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雁笑而不語。
黛玉想了想,道:「既然你說了,咱們就先去看看,明兒等他來了,回去時再搬上船。」
雪雁點點頭,扶著黛玉往庫房裡走去,紫鵑和幾個丫頭婆子一併跟上,林家祖宅極大,略遜於榮國府,卻遠勝過周家,她們哪敢由著黛玉和雪雁兩人獨處。
及至到了庫房裡,塵土滿布,每間庫房都是空空如也。
黛玉不覺有些傷感,一間一間看過去,雖然沒有東西,卻難掩悲哀,道:「想當初,咱們家的庫房都是滿滿當當的,現今看著,真真越發覺得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很有道理。」
雪雁忙安慰一番,道:「姑娘都如此說了,那就別太傷心了。」
帶著黛玉走到倒數第三間庫房門口,笑道:「姑娘略等等,我進去先開了門,然後通通氣,姑娘再進去,以免嗆著。」
黛玉奇道:「這門並沒有上鎖,你怎麼說先去開門?」
雪雁道:「姑娘一會子就明白了。姑娘可還記得老爺當年交給姑娘的羊脂白玉佛?」
黛玉忙從衣襟內取出,遞給她,說道:「你說這個?父親交代我不得離身,起先放了你的賣身契,後來賣身契我給了你,但是玉佛一直都貼身收著,片刻不離
。」
雪雁接過玉佛,摩挲半日,輕嘆道:「這就是鑰匙了。」
黛玉一怔,不解地道:「不過是個擺件,如何就成了鑰匙?」
雪雁淡淡一笑,沒有答話,只是自己進了庫房,反手關了庫房的門,裡面依舊是積著厚厚的塵土,她拿著玉佛走近角落裡,細細檢視,果見角落地面上有一個小小坑窪。
雪雁從須彌芥子裡拿出一塊金佩,將玉佛鑲嵌其中,然後以正面嵌入坑窪之中,嚴絲合縫,自己遠離一丈,只聽一聲響,地面竟有一塊極大的石板緩緩向旁邊移動,很快就露出一條地道,有臺階直通向下。
雪雁等了良久,直到下面穢氣散盡,方從須彌芥子裡掏出一個大戶人家才用的火摺子,一吹即著,順著臺階往下走,裡面依舊十分難聞,走了百十階,果然見到一座石門,上面有一把金燦燦的金鎖,這是林家的九曲梅花鎖,她忙取出須彌芥子中林如海交給她的鑰匙,按著林如海教她的開鎖方法,費了許多力氣方將金鎖開啟。
雪雁記得林如海說過底下石室是有通風之處的,推開門後,她仍是等了一會,方進去,果然見到幾間極大的石室,並無穢氣,唯有地面上積有寸許塵土。
雪雁忙拿出早已預備妥當的掃帚將塵土掃到角落裡,然後閉上眼睛,默默想了片刻,將須彌芥子裡的東西一件一件憑空挪到室內,悄無聲息,連同林如海留給她的金子和首飾衣裳都一併取出,堆放在一個角落裡。
等她放完所有的東西,已是小半個時辰之後了。
雪雁拿著胡亂將地上掃成一堆的塵土往四處掃了掃,塵土飛揚,全落在箱籠傢俱上,橫豎一應器具都有箱匣裝著,上面蒙了一層塵土,同時她又將地面上的塵土打理了一番,除了她的腳印,再瞧不出什麼破綻,方將掃帚收回芥子中,攜著一身塵土走出庫房。
見到她這麼一副模樣,黛玉頓時嚇了一跳,道:「這是怎麼了?怎麼這麼久?」
雪雁笑道:「底下塵土飛揚,我各處查探了一番,數目對得上才出來
。」
紫鵑道:「我越發糊塗了,什麼數目?」
