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五十八章

紅樓小婢 雙面人 第1頁,共2頁

黛玉一干人等下江南之際,正是極熱之時,幸而黛玉從前體弱,如今調養多年雖然早已好了,但仍是清涼無汗,雪雁等人跟著她南來北往坐過船,倒也無妨。

雪雁見黛玉和周鴻夫妻二人揮毫作畫,不覺一笑,拽了拽紫鵑等人的衣襟,退了出去。

兩人都坐在外間說話,以免裡頭要茶水點心

看著他們夫妻二人在途中夫唱婦隨,賞風景都在一處,更增親密之意,紫鵑也為黛玉歡喜,遞了一杯茶給雪雁,道:「從前只你一人陪著姑娘看書寫字作畫,如今沒了你,卻有了姑爺,真像是畫兒一般,在府裡有誰和姑娘這樣契合?」

雪雁抿嘴一笑,道:「這才是咱們姑爺呢!」

紫鵑點頭道:「你說的很是,咱們家裡不拘著姑娘讀書,姑娘心裡最喜歡讀書作詩了,若是不許,姑娘竟是失了魂一樣,這樣便好了,怪道是書香世家。」

雪雁深為贊同,琴棋書畫詩酒花的生活方是黛玉,不必在成親之後磨滅天生的靈氣。

周鴻和黛玉在裡間聽了,不約而同地抬起頭,相視一笑。

周鴻道:「你這兩個丫頭倒是真心為你。」

黛玉放下筆,笑道:「不然怎麼說是我有福呢?別人都說我之福氣乃因父親餘蔭,要我說,雖也有此緣故,更多的卻是這兩個丫頭陪我這麼些年,尤其是雪雁,比骨肉至親待我還要盡心,若非她,我只怕早作踐壞了自己身子,有些事,不過是外人不知罷了。」

周鴻亦放下筆墨,攬她坐在舷窗下,啟窗遙望岸邊風景,道:「那就說給我聽聽。」

愈是知曉黛玉的過去,周鴻愈是心疼不已,也暗暗歡喜,在那樣的地方,黛玉仍舊能出淤泥而不染,自有一副超凡脫俗的品格。

黛玉知周鴻想知道自己從前的生活,正如自己也想了解他一般,想了想,便揀些能說的告訴他,譬如雪雁給她調理身子,處處費心,譬如紫鵑一心一意,緊守門戶,又譬如雪雁給常常為她鼓氣,於名聲上時時留心,方沒有得過且過等等。

聽得周鴻挑起眉頭,沉吟道:「你這丫頭見識果然不俗。」幸虧是林家的丫頭,若是紫鵑,經榮國府多年耳燻目染,恐怕就沒這份真知灼見了。

黛玉笑道:「我也這麼說,也不知道她將來之東床如何。」

說完,不覺為雪雁憂心,將自己先前的打算告訴周鴻,掰著手指道:「你說,咱們給她選個什麼樣的人家才好?家裡不能太窮,雪雁的嫁妝不薄,難道要拿嫁妝貼補夫家不成?我可捨不得

。既要人品好,又要有才華,不然說不到一處去,父母也不能是尖酸刻薄之人,沒父母也使得,不許輕賤雪雁,相貌也得過得去,你可別小看我的雪雁,除了詩詞歌賦沒什麼天賦外,琴棋書畫都是一絕,不比我遜色,她只是不大顯罷了。」

周鴻好笑道:「聽你說的,竟不是丫頭,是千金小姐了。」

黛玉橫他一眼,眼波瀲灩,流光飛舞,道:「聽你的口氣我就知道你沒放在心上。」

周鴻低頭看著她手上的玉戒指,沒有說話。

黛玉道:「我跟你說,就是千金小姐,恐怕都不如我的雪雁。我所藏的那些書,如今都收在咱們的書房裡,你也知道有多少,古往今來,孤本新書,哪一本她不是倒背如流?不過雪雁就差在身份上,若不然,應酬交際行事來往比我還強呢!」

