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長乾帝臉上掠過一絲沉思之色,道:「朕就說林如海無論如何也不會置國法於不顧,想來是林如海死後,未曾料到竟有人膽大包天到連同上繳國庫的東西也敢吞沒。這麼說,榮國府統共得了約莫二百萬之財。」
周鴻沉聲道:「微臣不知。」
長乾帝道:「既然如此,你就出宮回去罷,朕允了。不過你得答應朕,到那時切莫悄然回京。」他還想看看當榮國府知道林如海另有安排時的反應如何。
周鴻一怔,隨即應是。
長乾帝又親自寫了一道聖旨,令其攜帶南下,免得範柯不許他監察。
周鴻退下後,長乾帝叫來戴權,冷冷地道:「林如海尚存財物百萬於祖宅之中,你們竟然沒有絲毫訊息?」
戴權吃了一大驚,道:「怎麼可能?」
跟隨在戴權之後的於連生也暗暗吃驚,他自進宮後忠心耿耿,十分盡心,較之別人,每逢長乾帝詢問宮外事務後,敢於直言,當然他不敢在眾人跟前說話,以免惹來眾怒,故只長乾帝從他嘴裡知曉許多民生風俗物價,譬如一個雞蛋一文錢,暗恨朝中宮內蛀蟲無數。
也是從那日起,長乾帝叫戴權帶著於連生為他辦機密要事,長乾帝跟前不差使喚的太監,但是卻沒有於連生這樣敢於直言的心腹。
長乾帝不想受臣下欺瞞,必然要有一個人能時時留意外面的各種訊息。
於連生如今便是如此,時常藉口出宮探望雪雁,爾後趁機打探訊息,譬如一些朝臣心領神會共同欺瞞的訊息等等回來告訴長乾帝,這些若是臣子上下勾結,長乾帝還真能被瞞住。
看著戴權,長乾帝道:「出自周鴻之口,焉能非真?朕讓你們在江南打探,連你們都探知不到,可見這林如海果然是個有本事的,可惜沒有為朕所用。」
戴權滿頭冷汗,不敢吱聲,他實在是想不透林如海如何私藏家資百萬
。
長乾帝也知此事不能怪責戴權,怒氣漸消,問道:「朕問你,當初林如海託付的二萬兩黃金,最後五千兩在誰手裡?難道你還沒有得到訊息?」
戴權忙道:「小人已經派人去打探了,尋找當日林如海送信送錢的下人,然此時未得。」
長乾帝點頭道:「得到訊息後,告訴朕一聲,朕也想知道林如海看誰看走了眼。」此時都沒有將財物還給黛玉,可見十有八、九是林如海看走眼了。
戴權聽了,躬身應是。
一時長乾帝處理政務,戴權帶著於連生退下。
走出大明宮,戴權拿著手帕擦了一把冷汗,對於連生道:「你那乾妹子的主子,真是個人物,不知用了何等手段,竟然能瞞得過咱們。」
於連生陪笑道:「畢竟是幾年前的事兒了,公公並非當年打探,自然難免有所疏忽。」
戴權嘆了一口氣,道:「走罷,繼續催著下頭些兒。」
卻說周鴻今日突然回到府裡,闔府頓覺驚奇,忙問其故。
周鴻含笑安撫父母妻子,看了黛玉一眼,然後對周元夫婦道:「聖人恩典,允我數月假期,攜帶家眷南下拜祭岳父母,明日即刻啟程。」
周元夫婦皆非愚人,今日已聽得旨意發往江南,調取甄家人等進京治罪,可見周鴻南下,必非私事,不過是藉著陪同黛玉南下,另有公務,周元想了一回,開口道:「鴻兒,你跟我去書房,叫你媳婦收拾行囊,明天啟程,不可耽擱了。」
周鴻忙隨著周元去了書房,周夫人則命黛玉去收拾行囊。
黛玉欣喜若狂,回來忙告訴雪雁。
雪雁亦覺驚喜不已,道:「好得很,雖說姑爺必然有要事要辦,但是姑娘卻可以趁此機會拜祭老爺,取回老爺所留之物,這樣我就可以放心地離開了。」
黛玉聽了這話,喜悅過後,旋即黯然,道:「我還道能留你二年,看來竟不能了
。」
雪雁忙笑道:「難道我離開了就再不來看姑娘了不成?我姐姐留給我的宅子就離這裡不遠,明兒我還來叨擾姑娘,吃姑娘的茶,難道姑娘還不給不成」
黛玉卻道:「我只擔心你一人居住,如何使得?」
