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五十六章

紅樓小婢 雙面人 第1頁,共2頁

別人不知,獨雪雁知曉黛玉早已想和姐妹們一聚了,但是因為作為媳婦,行事總得有了婆婆的允許,方能往外面下帖子,故今日得償所願,她手裡搖著扇子,看著黛玉寫帖子,提醒道:「姑娘別忘記榮國府裡的幾位姑娘,請她們也來樂樂才好。」

寧榮國府爺們雖然不好,姑娘們卻都是好的。

讓她們出來長長見識,說不定有意外之喜,想到諸釵命運,雪雁心中嘆了一口氣,黛玉已經脫離了悲慘下場,就不知道她們的命運如何了。

黛玉聽了,筆下一頓,輕嘆一聲,道:「素日除了王家一處,我同各家千金賞花取樂時鮮少見到姐妹們的蹤跡,一時竟忘記了。也好,請她們出來走走,見見人總比不見的強

。」

說畢,果然另外寫了六張帖子,分送迎春、探春、寶釵、湘雲、寶琴、岫煙六人,因惜春尚在守孝,便不請她過來了,只是在送帖子的時候,又另外備了幾份瓜果點心送給姐妹,唯惜春加厚一倍,額外還送了兩盆石榴花。

剛打發老宋媽媽帶人送過去,便見周夫人房中大丫頭紅杏捧著托盤過來,給黛玉請了安,道:「給大奶奶請安,太太使喚我把月錢給奶奶送來。」

雪雁一聽,方想起黛玉嫁入周家已有一月了。

黛玉擱筆起身,笑道:「怎麼是姐姐送來?隨意打發個小丫頭拿來便是。」

紅杏道:「這樣要緊的差事,小丫頭哪裡使得。」

說著將托盤遞給雪雁,道:「這裡是大爺和奶奶的月錢,每人二十兩,兩位教習嬤嬤和王嬤嬤各是二兩,雪雁姐姐和紫鵑姐姐六人各是一吊錢,良辰、美景和兩個一等僕婦亦同此,咱們家並沒有一兩的丫鬟和僕婦,我和青梅幾個也都是一吊錢,下剩小丫頭們和粗使婆子各是五百錢,你數數。」

雪雁放下扇子,接在手內,一眼看去,便知數目,笑道:「你一句一字都已說清楚明白了,我還怕你短了數目不成?」話雖如此,仍是數明白了,不多不少。

黛玉卻疑惑道:「太太的月錢是多少?如何我和大爺也是二十兩?」倘或她沒有記錯的話,在榮國府裡也就賈母邢王夫人並李紈是每人二十兩,餘者皆是二三四兩不等,周家行事比榮國府更為儉省,如何她和周鴻的月錢反和賈母等人持平?

紅杏一怔,忙道:「老爺太太的月錢是二十四兩,二爺三爺和大姑娘各是二兩,因大爺和奶奶已經成家,大爺的俸祿都交到公中了,故提到二十兩每月。」

黛玉笑道:「原來如此,有勞姐姐親自送來。」

來周家這些日子,黛玉暗暗留心,唯恐行事有差,她知曉周家門風清正,十分嚴謹,下人們只得月錢年例,或是年下節日賞錢,平素府中不管如何來往使役,都不打賞,他們依然安分守己,各司其職,不似榮國府下人個個偷奸耍滑,只想著好差事,不好的差事便推脫,又有賴大一干人從中盤剝油水,黛玉已是周家人,非在榮國府客居,自然也就沒說打賞二字,只叫小丫頭倒了精緻新茶過來與她吃

紅杏離開後,黛玉叫雪雁將月錢發放下去。

料理完,雪雁回屋笑道:「這樣倒好,姑娘手裡也從容些。」

黛玉嗔道:「什麼從容些?你我並不缺這些,也不想想,他一年的俸祿才幾個錢?哪裡夠月錢,不過是太太貼補的意思。何況我已有誥命,也有俸祿,這些卻是不必交到公中的。」

雪雁一想也是,周鴻的年俸一百三十兩,夫妻兩個三個月的月錢就有一百二十兩了,不覺暗暗為黛玉歡喜,黛玉生活得安樂,她離開也能放心了。

她發現如今黛玉和各家來往的應酬使費,一概都是公中所出,她既已嫁人,便以周家的名義送禮來往了,周家多了幾家人脈,且都是十分清正的人家,他們也深羨周家,周夫人只有歡喜的,自然不會小氣地讓黛玉拿體己錢出來,而且周夫人素來不管黛玉房中諸事,只偶爾問小兩口好不好,別的從不插手,黛玉十分自在,幾乎沒動過梯己。