周鴻想起在宮裡當差時,曾聽說過皇太后跟南華說,許雪雁一個好親事,是南華沒有答應,忙說給黛玉聽,若當初南華答應了,黛玉如今就不必費心了。

黛玉一怔,她不曾聽過此事,皺眉想了一回,嘆道:「南華姑姑是極聰明的人,雪雁雖不大說她的事情,我心裡卻明白。她不答應倒好,都說門當戶對,原是極要緊,雪雁畢竟是個丫頭出身,便是倚仗權勢嫁到了高門大戶,日後被人輕賤,終究沒什麼意思。」

周鴻點頭稱是,果然是聰明人,他生平最敬的就是聰明人。

過了一時,周鴻忽然問道:「你兩個丫鬟都好,如何只為雪雁一人打算?」

黛玉嘆了一口氣,道:「紫鵑是打算一生一世都跟著我了,將來在家裡給她選個人品模樣性格好的管事,有我護著,一輩子的事情也算完了。只有雪雁一心想脫籍從良,不願子孫世代為奴,我心裡感念雪雁的這份志向,不免多費些心思。」

周鴻聽了,暗暗一驚,沒想到經歷過錦衣玉食的丫頭,竟還有這份志向,難怪黛玉肯費心給她籌謀了,沉吟片刻,道:「日後我多加留意,許能尋個四角俱全的也未可知。」

黛玉登時眉開眼笑,道:「那你千萬記得,可別哄我。」

周鴻凝視著她道:「我什麼時候哄過你?」

黛玉不覺面上飛紅,若晚霞之暈,周鴻心中一動,正欲動作,忽聽外面雪雁笑道:「大爺,那邊船上說大爺的幕僚趙先生吐得厲害,大爺是否過去探視一番?」

黛玉撲哧一笑,推開了周鴻,道:「想是沒坐過船,故頭一回如此,你快去看看

。」

周鴻聽了,恨道:「趙雲平素身強體壯,怎麼反倒在這當兒暈了?」

黛玉替他理了理衣裳,又將裝著扇子的扇套掛在他腰間,道:「難道非得體弱多病的方如此?也別忒小看人,我自小進京,便沒如此過。」

叫了雪雁進來,道:「咱們來時可備了藥?」

雪雁笑道:「吃藥不大管用,倒是用薑片好些。」

黛玉想了想,道:「你去取些糖醃的薑片,另外再備些藥,叫大爺一併帶過去,若是用薑片仍不好,就叫小廝們煎藥罷。」

雪雁聽了走出去,回來時,果然捧著一個雕漆小托盤,盤中放著一碟薑片,並兩包藥。

周鴻一手託著,出了船艙,命兩船靠近,約莫一丈有餘,他一躍而起,平平穩穩地落在那艘船上,托盤上的碟子絲毫未動,站立在船頭的親兵護衛僕從們齊齊喝了一聲彩。

周鴻走進船艙,見趙雲躺在舷窗下的涼榻上,臉色蒼白,若有病容,榻前還有一個黃銅折盂,滿屋都是酸臭味道,不禁失笑道:「你怎麼這副樣子?」

趙雲有氣無力地道:「我頭一回坐船,誰想竟會暈得頭昏眼花?」

周鴻將托盤遞他跟前,道:「說是薑片能止吐,你用些,若不成,就叫人煎藥。」

趙雲聽了,翻身坐起,拿了兩塊一併放在口內,片刻後果覺好些,笑道:「倒有效驗。」

周鴻放下心來,將托盤放在榻前几上,道:「有效驗便好。」

趙雲嚼完嘴裡的薑片,又拿了兩塊放在嘴裡噙著,道:「我這裡一屋臭氣,你正經快回去罷,別燻著你,仔細一會子你回去了尊夫人嫌你

。」

周鴻道:「你也知道你屋裡臭氣熏天?」

說著,命小廝將換了乾淨的折盂,又開了舷窗,自己走出船艙,回來時已拿了一個小小的龍文鼎,趙雲聞得一股香氣,問道:「這是什麼?」

周鴻將鼎放在他跟前几上,道:「裡頭焚了百合香,給你熏熏屋子。」