雪雁拍了拍頭上身上的塵土,方開口笑道:「原是老爺另外給姑娘在庫房的密室之內私藏了一些東西,老爺說,這間密室乃是百餘年前修葺出來的,藏於庫房之下,無人知道,給姑娘存放東西,再好不過了。」只可惜那時林如海在揚州,鞭長莫及,存放東西總得經下人之手,不然藏在此處,總比她的須彌芥子放心。
紫鵑吃了一驚,失聲道:「老爺竟然給姑娘藏了一些東西?」
雪雁含笑點頭。
紫鵑驚歎不已,忙扶著黛玉隨雪雁進去,見到地道,又是一驚。
及至主僕幾個走到下面石室,黛玉先被塵土嗆得打了個噴嚏,然後見到除了傢俱外,大大小小數不清的箱籠,眾人都忍不住驚叫出聲,黛玉眼淚不覺滾落下來,雪雁乃道:「這是老爺留給姑娘的,不過闔府的十之二三,其他的都在榮國府。」
黛玉微微一嘆,並不作聲,半日,對紫鵑開口道:「你去外頭說一聲,叫他們等咱們出去了,過來把東西搬上來,放在上面庫房裡,等離開時好運。」
紫鵑答應一聲,出去傳話。
雪雁又命另外的丫頭婆子先出去,方對黛玉道:「老爺留給姑娘的東西都在這裡了,另外,這一箱金子和幾匣首飾幾箱衣服,是老爺當年說賞給我的,同姑娘的東西放在一起。」說著,指了指角落裡的幾個箱子匣子。
黛玉拭淚道:「你替我藏著這麼大的秘密多年,再多一倍,你也是理當得的。」
雪雁聽了微微一笑,等黛玉看了一回,摩挲著一座黃花梨木透雕的月洞門千工拔步床,嘆道:「這張床我從小兒就認得,還睡過一年呢,是我祖母的嫁妝,原來父親也私自留給我了,那些箱籠裡的東西想來都是上好的,父親如此,只恨我不能報答分毫。」
雪雁勸慰了一番,道:「一會子有人來搬東西,咱們先回去,我得好生洗洗澡洗洗頭,瞧我這麼一副樣子,別嚇著人了。」
黛玉轉臉打量她一番,破涕為笑,道:「真真像從泥土裡摸爬滾打一番出來的
。」
說著,二人都上去,途中黛玉說道:「等東西都搬上來,帶回京城了,父親留給你的那些東西再給你,免得你一路帶回去倒顯得張揚了,叫人知道,有害無益。」
雪雁笑道:「我正有此意。」橫豎不是在榮國府,不必害怕別人來覬覦,她打算此次回京之後,她私藏南珠留下的東西和自己的積蓄都會悄悄拿出來於這些財物放在一起,然後不再用這個虛無縹緲的須彌芥子了。
出來後,雪雁想了想,對黛玉道:「姑娘先帶人回去罷,這些我得看著,免得碰壞了牙子,另外,也得一樣一樣點清了數目。」
黛玉皺眉道:「你洗洗澡再過來罷。」
雪雁撲哧一笑,道:「還怕人說不成?這樣倒好,一會子乾淨了叫人看去可怎麼好?」
黛玉聽了只好答應,回身命兩三個丫頭婆子在這裡陪著雪雁,自己回去後也命人送了紙筆書案過來,既要登記入冊,自然不能憑空寫字。
趙雲很快就帶著一干護衛僕從小廝約莫四五十人過來,紫鵑傳話給了二門的小廝,小廝再去趙雲那裡說,聽到這個訊息,趙雲險些從椅子上跌下來,手裡的墨汁滴到了紙上一團黑,他怎麼都沒料到林如海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私藏十之二三的財物於庫房底下密室。
趙雲忽然想起周鴻來,莫不是他早已知道了?難怪長乾帝答應他請假。他們既然讓人去搬東西,想必是打算告知世人了,不知是不是長乾帝的意思,趙雲忽覺有趣。
