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第五十九章

紅樓小婢 雙面人 第1頁,共2頁

林家族中諸人抵達林家祖宅之時,黛玉正在招待姑蘇的諸位官夫人

黛玉乃是三品誥命,夫君是御前禁衛軍右統領,又得了監察範柯查封甄家的差事,黛玉已回來多日,金陵的訊息姑蘇官宦業已得知,因此即便在天子腳下,除卻皇家宗室王府,他們夫妻兩個也算得是第一流人物,這些官宦女眷自然忙不迭地過來奉承。

蘇州知府的太太卻是四品,眼見黛玉雖未按品級大妝,面上亦是未施粉黛,但是其絕代姿容卻令人暗暗驚歎於心,臉上遂堆滿了笑,道:「林淑人如今也算得是衣錦還鄉了。」

餘者官宦家眷忙都一陣附和,心裡羨慕不已。

黛玉今年才多大年紀就做到三品誥命了,等到她們這麼大年紀時,還不得是一品夫人?尤其是京城裡出來了,更比地方上的官宦眷屬多一份清貴。

黛玉低眉淺笑,道:「今日回鄉,一則我們大爺身上有聖人交代的要緊差事,二則聖人恩典,允我二人略慰父母於九泉之下。說來原是我不肖之極,一去多年,先人靈前冷清,好容易回來一趟,哪能不給父母磕頭上香。只沒想到竟勞煩各位親自過來,倒是我的不是了。」

知府太太忙道:「哪能怪林淑人,這千里迢迢,一別十幾年的好多著呢。」

眾人連忙都七嘴八舌地安慰黛玉,知府太太轉而問起京城的新鮮花樣,或是髮髻,或是衣裳,或是脂粉頭油等等,這些都是女眷極喜歡的,偶爾方問一兩句京城裡的情形。

黛玉是聰明人,生性又愛打扮,倒也能說到一處,說起髮髻服飾來自是頭頭是道,至於京城裡的情形,黛玉便極少開口,只說自己年紀輕,先是養在閨閣之中,如今剛出嫁不久,尚未來得及知道這些,亦不知有什麼動靜。

說到京城裡新鮮的式樣,黛玉叫雪雁道:「你去將咱們帶來的宮花兒拿過來。」

雪雁聞言,果然拿了兩個錦匣過來,裡頭裝著各色宮制堆紗新巧的花兒,一匣二十四支,眼前來了十來個人,黛玉笑道:「此行十分倉促,竟無一點敬賀之物,此乃今年端午進宮請安時皇太后賞賜之物,聊復應景,各位且挑幾支帶回去給姐兒們頑罷。」

各人聞聽是宮中賞賜,心裡先存了幾分凝重敬意,又見宮花著實精緻,忙不拘顏色各挑了兩三支,向黛玉謝道:「到底是宮裡的東西,果然比咱們這裡好看

。」

黛玉微微一笑,命雪雁將剩下的收了。

宮花未必比得上姑蘇人自己扎的花兒別緻,不過是因為出自宮中,所以金貴幾分罷了。

黛玉此行確是十分匆忙,禮物預備得也不齊全,倒是在南下途中停泊之時置辦了一些,這兩匣宮花還是她嫌折枝鮮花的花心裡總有一種小蟲子不能戴方特特帶過來的。

便在此時,有人通報說宗族裡的族長和族老們過來找黛玉。

黛玉微微一怔,知府太太等人臉上卻流露出幾分瞭然,林如海留下數百萬家資,雖只二三成,也約莫百萬之數,林家宗族本非嫡支,不過是因為林如海去世了,身後沒有子嗣,旁支方當家作主,但是自從林如海去世後便大不如從前,焉能放過這筆巨財。

知府太太道:「既然林淑人的孃家人過來了,我們該告辭了。」

黛玉卻道:「各位好容易來一趟,怎能不吃了飯再回去?我若放你們冒著晌午的日陽兒回去,我這算是什麼待客之道?各位快提告辭二字。」

眾人聞言,不覺坐回原位,看著黛玉,不知她如何對待族人。

雪雁眉頭輕輕一皺,當時黛玉尚未出嫁,不管是國法還是家規,黛玉都能得到一大半,剩下的歸於朝廷,只是林如海善待族人,方留下遺言交給族裡一些,也算對得起他們了,他們幾年前面對榮國府之勢並沒有爭過,因此便想來欺負黛玉一個已出閣的女兒家不成?