趙雲笑道:「我一個大男人,要這些脂粉氣的東西作甚?」意欲推辭,眼見周鴻雙眸一瞪,冷若閃電,立時便明白他娶妻之後,屋裡定然收拾得十分雅緻,忙閉嘴不說了。

周鴻滿意地點點頭,轉頭看向他榻上枕畔放著的一疊書卷,隨手拿起一卷,頓時一怔,道:「你在看這些有關甄家的邸報,這記的是什麼?有關甄家的風言風語?」

趙雲倚著舷窗,道:「世上沒有什麼空穴來風的閒言碎語,既然有人說,必然有幾分意思,我都收集到一處,到了江南,料理起來也輕便些。不得不說,難怪聖人起心查封甄家,我估算了一回,甄家至少有這麼個數目的家產。」

說著,對周鴻豎起一根手指。

周鴻心頭一動,點頭道:「所謂接駕四次,花的金山銀海,實際上甄家從中不知道撈取了多少好處,填了自己的私囊。聽聞甄家小姐個個都是按著皇妃或是王妃的規矩教養的,二姑娘嫁的可不就是西寧王爺?其下人僕婦的衣著打扮都不比大家夫人遜色。」

趙雲聞言詫異道:「有些我都不知道,你如何知道?」

話音剛落,隨即想起周鴻之妻乃是榮國府的外孫女,自幼長於榮國府,而榮國府又和甄家是老親,平常自然難免知道些隻言片語,或是見過甄家的行事。

周鴻沒有接話,彈了彈手裡拿著的一卷邸報,道:「甄家在江南五六十年,結交江南文士,又為多少人做過主,年年光是三節兩壽就不知道收了多少東西,當年我岳父去世,留下家業,甄家五萬兩買走了市面上約莫十萬兩的房舍地畝,兼之其門下僕從狐假虎威,大管家的家裡更有數十萬巨資,等到南下,也別忘記了,恐怕查抄出來的數目還得高過你的估算。」

趙雲聽到甄家五萬兩買走林家十萬兩的房舍地畝,忍不住咋舌道:「真是黑心爛肺臭了腸子,十萬兩,那得有多少?我恐怕一輩子都攢不到這麼多錢

。」

周鴻眸光冷冽,道:「總得讓他們付出些代價,當年我岳父去世,甄家從中可沒少撈取好處,定然不止這些,也幫著賈家欺壓了林家,侵吞了我岳父交代上繳國庫和留給林家的財物,林家宗族氣極離去,這麼些年一直都沒有派人探望本家之女,連出嫁之時也沒出面。」

雖然黛玉不說,心裡對此也是有些怨氣的,畢竟她姓林,是林家之女,本家再遠,也是同姓一家,東西落在林家和被賈家吞沒,這是兩碼事,一個是應得,一個是無理,當初若是從林家出嫁,或有林家族人送嫁,她方能算得上是名正言順。

對於林家當初早早上門分產氣得老父就此離世,黛玉雖也恨過,但是過了這麼些年,看得事情多了,也就明白了,財帛動人心,賈家人都來了,時時打探著,心思一覽無遺,林家宗族如何不來,若不來,豈不是都落在外人手裡?何況林如海交代有一部分留給林家,可見心裡從未忘卻過宗族,哪怕那些人已經出了五服,只可惜林家沒爭過賈家,反生了仇恨。

趙雲搖頭嘆息,道:「所以說甄家是罪有應得。」

說畢,又道:「我瞧著,恐怕也會牽扯到尊夫人的外祖母家。」

周鴻問道:「你的意思是聖人也會對榮國府動手?」

趙雲點了點頭,嚼了口中薑片嚥下,笑道:「我瞧著,聖人早幾年就有這般心思了,只是因為太上皇在,兼之帝位未穩,故不曾輕舉妄動。聖人提拔寒門學子,乃為制衡世家老臣,心裡最恨世家紈絝子弟,無德無才也能出仕為官,行事肆無忌憚。我細細查探過一番,如今朝堂上泰半臣子皆非上皇心腹,你可懂其中的意思?」