對於周夫人,雪雁一直佩服得很,雖說周夫人不會對待黛玉如周灩一般,但是比別人家的婆婆好了十倍不止,從來不對黛玉挑三揀四,立規矩時也只是讓她做個意思,然後婆媳共桌,全然不似榮國府婆媳不同桌的規矩。

雪雁最擔心地就是黛玉不按時吃飯,對身體不好,見狀,終於能放下心來了。

她眼下只盼著周鴻早日帶黛玉南下,自己將東西交還他們,所有的事情都完了,無事一身輕,自己脫籍離開,忠僕名聲雖好,但也不過是個下人,她更希望做個良民百姓。她相信即使自己離開了,有黛玉和於連生這些靠山,自己不會和尋常百姓一般過得悽苦。

黛玉深知她的心思,說過幾次,讓她現在離開也使得,橫豎身契已經給她了,何必再低聲下氣做奴婢,奈何雪雁覺得東西沒有給她,不好離去,故黛玉亦盼著周鴻早日得空,陪她南下祭祀父母之際,將東西接手,這樣雪雁才能放心離開。

卻說黛玉的帖子送至榮國府,諸姐妹們頓時欣喜異常。

這些日子以來,府裡為了寶玉一個,鬧得人仰馬翻,好在雪雁在跟前服侍了二十餘日,寶玉方大愈,她們也解了約束,能玩樂一番,但是少了黛玉,總覺得不自在,今日得了黛玉的帖子,想著能出去結交友人,心中自然樂意,忙都去請示賈母

賈母才看過周家送來的端午節禮,到底有些傷感,養了黛玉近十年,從節禮上可看出,她已經是別人家的媳婦了,聞得黛玉又下帖子請姐妹們吃酒賞花,笑道:「我年輕時也愛這些熱鬧,如今老了便不想走動了,既然玉兒請你們,你們過去便是。只有一件囑咐你們,行事大方些,別縮手縮腳地叫外人笑話了咱們家。」

眾人滿口答應,忙都鄭重其事地回了帖子。

賞花會定的乃是五月初二,端午節之前,這日一早,迎春探春釵雲琴煙諸姐妹皆已打扮一新,兩人一車,徑自到了周家,遞了帖子。

門房接了帖子,通報裡頭,少時,黛玉帶著周灩親自迎到二門,接了進去。

彼時往常姐妹們已經到了十之八、九,正在園中亭子裡說笑,黛玉引著迎春姐妹等人先去拜見周夫人,周夫人說了兩句話,便叫黛玉帶她們去園子裡頑耍,及至見了亭子中的諸位年輕夫人並小姐們,眾人都笑道:「這是哪家的千金?往日不曾見過。」

黛玉笑道:「都是我外祖母家的姐妹們,今兒請你們來,也叫她們來認認人。」

眾人聽說是榮國府的姑娘,都情不自禁地相視一眼。黛玉出嫁之事,她們早已聽說,都暗暗鄙棄榮國府所為,又憐惜黛玉過得如此艱難,只是沒想到黛玉竟會請了她們來,想到黛玉之為人,也算難為她了,都含笑看過來。

趙嫣然指著她笑道:「我就說,你好容易做一回東,還能不熱鬧些?今兒果然人多,快叫你這些姐姐妹妹過來我瞧瞧,別明兒出門,見了面也不認得。」趙嫣然乃是大長公主之女,本身又嫁給了忠順王世子,世子妃高於郡王妃,在諸人中身份最尊,說此話倒也名正言順。

張惠笑道:「聽你這口氣倒跟我們擺起了世子妃的款兒,大夥兒一會子盡力灌你兩杯。」

素日和黛玉交好的這些姐妹,除了桑婉桑媛等幾個晚輩外,餘者比她年長的幾個都已出閣,張惠和墨新同歲,墨新已嫁,只因張惠夫家的老太太去年沒了,夫君是嫡長孫,須得守孝三年,故她仍是姑娘打扮,說話也沒人駁她。