走進庫房,見到雪雁,趙雲頓時一怔,雖然塵土滿頭滿臉,但是難掩俏麗本色,他一眼就認出了是上回在周家角門處遇到的少女,沒想到她竟是黛玉身邊的丫鬟。
雪雁福了福身子,道:「我們老爺留下這些財物乃為我們奶奶傍身之用,藏於此已有多年,好容易才回老宅一趟,勢必要帶回京城添到我們奶奶嫁資之中,有勞各位辛苦些,將東西搬上來,等料理完了,我回我們奶奶一聲,叫廚房裡送上好酒好菜請大家吃。」
趙雲忙道:「當不起姑娘一句有勞,這些事是我們該做的。」
雪雁笑道:「別人還罷了,趙先生卻非下人,哪裡該說理當二字?必得好生謝過才是
。」
趙雲聽了這話,又見她對自己無所畏懼,似乎全然沒有看到自己臉上疤痕似的,不覺一愣,看了她一眼,轉眼瞥見兩個小丫頭驚恐地看著自己,便知是自己臉上傷疤作祟,不由得心中一嘆,道:「如今就先搬上來罷。」
雪雁當前引路,帶人到了下面,道:「都在這裡了,請各位仔細些,別碰壞了。」
見到這麼多東西,眾人目眩神奪,驚歎不已。
趙雲輕嘆道:「可憐天下父母心,林大人為林淑人如此,可見苦心。」說畢,吩咐眾人一件一件往外搬運,切記小心謹慎。
雪雁又是一禮,道:「既有先生在此,我便上去了,等東西搬上來,還得一一登記。」
趙雲作勢道:「姑娘請便。」
雪雁回到上面,就在入口不遠處設立一案,坐著案邊登記,具體數目自然不好記,也不會叫人開啟箱子檢視裡面的東西,只是按著大件記錄,並記錄箱籠數目。
雪雁一去,下面的護衛已經回過神了,湊到趙雲跟前,說道:「這林大人可真是深謀遠慮,竟然還給女兒留了這麼些東西,既然方才那位姐姐說算在大奶奶的嫁妝裡,咱們將軍真真有福,不說大奶奶一向有情有義,單是這份嫁妝,比公主都多呢!」
趙雲推了他一把,道:「快住嘴,這些話也是咱們能說的?你莫忘記了,家財再多又如何?畢竟林家只有林淑人一個女孩兒,再多也是理所應當。快去搬東西。」
眾人立時忙活起來,由外及內,一件一件往上搬。
當有人看到一口箱子不大,正要一人抱起,不想那箱子竟然紋絲不動,吃驚道:「趙先生快過來看看,這箱子不大,卻如此沉重,裝的怕是黃金罷?」
趙雲過來一看,箱子都有鎖,確實不大,推了推,道:「是黃金,一箱約有百斤重。」
眾人聽得咋舌不已,細細一數,共有十一口箱子,說道:「一箱百斤,便是一千六百兩,十箱一萬六千兩,一二十萬的銀子呢,難怪都說榮國府的大觀園是林家的錢建造的,聽說,林老爺留給大奶奶的這些只是林家闔府家業的十之二三
。」
趙雲並沒有言語,只指揮眾人將東西悉數搬運上去,堆放在上面幾個庫房裡。搬運之時,趙雲亦在心中估算,雖不知一些上鎖的箱籠中裝了何物,但是沉重者乃為黃金或是陳設器皿,輕便者必定是名家書畫孤本,皆非尋常之物。
忙到了傍晚,方色、色妥帖,雪雁再次向眾人道謝,趙雲連稱不敢,帶人徑自離去。
有小廝跟在趙雲身後,這小廝也是周家帶過來的,最愛打聽訊息,和院裡的丫頭們極熟,笑道:「那是大奶奶身邊的雪雁姐姐,真真是一表人才,若是今兒乾淨些,只怕跟天仙似的,也不知道將來便宜了哪個。」
趙雲忙喝道:「這些話也是你能說的?仔細我告訴你們將軍,打你一頓!」
小廝聽了連忙住嘴,吐著舌頭不語。
