,並妥善安排族中子弟讀書一事,若子孫上進,則付衣食讀書之資,若是子孫無能,只為了銀子過來讀書,我們絕不姑息,此事由各位監察,但願族中子孫爭氣,切勿辜負了內子一番苦心。」
眾人聽了個個叫好,何況這筆錢就是他們不出,別人也挑不出錯來。
周鴻立下字據,眾人都做了中人。
此事一定,周鴻命人擺上酒宴,親自向各位敬酒,眾人連稱不敢。
周鴻道:「待我夫妻拜祭過岳父母之後便即回京,這座宅子總要賃出去,還請各位幫忙打聽一二,不知哪家願意租賃,好叫我們處理好此事,儘早啟程。」
劉知府想了想,道:「倒是有個人選,想賃個大宅子,待賓宴客也體面些,不過須得問問他,過兩日我給周將軍訊息。」
周鴻道:「那就有勞了。」
第二天劉知府便引著一人過來,原來他是本地的一位極有名的鄉紳,姓錢,妹妹嫁給了京城高官,本族卻也家資饒富,只是為了子孫計,打算兒子考中進士後進京居住,不願在家鄉大興土木地花錢建園子,但是平常待客總覺得不盡人意,聞得林第賃出,便有意賃下
。
周鴻在這裡款待二人,那邊趙雲已經打發人去打聽了,半日回來,朝周鴻點點頭,周鴻便知其意,將祖宅賃給了錢老爺,只是得等他們搬走後方能入住。
錢老爺忙道:「理應如此,不過幾日功夫,也不急在眼下。」
周鴻見他談吐文雅,也生了些好感,等他們付了租金拿著契約離開後,方從趙雲口中知道錢老爺之事,錢家是極本分清白的人家,錢老爺的祖父是商人,三代不得科舉,好容易攢下了家業,叫兒子做個田舍翁,督促子孫讀書,傳到錢老爺這一輩,遵從祖父意,西夏三個兒子自小請了名師教導,都中了舉人,在姑蘇一帶很有體面,家風良好,沒有什麼邪心歪意,他家的錢都攢著給兒子做日後打點,因此不願花上十萬八萬去建園子。
周鴻嘆道:「都是為了族中子孫罷了。」
趙雲深有同感,與錢家相比,林氏宗族那些人遠遠不及。
彼時黛玉作為已為人知,同時,周鴻亦命人不小心傳了些話出去,只說黛玉出嫁之時嫁妝微薄,不過得林家少許家產,如今林家剩餘財物已為聖人所知,必得運回京都,非黛玉小氣,不肯分與族人,只好將祖宅賃出,對族中子孫略進綿薄之力。
這些話一傳出來,世人不免對黛玉生出幾分既憐憫又敬佩的心思,憐憫的是她小小年紀,家產悉數被吞沒,出嫁竟只得到微薄之資,敬佩的是族人爭產,她還想著族中子孫前程。
當初賈家和林家爭產一事發生在姑蘇,如何瞞得過當地人,故他們都知道真相。
黛玉毫不在意,只請人擇日,與周鴻前去林家祖墳拜祭父母。
作者有話要說:暴躁掀桌(╯‵□′)╯︵┻━┻手滑點了發表,發表,發表,這素明天的章節,~~~~(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