她從黛玉嘴裡知道,林如海這一支是嫡系,餘者皆是旁支堂族,當年林如海在揚州為官,選了旁支的一位族老代他行族長之責,族裡祭田的進項多是接濟了族人,林如海一個都沒得,後來林如海染了重病去世,那位族老就明堂正道在族老的擁護下做了族長,當年還親自登門來爭產,只沒爭過,怏怏而歸,但是林家的祭田賈璉不敢動,都落在了他們手裡。

雪雁記得,林家的祭田足足有五十頃,一年單是進賬就不下三千兩銀子,年年有這樣的進項,居然還貪心不足。當初黛玉出嫁時他們怎麼就沒去人送嫁?想必是以為財物都被賈家侵吞了,憑黛玉如何,也得不到多少,沒有好處所以他們才不去的罷?

和雪雁一般無二,黛玉亦想到了此處,乃對雪雁道:「你過去給族長和族老們上茶替我請罪,並叫廚房設宴款待,就說我的話,我是小輩,該當親自登門才是,如何勞煩幾位親至?豈不是折煞了我,況如今大爺不在家中,我已出閣為周家之婦,行事該當避諱些,等大爺辦完差事回來之後拜祭過父母,一併過去拜見,若有要事請族老們不妨略等兩日

。」

眾人聽黛玉說話有理有據,既不顯得高人一等,也沒流露出惶恐不安,不覺都暗暗點頭,知府太太笑道:「正是,家裡只林淑人一個女眷,哪能隨便見他們?要我說,請他們暫且回去,明兒周將軍回來了,攜著林淑人過去,有什麼話那時候再說。」

知府太太在姑蘇是第一等的身份,她這樣言語,顯然是維護黛玉了,林家現今也沒有幾個出息的人,又闔家在姑蘇本地,哪敢輕易得罪知府家。

黛玉對黛玉道:「就這麼說罷,不必畏懼他們。」

雪雁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她先叫來小丫頭,道:「你去前頭問明來了幾個人,按著人數沏茶,送到前廳。」雪雁沏茶的功夫極好,也曾向妙玉請教過,林家族人如此,她才不肯自己動手。

小丫頭卻是看護祖宅的老家僕孫女,笑道:「我知道來了幾個人,一共十二個人。」

雪雁笑道:「你倒伶俐,既如此,就沏十二個人的茶送到前廳。」

小丫頭忙跑了過去。

雪雁交代完了,徑自走到前廳門口,往裡頭一望,只見一個老人坐在上手,童顏鶴髮,極是精神,旁邊還有三位老人,四人周圍站著三個中年人和五個年輕人,想來是其子孫。

看畢,雪雁垂頭想了片刻,抬腳進去。

聽到一陣輕輕的腳步聲,眾人臉上都是一喜,抬頭一看,不覺大失所望,原來來人卻非黛玉,衣著打扮雖然不俗,但明顯只是個丫頭,不由得都沉下臉來,上手的林族長甕聲甕氣地道:「大侄女兒好大的排場,連我這個做伯伯的來了都不肯出來相見。」

雪雁福了福身子,道:「給族長和各位族老們請安,我們姑娘叫我替她來給各位請罪

。」

林族長怒道:「你們姑娘既知道請罪,何以不親自過來?」

三個族老也紛紛道:「正是,難道我們這幾個老傢伙還當不起你們姑娘過來拜見不成?」

雪雁心中暗暗鄙棄,瞧這副模樣,看著像是書香世家的清貴文人,文質彬彬,可是言語卻叫人著實不敢恭維,遂氣定神閒地道:「這會子知府太太來拜會姑娘,姑娘正在待客,著實分不出身來,還請族長和各位族老多多包涵。」

