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五十七章

紅樓小婢 雙面人 第1頁,共2頁

杜蓮聽杜夫人反唇相譏,頓時氣怒交集,指著她幾乎說不出話來。

杜夫人道:「老爺不願意愧對故人,若是當初老爺拿錢出來給仲兒娶妻,給蓉兒辦嫁妝,我怎麼會挪用林家的錢?」說完這話,忍不住淚如雨下。

人都說以夫為天,她也不想對杜蓮如此言語,但是若她性子稍軟,不但一雙兒女無人相護,這個罪名也要冠在她頭上了,將來自己的兒女如何立身。

外人都道她這位二品學士夫人如何風光體面,卻哪知她一肚子的委屈無處訴說。

杜家雖非世家,也非寒門,算得是殷實耕讀之家,起先也有上萬家資,千畝良田,杜蓮讀書上進,極富盛名,她嫁進來時本以為掉進福窩裡了,誰承想杜蓮竟是一位風流才子,尚未中進士前,一心攻讀,日子過得倒也舒坦,進門不久就得了一兒一女。

後來,杜蓮中了進士,進京做翰林,公婆不願意進京,就留她在家服侍,卻給了杜蓮兩個絕色丫鬟做妾,這也罷了,哪個為官做宰的夫人不是這麼熬過來的,不料一年接一年,年年有新人,自己幾年後進京時,府內除了兩個妾,另有十數位通房丫頭,庶子庶女一群,而杜蓮又為了名聲兩袖清風,除了俸祿外,一概三節兩壽冰炭敬不收,再大的家業也經不起這樣的花銷,雖說在清流中名聲極好,但是也得罪了不少中庸之道的文人官宦。

那年林如海送了五千兩黃金來,另外還有一份厚禮,正值她為長子娶妻焦頭爛額之時,家裡良田她把持著死活不肯折變,一家老小可都指望著這些進項吃穿了。然而府裡公中也沒有多少錢拿出來,杜蓮不管不顧,她雖有梯己,卻想在百年之後留給兒子,公中的銀錢不用,難道要便宜那些庶子庶女不成?因此她挪用了林如海送來的錢,二萬娶媳,一萬嫁女。

她一直都知道杜蓮有一筆公婆去世後留下來的梯己,數目比闔家積蓄還要多,幾有三四萬兩之巨,她想著離黛玉成親還有幾年,自己動了這筆錢,難道將來杜蓮還不肯拿出自己的梯己來還不成?沒想到自己挪用之時,杜蓮一聲未吭,黛玉出嫁他也沒有動作如今反責自己。

看著杜蓮甩袖離開,杜夫人擦了擦眼淚,吩咐丫鬟道:「去叫大爺過來

。」

杜夫人只有一個兒子,便是娶了趙氏的杜仲,年紀二十有三,去年剛中了舉人,正在攻讀,因杜夫人吃了杜蓮的苦,教養兒子分外嚴謹,至今房裡不放姬妾,也學周家的規矩,因此她對趙氏這個媳婦很滿意,只是他們家畢竟不如周家清淨,終究有許多是非。

杜夫人也暗暗慶幸自己嫁給杜蓮時他還沒有中舉,自己又生了一雙兒女,不然就以自己平平凡無奇的容貌,無論如何也得不到寵愛。

杜仲見母親雙目紅腫,忙近前問道:「母親這是怎麼了?可是父親又惹母親哭了?」

杜夫人拉著兒子坐在身邊,輕聲將這件事細細與他說明,末了道:「仲兒,我這一輩子沒做過什麼缺德事,只怕報應在你們這些兒孫身上,唯有這件,我是心中十分愧疚,平素凡是林姑娘所到之處,我都不敢過去,實在是沒臉見人。」

杜仲一呆,他雖然在家讀書,但也經常同友人出門,唯恐讀成了呆子,亦曾聽聞榮國府侵吞外甥女家業一事,沒想到自己父親竟是被託付的人之一,偏偏還辜負了林如海之託。

杜仲遲疑了一下,輕聲道:「母親,難道兒子當初娶親之費竟是林大人託付給父親的?」如果是真的,那可就是太對不起林家小姐了,他寧可不娶妻,也不想自己母親做出這樣的事情,永遠愧疚於心,不敢面見林家小姐。