嫣然臉上一紅,啐道:「別當你是個姑娘家,就來笑話我,我就不信,明兒沒我笑話你的時候

。再說,難道她們這些女孩子們我還能說我去見她們?」

釵探等人雖不知嫣然身份,但聽到世子妃三字,已然明白,忙都連稱不敢,過來拜見。

黛玉帶迎春姐妹與大家相互廝見畢,各自落座。

雪雁捧上茶來,然後退下,留紫鵑帶人在跟前服侍,自己同丫鬟們說話去了。

秋菊現今是嫣然的陪嫁丫頭,見了雪雁,拉她走到花陰下去說梯己話,含笑道:「再沒想到,你竟是南華姑姑的妹子,我就說怎麼瞧你十分面善,此後一直不得見,今日好容易見了,咱們也好好聚聚。」

雪雁微微一笑,當初南華死時,各處都送了奠儀,永昌公主也送了,難怪秋菊知道。

秋菊因問道:「你們姑娘嫁了,你有什麼打算呢?」

雪雁一怔,隨即道:「打算什麼?」

秋菊輕輕戳了她額頭一下,道:「你這麼個伶俐人兒,還不懂我的意思?你們家規矩不同別人家,留在這裡,只能嫁個小廝,頂多是個管事,有什麼前程?你有南華姑姑的體面在宮裡,求個情放出去自擇,豈不是比府裡好?」

雪雁莞爾道:「姐姐放心,我已有了打算。」

秋菊聽了,便點頭不語。

過一時,秋菊問道:「怎麼榮國府的姑娘們今兒出門了?真是難得。」

雪雁笑道:「我們姑娘想著那些姑娘們在家十分寂寞,就請過來熱鬧一回,認得幾個人將來好走動,總比悶在家裡萬事不知的強。」

秋菊點點頭,輕聲道:「那府裡的事兒我都看不過眼,虧得你們燈油似的熬了這麼些年,現在還為他們家的姑娘著想,想來是讓各家年輕太太小姐們知道她們,能有個終身。現今外頭誰不知道,若不是你們老爺給你們姑娘私自留了些東西銀錢,哪裡能體體面面地出閣。」

此事雖然早有預料,但是雪雁仍忍不住問道:「外面都這麼說?」

林如海的舉動果然是老練狠辣,不知他是否還有別的安排,可惜到底也有看走眼的時候,不知是哪一家收了那五千兩金子,竟然沒有送來

秋菊悄悄地道:「我們世子妃和王妃說話時我聽說的,外頭都這麼說呢!你也知道,當初添妝的人都只有榮國府的親友和你們姑娘家的一些故交,原也不會多嘴,但到底有嘴裡不嚴實的,一傳十十傳百,大家都曉得了當日的場面,說你們姑娘二十多萬兩壓箱銀子裡有十萬是桑家替收著的,三四萬是周家的聘金,五萬是季夫人送去的,還有幾萬都是你們太太的陪嫁銀子,除了史太君,榮國府裡竟沒給你們姑娘一點兒銀子。」

說著,秋菊推了雪雁一把,問道:「我問你,果然是真的?」

雪雁笑道:「你都知道了,還問什麼?」

秋菊暗暗咋舌不已,道:「虧得你們還能忍住這口氣,也不想想,你們老爺留下了多大的家業,我都聽王妃和世子妃說了,你們連九牛一毛都沒得。」

雪雁淡淡一笑,道:「榮國府裡畢竟撫養了我們姑娘那麼些年。」

秋菊聞言,不覺點頭道:「也是,哪怕那府裡不給你們姑娘一文半個的嫁妝,你們姑娘也不能訴說委屈,只能苦水往肚子裡咽。我們王爺王妃都說佩服你們老爺的手段,人去了幾年還不忘記給你們姑娘出氣。」