雪雁一怔,隨即默然。是的,在這個時代,她一個女孩子家全然不能獨居,是非太多,但是她本身卻又有一種高人一等的想法,無意於婚配,又因她知曉榮國府的命運,不想託庇於賴家居住,一時竟然進退兩難。
黛玉看著她神色,拉著她的手,柔聲道:「我知你一心想脫籍,不如你依從我的意思,這次南下,給你辦了戶籍文書,挪到京城來,你暫且仍留在我身邊,等你有了好去處,再離開可使得?你一個人,我無論如何都放心不下。你別忘了,從前你跟我說的那些世情。」
雪雁笑道:「姑娘疼我,我感激不盡,等脫籍之後再說罷,世事變化無常,眼下倒不急。」
黛玉想了想,點頭道:「也是,你為我想得周全妥帖,我也不能看著你無依無靠。」
雪雁道:「那我去收拾東西了,咱們明兒就得啟程呢!」
說著,叫來紫鵑等人收拾行囊,轉身對黛玉道:「既要南下,我須得去跟我乾孃他們說一聲,橫豎那宅子也是時候收回來了,等我回來,再看住與不住。」
黛玉想了想,道:「你先去告訴外祖母一聲,然後再去賴家說一聲。」
忙命人備了幾色瓜果點心,不叫她空著手過去。
雪雁重新換了衣裳,傳話到外面,坐車徑自往榮國府行去。
黛玉看著她消失的身影,深深嘆了一口氣,決定等周鴻回來,定要同他商議一番,不能叫雪雁就這樣孤孤單單,她比自己還大三歲呢,也該有個人家了,但願能找一個讓雪雁中意的人,這樣她能放心地放雪雁離開。
卻說周鴻此時在周元房裡,垂手站著,並沒有言語。
長乾帝下的乃是密旨,自然不能告訴他人,但是周元何等聰明,早已揣測出幾分,說道:「聖人已有意整治江南一帶,你此去千萬小心
。」
周鴻躬身應是,道:「父親放心,兒曉得。」
周元嘆了一口氣,道:「上皇衰弱,聖人勢漲,朝中必然又是一陣風雲變幻。」
周鴻道:「既要盛世清明,少不得整頓吏治,當今雖有動手之意,然所動之人皆是罪有應得。甄家之名,自幼耳聞,若非罪惡滔天,豈能輕易治罪?」
周元點頭道:「不錯,甄家一倒,勢必牽連無數,想必三五年內聖人便會得償所願。」
周鴻道:「聖人派遣兒子南下,想必是給父親起復之機,甄家落敗,必有無數空缺,到那時當今焉能不安排自己提拔的臣子心腹上任?父親閒置家中已有幾年,聖人不會忘記。」
周元大笑,眼中流露出一抹精光,道:「不然,我料想還沒到我起復的時候。」
周鴻眉頭一皺,隨即福至心靈,道:「莫不是要到上皇動手處置榮家之時?」
周元點了點頭,笑道:「我們周家和榮家水火不容,榮家當初險些害我周家一敗塗地,父子皆沒,我豈能忘記?既然聖人給為父這個機會,為父伺機而動便是,早兩年晚兩年,有什麼要緊。上皇畢竟是上皇,也只榮奎看不清形勢,竟而倒向上皇,企圖半朝姓榮,長子更娶了南安郡王府的郡主為妻,南安郡王府可有軍權,聖人如何允許他繼續坐大。從前不治他,不過是怕榮奎一倒,牽連泰半官員,帝位不穩,如今聖人提拔的官員個個精明強幹,看似不起眼,卻皆是要緊職務,差不多能取而代之,即便那些人統統殺了,也不會影響朝堂局勢。」
周鴻道:「還是父親看得明白,兒自愧不如。」
周元擺擺手,道:「與其說是我看得明白,不如說是你媳婦為人玲瓏剔透。你這回帶你媳婦南下,隨行親兵護從須得多多帶些,家人也多帶些。」
周鴻正有此意,出了書房,即刻命人去請趙雲。
趙雲居住之地離周家並不遠,他應邀過來的時候,雪雁已出了周家,抵達榮國府,早有人通報進去。
賈家無人在朝,但是舊交甚多,賈母聞得甄家被彈劾,已有人去查抄家產,正自悶悶不樂,聽到雪雁過來,忙命人叫她進來,問道:「這時候你過來做什麼?」
雪雁含笑送上幾樣點心瓜果,道:「我們姑娘說味兒倒好,孝敬老太太嚐嚐
。」