杜夫人忍不住垂淚道:「我也不想。你娶妻之時,家裡只剩八百兩七十六兩銀子,還得預備萬壽節的禮,我如何能動?我幾次三番求你父親,你父親一點兒都不肯拿出來,我就知道,他想著家裡的家業七成歸你,那些個庶子庶女得不到多少,他就想把自己的私房留給他們,如此一來,誰都無話可說。我本不想告訴你,免得誤了你讀書,但是做人不能沒有良心,免得日日夜夜睡不著覺,這件事你須得知道,也必須引以為鑑,萬不能學你父親。」

杜仲向來知道自己母親因為父親姬妾成群受了不少委屈,但是沒想到自己和妹妹一娶一嫁,竟讓母親費了這麼多心思,不由得流下淚來,道:「母親如此,讓兒如何報答?」

杜夫人道:「你是我兒子,我的骨中肉,我怎麼不為你們打算?」

杜仲道:「母親放心,這筆銀子既是我和妹妹所用,將來就由我來還,哪怕數十年後,必定一分不少地還給林家小姐

。那五千兩黃金,眼下還剩二千兩不是?再湊三萬兩就夠了。」

杜夫人搖了搖頭,道:「二千兩黃金早就沒有了。」

杜仲一驚,問道:「母親不是說只挪用了三萬兩?如何沒有了剩下的二千兩。」

杜夫人冷冷一笑,道:「你父親用了,橫豎我是沒用,都花在了他那些美貌姬妾丫頭和乖巧庶子庶女身上,你們可沒得到一文半個。若不是他為了名聲,恐落個寵妾滅妻之罪,只怕我早已不能在這裡同你說話了。」

聽了杜夫人這等言語,杜仲,心疼不已,道:「兒子還想著,先將剩下的二千兩還給林家小姐,剩下三萬兩兒子慢慢籌措償還,想必林姑娘不會怪罪,沒想到如今竟不成了。」

杜夫人伸手撫摸著兒子的頭,輕聲道:「好孩子,就算剩二千兩,你父親也不會還的。」

杜仲聽了,忙問為何。

杜夫人嘆道:「林姑娘出嫁之時,季夫人曾有言語說過,咱們家沒在林姑娘成親前送去,外人不知道說了多少言語,現今再送過去,又短了三千兩,你父親如何丟得起這個臉面?況且除了我和父親外,別人都不知此事,若是隱瞞下去,倒也使得。只是,我心裡過意不去,才跟你說,叫你心裡有個主意,我也有主意了。」

聽她說到自己父親,杜仲一時無言以對,身為人子,無論如何都不能說自己父親的不是,忙又問道:「母親說有了主意,是什麼主意?」

杜夫人淡淡一笑,道:「我未必等得到,但是我相信你一定能。將來你父親百年之後,就算要將他的梯己留給那些姬妾肚子裡出來的,你也得先將這五萬兩扣出來剩下的再分給他們,務必要將這五萬兩一分不少地還給林姑娘,並代我向她賠罪,十年不成,就等二十年,三十年。若是你父親留下的梯己不夠,那就變賣家業,橫豎你得不到,他們也得不到一分半個。而你還有我的二三萬嫁妝,足夠你和你的媳婦兒子過日子。」

說到這裡,杜夫人嘆了一口氣,道:「這也是看著林姑娘日子過得還好,才有這樣的主意,若是林姑娘家裡缺了錢,哪怕變賣我的嫁妝,也得先還了她。說這些不過是粉飾太平,事情都已經做過了,後悔有什麼用?」

杜仲離開母親的房間時,腳步沉澀,神色凝重,卻愈加剛毅起來,無論如何,他都要依從母親所言,將這筆錢還給林家小姐,眼下他更該好生讀書,早些出仕為官

杜夫人的主意終究沒有用上,這筆錢在杜仲在為官之後,雖不似其父兩袖清風,但也並不貪汙受賄,只憑著每年在書院掛名的束脩和三節兩壽冰炭敬一類,他足足花費了十三年光陰才還清,到那時,杜夫人依然在世,親自過去向黛玉賠罪,此乃後話不提。

母子兩個通了聲氣,有了主意,杜蓮一無所知,只是滿腹心事地在七姨娘處歇了。

次日一早,天還沒亮,杜蓮穿著官服,坐著大轎去上朝。

他來得有些早,抵達的官員不過十之三四,張璇見狀,關切地道:「之蓮,你今兒怎麼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可是遇到什麼難事了?」