雪雁輕聲道:「我們老爺曾說,若姑娘嫁妝有三十萬之多,便請季夫人悄悄地將五千兩給我們姑娘,想來我們老爺更期盼榮國府如此行事,只是,事事不如人意罷了。」

秋菊屈指一算,搖頭道:「三十萬不過是一二成,偏他們都不捨得拿出來給你們姑娘,丟了這臉也不虧,平白無故得了二三百萬的財,既拿了,就別怕人說。」

雪雁深深地嘆息一聲,吞下去的銀子哪有吐出來的道理。

秋菊又問道:「我聽說,你們姑娘出閣至今,和榮國府裡的來往並不是十分熱絡?怕是因為你們老爺的舉動記恨你們姑娘了罷?」

雪雁忙笑道:「倒也未必,他們家裡寶二爺病了二三十天,哪有心思來往。」

秋菊撇了撇嘴,道:「你別替他們家說好話,他們家為人,我還能不知?你也知道,我們王府和他們家素有嫌隙,舊年為了找一個小戲子兒,他們家那位鳳凰兒似的寶玉重重捱了一頓打,除了他們家二老爺來請罪外,此後再無往來了

。」

提到此事,雪雁忙問道:「你不說,我倒忘了,那位戲子後來找到了?」

秋菊道:「那時我還沒跟著我們世子妃到王府裡呢,只是後來聽說的。那位寶二爺既說得明白,在紫檀堡有房子地,一去就找回來了,我們王爺雖然惱得很,到底喜他伶俐標緻,沒如何處置,倒是他聽說是寶二爺說了他的去處,呆了半日。不是我說,他們家這位二爺竟沒一點子剛性兒,就這樣吐露了琪官的下落,虧得琪官還和他交好一場。」

對此,雪雁並不好指責,只含笑不語,心中卻想著,忠順王爺倒也不是十惡不赦的人,也是,榮國府自己就是打從根子底爛透了的,誰說和他們家有嫌隙的就不是好人了?

想罷,雪雁道:「這些事原也是無可奈何。」

秋菊點頭道:「倒也是,琪官卻是個有志氣的,想脫離這個行當,前兒聽說,王爺已經允他了,明年便放他出去,到那時,差不多他也不能再唱小旦了。」

雪雁納罕道:「你們王爺竟然許了?」可見蔣玉菡的確是有志氣又有能為的人,從忠順王府逃走被找回來,不但沒得一點兒懲罰,還能讓忠順王放出去,其聰明伶俐真真難得。

秋菊笑道:「我們王爺萬事不管,就愛聽戲取樂,或者逛街遊玩,對待下人並不如何厲害,我們王府裡上下人等都念著王爺的好,那琪官打小兒跟了王爺,王爺見他執意脫籍,幾次勸解不過,便許了他前程,並未為難他。」

雪雁聽到這裡,忙讚歎了幾句,果然榮國府裡有些話也是聽不得的。

秋菊還要再說些什麼,忽然上頭叫人,忙同雪雁過去。

諸人賞花已畢,紛紛回到亭中,黛玉拉著周灩忙引眾人到退居之所更衣,再出來時便命人上了酒席,選了幾樣精緻菜餚送到周夫人房中孝敬,又命人在花陰下設了氈子,叫跟隨過來的丫頭婆子吃東西。

雪雁卻沒有歇息,只忙著招待各人。

眾人玩得十分盡興,傍晚方歸

探春同迎春坐了一車,驚歎道:「今兒個我才算長了些見識,瞧瞧她們的言行舉止,何等展樣大方,除了林姐姐,咱們這些人總覺得羞手羞腳。」

迎春素來是個木訥性子,不在意地道:「除了咱們這一干人身份低微,她們那些人哪個不是三品以上官員的嫡女長媳?你莫忘了忠順王府的世子妃。也就是林妹妹記掛著咱們,才特特請了咱們去,若是往常,哪裡認得這些人。」

探春不覺一怔,隨即點頭嘆道:「二姐姐說的是,咱們原沒身份認得她們。可惜了除了林姐姐還記得咱們,咱們也沒出去的時候。」

探春精明強幹,心中自有主意,偏世事不如人意,自己無計可施。

她們回到榮國府裡,回了賈母。

可巧寶玉亦在賈母房中和丫鬟們說笑,聞聲不禁跌足嘆道:「林妹妹來請你們,怎麼不跟我說一聲?怎麼也沒請我?咱們家姐妹們在一處頑耍取樂時,何曾少了我?我好些日子沒見林妹妹了,也不知林妹妹如何了。」說著,眼圈兒都紅了。

迎春等人默然不語,黛玉請的都是各家女眷,如何能請外男,像是什麼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