賈母笑道:「也就只有我的玉兒時時記掛著我。」說完,又問黛玉好不好,天熱吃了什麼,穿了什麼,有沒有受到委屈等等。
雪雁一一回答,又笑道:「我們姑爺才向聖人請了幾個月的假,要陪著姑娘南下拜祭我們老爺和太太呢,姑娘出不得門,打發我給老太太送東西時說一聲,恐怕接下來幾個月不能再京城裡了,等明兒從南邊回來了,再過來給老太太請安。」
賈母頓時吃了一驚,道:「你說,你們姑爺陪著你們姑娘回南去?」
雪雁點頭道:「正是呢,姑娘心心念念想著能給老爺太太上一炷香,只恨天南地北相隔千里,不能出門,豈料姑爺竟記在心裡了,今兒從聖人那裡請了幾個月的假。」
賈母嘆道:「你們姑爺如此待玉兒,我倒也放心了。」
雪雁忙笑道:「姑爺待姑娘一向很好,老太太儘管放心。」
賈母感慨萬千,又問了幾句,放她離開,回身跟王夫人道:「咱家無人在朝堂上,原想著向玉兒夫君打聽一二,誰知他們竟要南下,如此倒罷了,叫你們老爺仔細些,打聽打聽甄家到底怎麼著,咱們都是老親,豈能坐視不管。」
王夫人站起身來,垂手道:「老太太放心,已經打發人去打聽了。聽說榮大學士很護著甄家,聖人說了,若無罪,即刻無罪釋放,併發還家產。朝中有榮大學士,使幾分手段,還怕甄家能落下什麼罪名不成!」
賈母一聽有榮大學士周旋,便放下心來。
雪雁不知賈母這些想法,倘或知道了也只是笑一聲罷了,當今既然起心整頓江南一帶吏治,豈能輕饒了甄家,須知甄家一倒,江南群龍無首,才好讓當今的心腹趁虛而入。
她到了賴家,跟賴嬤嬤說明來意,說宅子租到八月就不租了,可巧下一年的租子還沒得呢,如今說倒也不遲,也給了他們搬家的時間
。這所宅子一年租金三百六十兩,兩年她共計得了七百二十兩,加上後面小花枝巷子裡的租金一百二十兩,兩年共計得了八百四十兩,賴家知她行事不便,依她之意兌了八十四兩黃金。
賴嬤嬤聽完後笑道:「也巧,那家剛謀了個缺,正要上任去呢,只打算住到八月,我正要打發人給你說一聲,偏你在周家,不好過去。」
叫人喚來賴大媳婦,賴大媳婦聽了,忙拿了三個月的租金給雪雁,共計九兩黃金。
雪雁道謝收了,說起自己陪同黛玉南下,賴嬤嬤吃驚不已,隨即點頭道:「也該去拜祭拜祭了,你們姑娘進京這麼些年,難為她了。」
雪雁嘆道:「可不是,虧得我們姑爺疼姑娘,好容易才請了假。」
賴嬤嬤聽了,不免笑道:「倒是有些兒女情長了。不過你們姑爺年輕有為,如此行為,亦是有情有義,到底拜祭過岳父岳母,才算是正經一對夫妻。你也打算跟著去?」
雪雁點點頭,她必須跟去,要將須彌芥子裡的財物悉數還給黛玉。
見過賈母,別過賴家,雪雁回到周家時,已將近傍晚,剛踏進角門,不妨迎面兩個小廝引著一個青年走過來,兩人竟看了個對臉,朦朧黃昏之下,雪雁只見到對面青年臉上一道刀疤十分明顯,雖然容貌俊美,卻被這刀疤顯得格外猙獰。
雪雁一怔,心想這位也許就是周鴻嘴裡所說的幕僚趙雲了,約莫二十三四歲年紀,一副文士打扮,卻顯得有幾分英武之氣,她不敢多看,忙低頭站在一旁,避讓開去。
趙雲剛和周鴻擬定南下諸事,亦打算陪同周鴻一起南下,為他在江南行事出謀劃策,沒想到自己出門時竟會迎面碰到一名美貌少女,形容打扮不俗,心中便知必然是後院裡的大丫鬟,見她臉上未露驚恐之色,不免有些詫異,連忙抬起衣袖半掩著臉,連連告罪。
雪雁還了一禮,一閃身,匆匆進去了,此事亦不曾與人言。
第二天,周鴻便攜帶黛玉連同親兵護衛僕從浩浩蕩蕩地坐船南下,有人知,也有人不知,全然都沒當做一回事兒。
等到周鴻離開三日後,長乾帝便命一支禁衛軍南下,乃為輔助範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