林族長一聽知府太太做客,頓時吃了一驚,問道:「知府太太過來拜會?」

雪雁點了點頭,道:「不止知府太太,還有姑蘇好幾家官宦眷屬都在,我們姑娘總要請了知府太太和諸位太太們吃過晌午的飯。」

眾人聽了,一時竟無言語,齊齊看向林族長,林族長也有些懊惱。

雖然林家仍舊十分富裕,但是傳世百餘年,遊手好閒的多,讀書上進的少,幾年來竟無一人考中進士,哪裡敢對知府家有絲毫不敬。何況也只林族長的孫子舊年中了舉,眼瞅著都過三十了,連考了兩次都落了榜,林族長心裡著急不已,只想掏些銀子出來給他打點,好做個官,不必考到頭髮花白,這才惦記上了林如海留給黛玉的東西。

想到這裡,為了兒孫,林族長打起精神,道:「我要見你們姑娘,見不到,我就不回去了,等你們送完客,想來你們姑娘能過來見我了罷?」

彼時小丫頭送上了茶來,雪雁接過,送到各人跟前,然後回身又道:「族長容稟,怕是不能了,我們姑娘年輕,又出了閣,不好見各位族長和族老。倒是我們姑爺奉聖人之命在金陵辦差,手底下管著三千禁衛軍,數日即到,族長若有事,不妨等我們姑爺回來再說。」

聽到周鴻管著三千禁衛軍,眾人情不自禁地嚥了咽口水,眼裡閃過一絲惶恐,林族長沉著臉道:「我都這麼大年紀了,又是自家人,還避諱什麼?」

尤其是江南一帶也久聞周鴻沙場征戰之名,若是他趕過來了,他們哪裡還敢登門。

雪雁看在眼裡,心中冷笑一聲,面上卻依舊如同春風拂柳,不卑不亢地道:「雖說是自家人,同出林氏,然而卻沒有年輕姑奶奶見本家堂族叔伯兄弟的道理,何況已經出了五服,別說我們家是幾代書香世家了,就是一般寒薄人家也沒這個規矩

。何況,這也是我們姑娘的意思,我們姑娘雖無本事,到底身上還有聖旨欽賜的三品誥命,不是誰說見就能見到的。我們姑娘說了,等姑爺回來,隨著姑爺拜祭過老爺太太,然後和姑爺登門拜見族長和各位族老,有什麼事情到那時再說,不過就幾日功夫,難道族長竟等不得了?」

一席話說得林族長啞口無言,好在他畢竟年過古稀,歷經世事,為了子孫,倒也沉得住氣,道:「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在這裡等著,等你們大爺回來,我倒要看看咱們林家這位女婿有什麼三頭六臂,難道還不遵守國法家規不成!」

話音未落,便聽外面含笑道:「什麼國法家規?」

雪雁一聽不是周鴻的聲音,抬頭看去,便見趙雲仍是一副文士打扮,走了進來。

林族長皺眉道:「你是什麼人?我們來找你們家姑娘,什麼時候輪到一個下人說話了?」

雪雁忙道:「族長,他並不是我們家的下人,乃是我們姑爺的幕僚趙先生,身上亦有舉人功名在身,我們姑爺去辦差前,已將府裡許多事情交給趙先生料理。」

聞得趙雲竟是一位舉子,人又如此年輕,林族長等人不覺十分詫異,忙都站了起來,並不敢託大,他們這些人身上都只有秀才功名,比不得趙雲的地位,林族長的兒子林恆雖然是舉人,但是今天並沒有陪同林族長一道過來討公道。

幕僚也有品級,就憑趙雲立下的功勞,如今至少能得五品,只因他無意仕途,方沒有受之,周鴻跟黛玉說時,雪雁也在一旁,故知道,抬頭看著趙雲笑道:「趙先生怎麼過來了?」

趙雲一笑,牽動了頰上傷疤,不免有些猙獰,他見雪雁毫不在意,反而是林家一干人倒抽一口涼氣,自己也不在意了,答道:「我聽說林淑人孃家族裡的族長和族老過來,林淑人和姑娘們畢竟都是女眷,因此過來告訴他們不妨等將軍回來。」