杜蓮表字之蓮,聞得張璇此語,哪敢說是昨天杜夫人說的話戳中了心思,不知何以為繼,忙笑道:「沒有的事兒,只是如今天熱,昨兒晚上睡得不踏實,今兒便有些精神不濟。」

張璇笑道:「既然如此,就該當好生保養。」

杜蓮聞言有些尷尬,他在外名聲極好,家裡姬妾丫頭滿屋,卻是瞞不過張璇。

張璇年輕時雖也有過荒誕不經的時候,但成家立業之後便已大改,如今夫妻和睦,家中只兩個姨娘也早已過了四十多歲,各自蝸居於偏房之中,他兒女雙全,都抱上了孫子,自然只顧著前程,為子孫籌劃,不在女色上用心了,故不大喜歡杜蓮的性子。

他看著杜蓮,淡淡一笑,也不好再勸,見又有友人過來,忙走過去問候,漸漸地文武百官齊聚,等聖人降臨,即為大朝會。

張璇看著立在長乾帝階下的周鴻,配著刀劍,肅穆莊然,他摸著鬍鬚點頭,這孩子實在是配黛玉,年紀輕輕,前途不可限量,林如海在九泉之下也該放心了。

議過幾件朝事之後,長乾帝開口道:「可還有什麼要事?」

群臣一怔,立時便有左都御史季昊出列道:「臣有本啟奏天聽,今有欽差金陵省體仁院總裁甄家倚仗權勢,包攬訴訟,逼死人命,重利盤剝,結黨營私,挪用金陵織造府任上經費,虧空日甚未見還清,家人反是錦衣綾羅山珍海味,極盡奢靡之能事,其必有緣故,懇請聖裁

。」

一言既出,如同晴天霹靂,頓時震驚四座。

群臣忙都看向季昊,卻見他怒眉剛目,面上不見一絲忐忑。

甄家可是老臣,當年接駕四次,倍受恩寵,和榮國府乃是老親,幾次三番就任金陵織造江南鹽課之職,金山銀海都形容不出他家的富貴,在江南一帶更是根深蒂固,威風八面,但凡江南一帶的官員只要去了江南,無不登門拜會,沒想到季昊竟然敢彈劾他們家。

長乾帝嘴角掠過一絲笑意,開口道:「既然如此,摺子可呈上來了?」

聽到這句話,群臣心頭一顫,看樣子當今是打算處置甄家了?無法,甄家雖然富貴滔天,但是罪名一抓一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眾人中雖有甄家舊交,有道是打斷骨頭連著筋,但是甄家罪名昭著,他們皆不敢開口,以免惹禍上身,立時便被長乾帝遷怒。

唯有榮奎皺了下眉頭,他和甄家是老親,有個侄子娶的便是甄家女兒。

季昊道:「已呈御前,敬請御覽。」

忙有掌管奏摺之人開匣取出呈上,長乾帝一目十行,看罷,登時龍顏大怒,道:「即刻擬旨,令江南總督範柯查封甄家家產,並調取甄家一干人等進京治罪。」

長乾帝龍威日盛,群臣皆不敢反對,只得默不作聲。

榮奎眉頭緊皺,難道太上皇尚在,長乾帝便要整治甄家?想到這裡,榮奎立時站立不穩了,忙出列道:「微臣略有異議,甄家雖然虧空,乃因當年接駕四次,並非有意虧空,此後亦有心償還,還請聖人明鑑,饒甄家一回。」

榮奎一開口,群臣登時鬆了一口氣。

季昊不由得怒瞪榮奎,要不是聖人此時還無意動他,自己早上了摺子彈劾他,居然還敢替惡名昭彰的甄家求情,說是求情,實則不過是不願意失去甄家在江南的勢力罷!

彼時太上皇聖體稍有欠安,近來都不曾上朝,只在上陽宮靜養,長乾帝忍了這麼些年,越發喜怒不形於色,這幾年將朝中文武百官各自調任,有的明升實降,有的明降實升,總而言之,一多半兒的大權都已經握在長乾帝手中,那些心腹為外人所不知,尤其是禁衛軍,更是自己的心腹掌管,唯有榮奎一支和幾家老臣依然風光無限,給太上皇一種大權在握之感

長乾帝用了幾年時光潛移默化地左右著朝堂,卻很少有人看出來,即便是張璇也沒有看出來,唯有黛玉時常聽周鴻說起朝堂上官員升降,從中看出幾分,偶爾幾句隻言片語,點醒了周鴻,繼而告知周元,周元置身事外,冷眼旁觀,果然看得一目瞭然。