卻說雪雁絲毫不知有人在背後說自己的閒話,合上冊子,回身將庫房鎖上,最外面的則用了那把黃金打造的九曲梅花鎖,回到房裡先將冊子交給黛玉,黛玉道:「我叫人預備好熱水了,你快去洗澡,一會子再過來說。」
雪雁方去洗了澡,披散著頭髮過來。
黛玉已翻看完了賬冊,道:「等運回京,怕又是一番風雨。」
雪雁拿著小丫頭遞上來的幹手巾擦頭髮,笑道:「若不如此,姑爺哪裡能從聖人跟前請得假日陪同姑娘去拜祭老爺太太?聖人既有那樣的意思,咱們也只好遵從。」據她心中猜測,大概長乾帝是故意弄得人盡皆知,既知賈家之惡,將來賈家敗落方是大快人心,都道他們罪有應得,非長乾帝挾私,自己在天下臣民心中也是英明之極。
黛玉嘆道:「我自然明白這個道理,只是外祖母臉上太不好看了,我如何對得住她老人家?經此一事,恐怕別人也說我太過小氣刻薄,非要給外祖母家沒臉。」
雪雁聽了這話,頓時一愣,她只想著到那時狠狠出了一口氣,卻沒想到這一點。
果然,她從來都不是無所不能的,不若黛玉想得更周全。
紫鵑走過來又遞了一塊幹手巾給雪雁,道:「真真是雪雁的嘴嚴實,竟然一點兒口風都沒透露,難為你藏著這個秘密多年
。等咱們回去,太太見了這些東西,怕得對姑娘更加好上幾分,單是這些,就比周家闔府的家業都多呢!」
周家雖也是世家,家資饒富,但是枝繁葉茂,幾代下來,只和黛玉先前的嫁妝持平。
雪雁道:「這是何等要緊的東西,我哪敢說呢?姑娘也是今兒才知道東西藏在庫房裡。」
紫鵑卻道:「這樣才好,若是外人知道了,姑娘如何守得住這些?真真老爺想得周全妥帖,上上下下知道後都佩服得很。想當初姑娘出嫁時,府裡收著那麼多東西,竟連三十萬都不給姑娘,難怪季夫人那樣添妝了,這些若在他們手裡,恐怕也一樣不給。」
雪雁笑道:「姐姐不怪我瞞著姐姐就好。」
紫鵑聽了這話,詫異道:「我怪你作甚?你也是一片真心為姑娘,又是老爺所囑,我若因為你守住秘密不告訴我,我成什麼人了?」
雪雁一笑,紫鵑真心為黛玉想,又得容嬤嬤和張嬤嬤教導多年,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林家收拾庫房,搬運東西,當日闔府人等都知道了,守著祖宅多年的兩戶家人都吃驚道:「我們守著老宅那麼些年,庫房裡也去過幾回,裡頭空空蕩蕩的,哪裡想得到底下竟然還有幾間地下密室,老爺藏得可真夠嚴實。」
這事也瞞不過外頭,姑蘇一帶誰不在可惜林家絕戶,闔府家資盡入賈家?聽說黛玉回鄉,一干人等都覺得十分驚奇,再聽說她已是三品誥命,更加羨慕不已,如今又聽說林如海留下了十之二三的財物等著黛玉帶回去,林家宗族頓時坐不住了。
起先有人稟告了林氏族長說黛玉回鄉,林族長想著當初在爭產一事中落在下風,心裡十分氣憤,幾年沒去探望過黛玉,現今也不理會,誰承想她竟是來運東西的。
林族長怒道:「這還是我林家的女兒?好容易回來一趟,也不來說族裡拜見,難道要我親自登門同她理論不成?按著國法家規,出嫁的女兒無權繼承家業,祖宅和那些東西都該留給族裡才是。」說畢,立即叫人備車,趕往林家老宅。
聽說族長去了,族裡立時便有幾個年高德勳之人在子孫陪伴下亦與他同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