說完,又轉頭看著林族長,道:「方才林族長說國法家規?不知我們將軍違了哪一條?」

趙雲身上有功名,這話他問得,雪雁卻問不得,見趙雲出面,雪雁便往後退了兩步,站在一旁一言不發地看著林族長,聽他如何作答

林族長沉聲道:「這些事不該同你們說,你們不必問。」

趙雲微微一笑,道:「既如此,那就請雪雁姑娘吩咐下面給林族長和幾位族老準備房舍住下,過幾日將軍就回來了。」

雪雁應了一聲,道:「姑娘已經交代了,讓我吩咐廚房裡送一桌酒席來,族長和各位族老略進些,有什麼事情等姑爺回來了再說,我這就叫人收拾房間。」說完,自去料理。

事畢,雪雁仍回黛玉身邊服侍,並當面回了話,只說林族長和族老們暫住幾日。

知府太太等人相顧莞爾,知曉林族長這些人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了。

黛玉微微蹙眉,也不想家醜外揚,點頭道:「既然族長和族老們暫住,你吩咐下面好生服侍,不可怠慢了,明兒大爺回來了,由大爺做主,若是家裡遇到了什麼難事,能幫得上的便援手一二,若是不能,只好略盡人事。」

雪雁會意,道:「我早已吩咐下去了,族長和族老們也說等大爺回來再說。」

黛玉點了點頭,一時席面送上,她便請眾人入席。

知府太太見她對於林家來人並不擔憂,行事又很妥帖,想起先前說自幼有宮裡的嬤嬤教養,不覺收回先前對於她年紀輕而生出的幾分小覷之心。

這一日倒也賓主盡歡,若非林家來人,黛玉晚間也不會緊鎖眉頭,暗生愁色。

雪雁道:「總得想個法子,若他們不得,說不定會壞了姑娘的名聲。」

黛玉放下手裡的書,輕聲道:「我已經有了主意。」

雪雁問是什麼,聽她說完,沉默半晌,道:「姑娘這主意倒好,料想大爺也贊同。」

不想林族長一干人等一住就是半個月,仍沒等到周鴻回來。這半個月裡,黛玉日日有客,皆非林家眾人所能得罪得起的,只等苦等。

趙雲的小廝觀月見狀,不解地問道:「到底有什麼要緊事,非得等著將軍回來?足足等了半個月,跟個大爺似的,難伺候得很,明明可以回家等著周將軍和林淑人登門拜見

。」

趙雲在院中揮舞大刀,刀氣如虹,氣勢非凡,一套刀法練完,仍是面不紅氣不喘,聽了觀月這話,將刀送到他跟前,笑道:「財帛動人心,林大人給林淑人留下一份家資的訊息瞞不過人,可不就是打上這份家資的主意了。」

除了這個,林家來人再無其他之事。周鴻曾經說過,黛玉在京城幾年,林家絲毫沒有探望過,每年春闈也不是沒有子弟趕考,竟然不聞不問,出嫁之時也沒有送嫁,可見其品性。

觀月捧著刀鞘上前收了刀,嘴裡道:「這可奇了,那是林淑人的嫁妝,憑什麼給他們?何況他們又不是本家嫡系,早出了五服,就是按著國法,給他們是善心,不給他們也是理所當然。何況我聽人說了,當年林大人留下話說,也給他們一些財物,足足有四五十萬兩,只是當年有甄家幫襯著榮國府,他們沒爭過榮國府的璉二爺。」

趙雲看了他一眼,道:「你倒是打聽得清楚。」

觀月訕訕一笑,道:「我哪裡是打聽得清楚,是說的人多了,就記住了。大爺,他們能不能得逞?可千萬別叫他們得逞,林淑人多好,這些日子一點兒都沒怠慢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