周鴻不覺為之讚歎,當初若不是黛玉提點,恐怕自己父子也難察覺,沒想到趙雲竟然看得如此明白,道:「既非上皇心腹,可見便是當今之人。」

趙雲拍手大笑,道:「原來你也看出來了!」

周鴻搖搖頭,沒說話。

趙雲拈了一片薑片入口,道:「聖人心機手段十分剛硬,眼下是甄家,勢必牽連者眾,接下來便是榮家一干人等,更是幾乎清空泰半**之臣,恐要費些時候,最後定然是四王八公,這十二家聯絡有親,親密得很,他們一倒,什麼金陵四大家族也得跟著煙消雲散

。」

說到這裡,趙雲皺了皺眉頭,乃對周鴻道:「尊夫人畢竟是由著榮國府撫養多年,雖說榮國府將來也是罪有應得,亦吞沒林家諸多財物,但是若不相助,未免顯得涼薄,若是出手,又恐帶累你們家。依我說,將來你見榮家敗落,那麼四王八公的敗落便不遠了,你須得攜妻遠離京城,必得自己請命,向聖人表明自己的態度,方能使得聖人繼續信任於你。」

周鴻淡淡一笑,道:「我早已有了主意,亦和你一般心思。」

趙雲撫掌笑道:「我就知道,你既然看出來了,可見心裡一定早有主意。當初尊夫人對你不離不棄,其品性可見一斑,必然不會對榮國府坐視不管,因此不在最好。」

提到黛玉對他,周鴻臉色瞬間柔和了幾分。

趙雲一笑,轉而又道:「對了,這回南下,你去金陵和禁衛軍會和,直奔甄家,那麼尊夫人可安置妥當了?是住在金陵,還是去姑蘇?」

周鴻道:「我去金陵,你帶人護送她去姑蘇老宅,然後我辦完了事,去找你們。」

趙雲納罕道:「何以聖人竟會允你?」

周鴻道:「難得世間也有你猜不出的事情,到那時,你就明白了。」心裡暗暗佩服林如海,若不是黛玉說,他無論如何都猜測不到竟還留有這樣的後路。

趙雲聽了,愈加詫異,一路上百思不得其解,及至到了金陵分手,周鴻只帶了幾名親兵直奔金陵城中和三千禁衛軍會和,禁衛軍雖然人多,卻是快馬加鞭晝夜兼程,比周鴻還早到幾步,因此趙雲便帶人護送黛玉一干眷屬去姑蘇老宅。

周鴻早就身邊的小廝先行兩步,自然是黛玉陪嫁的那幾個,直奔姑蘇老宅報信,命人先行收拾,好在林如海去世前雖說從田莊商鋪的進項裡出修繕銀子,但恐榮國府不在意這些是事,故臨終前早已另外留了一筆銀子,足夠六七年的花用,看守老宅的家僕又都是林如海的心腹下人,奴籍皆在黛玉手裡,不敢貪墨,宅子看護得很好,雖也有些寥落,倒還齊整。

聽聞黛玉回鄉,兩戶家僕共計十餘人心裡十分歡喜,又聽說黛玉已經平安出嫁,現今是三品誥命,喜得連連念佛,道:「老爺在九泉之下,總算可以放心了

。」

黛玉住進來後,先見了看守祖宅的老僕,重賞一番,請他們安排自己同周鴻拜祭父母一事,又命雪雁同看守老宅的婆子一同去安置趙雲等人歇息,紫鵑則忙著帶人重新打掃黛玉的臥室,安插器具,雖然住不了多久時間,但是仍舊收拾得格外雅緻。

如此一來,真真是人人忙碌,好在各司其職,倒也有條不紊。

等一切安穩下來時,已經是三日後了。

這日黛玉從花園裡回來,她好容易回老宅一趟,自然處處看過,只聽雪雁道:「姑娘,既來了,咱們去庫房看看罷。」

黛玉詫異道:「難道東西在庫房裡?」不可能,她記得當初扶靈送葬時,賈璉早已派人將庫房裡的東西搬盡了,一如在揚州衙門之時,怎可能還有剩餘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