目光掠過群臣,長乾帝淡淡地開口道:「倘或朕沒有聽錯的話,季愛卿彈劾甄家的罪名不止虧空一項,還有種種不容於國法的大罪。」

榮奎還要再說,長乾帝抬手道:「等甄家一干人等押解進京後,著刑部嚴審,若是無辜,則無罪釋放,家產發還,若是一身罪孽,須也怪朕不得。」

季昊和張璇、杜蓮等人忙都躬身道:「聖人英明。」

張璇亦對榮奎含笑道:「榮大學士,聖人並非一意孤行,乃是等罪名落實之後方治,榮大學士大可放心,難道榮大學士還有異議不成?雖說榮大學士是甄家老親,但是總也得有所避諱,以免讓人誤會榮大學士為救老親,不顧國法。」

榮奎登時閉嘴不言,瞪了張璇一眼,他現今雖然權勢依舊,但也很忌憚張璇其人。

長乾帝恍若未聞,開口道:「想當初太上皇對甄家信任有加,不想甄家竟然無視皇恩,做出如此人神共憤之事,朕的意思還是別打擾太上皇的清淨了。」

群臣聽了,頓時一呆,隨即打了個寒顫,長乾帝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退朝後,長乾帝將周鴻叫到跟前,道:「你成親至今,尚未去拜祭過岳父母罷?」

周鴻十分詫異,躬身道:「回聖人話,尚未去過。」

長乾帝道:「那明日你就啟程南下,並攜帶家眷回鄉拜祭岳父母,途中轉道金陵,同時,朕命三千禁衛軍緊隨其後,抵達金陵後,你同禁衛軍會和,監察範柯查封甄家,並留心甄家財物是否有秘密轉移的跡象,若有,記住檢視送到何人府中,暫且不必打草驚蛇

。」

周鴻心思一轉,已然明白了長乾帝之意,自古以來,抄沒臣子家產,乃是一項極大的肥差,因官員從中貪墨,數目愈少,而被查抄之家也寧願數目少些而罪過輕些,因此皆大歡喜,顯然這些非長乾帝所願,忙道:「微臣遵旨,定不負聖意。」何況他也有心帶著黛玉回一趟姑蘇,趁這次掩人耳目之機,拜祭林如海夫婦再妙不過了。

長乾帝滿意地點了點頭,打量著周鴻,果然自己沒有看錯人,眼下天下旱澇不定,各處天災**,偏生國庫空虛,長乾帝絕對不允許別人貪了甄家財物,據他所知,甄家虧空數百萬兩,但其家業不下千萬之巨,正好可以用在賑災之上。

周鴻道:「微臣有一事稟告。」

長乾帝想著甄家覆滅在即,心神愉快,問道:「何事?」

周鴻道:「懇請聖人允微臣趕赴江南之際,辦好聖人交代諸事,能攜帶家眷回一趟岳父之老宅,取回岳父留與內子之物。」

長乾帝目中流露出幾分詫異,問道:「林如海還留了東西?」

林如海幾次安排悉數為長乾帝所知,只未曾查到最後那一筆五千兩黃金落在何人手中,可見林如海行事之縝密,環環相扣,當真是有手段,只可惜死得太早,沒有為他所用,不料林如海居然還有一筆財物,安排之多,怎能不叫長乾帝吃驚。

周鴻無心欺瞞,況且將來取回財物之時,必然為人所知,也瞞不過長乾帝,若被有心人利用,反對自家不利,便實話說道:「微臣岳父擔心愛女,曾留下一筆財物,本為愛女之嫁資,亦為後路,乃因內子不願弄得人盡皆知,毀卻榮國府之體面,故未曾取出,今逢其時,微臣恐日後無暇南下,懇請聖人允許。」當初黛玉並沒有告訴他唯有雪雁知道所藏之處。

長乾帝笑道:「你這位岳父的手段真是讓朕刮目相看。」

周鴻木然不語,心道若自己的岳父沒有手段,豈能在江南鹽課御史的位子上一做多年,連甄家做鹽課御史時,也都是一年一任,統共做過三次鹽課御史。

長乾帝漫不經心地問道:「你可知你岳父留下了多少東西?」

周鴻心頭一凜,亦恭敬地道:「回聖人,微臣只聽內子提過,約莫有百萬之數,不過闔府十之二三,當初曾交代過林氏宗族和表侄賈璉,其府內家產須得有很大一部分上繳朝廷,最後何以不曾上繳,林家亦未得到,非內子一閨閣女子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