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夫婦給周鴻指了正院旁邊的一所大跨院做新房,早已修葺整治一番,如今張燈結綵,喜氣洋洋,一張紫檀透雕百子千孫的拔步床安置於新房之中,兩人分了男左女右坐床,有一位福壽雙全的老太太拿著秤桿輕輕叩了一下黛玉的頭,然後方挑起紅蓋頭,笑意盈盈地道:「鴻哥兒和鴻哥兒媳婦從今往後稱心如意。」
蓋頭掀起,眾人只覺得似有一顆明珠在眼前璀璨生輝,忍不住閉了閉眼睛,再看周鴻時,已是看得呆了,他雖然早已料到黛玉生得美貌異常,卻沒想到竟會如此風流婉轉,恨不得立時藏於房內不讓外人看到。
黛玉被他看得滿面含羞,情不自禁地低下了頭。
房內本有許多族中女眷過來看熱鬧,皆是自家人,見了周鴻的樣子,都笑道:「喲,看咱們家標緻齊整的小新媳婦兒,真真一萬個人裡頭也挑不出一個來,鴻哥兒可真有福氣。」
周灩從人群裡走出來,拉著黛玉的手,含笑道:「我哥哥嫂嫂自然是最好的
。」
眾人聽了,都笑道:「瞧瞧這小姑子好不好?別人家都刁難小嫂子呢。」
周灩笑道:「我嫂嫂好,我哪裡捨得刁難。」
雪雁很為黛玉歡喜,忽有人催促道:「鴻哥兒快些出去,你媳婦兒該換妝了。」
周鴻低聲囑咐了黛玉幾句,又叫周灩道:「好生照料你嫂子。」等周灩答應了,方出去。
眾人鬨然大笑,都說周鴻疼媳婦。
黛玉聽了,羞澀一笑,眾人不再打攪,依次退了出去,周灩忙命丫頭送上熱水,並關上了門,雪雁和紫鵑上來開了箱籠,拿了衣裳,見梳妝檯上鏡匣齊備,啟開一看,色、色齊全,方服侍黛玉更衣,卸了鳳冠,脫了霞帔。
黛玉有陪嫁丫鬟,周鴻房中原先的兩個丫頭便給她們打下手。
等黛玉換好衣裳,周灩舉目一望,見她穿著大紅雙色金的洋緞襖兒,下系松花彈墨百褶裙,戴著幾樣碧玉釵環,雖不如穿戴鳳冠霞帔時莊重,卻更顯風流。
周灩拉著黛玉笑道:「嫂嫂越發生得好了,我都看呆了。」
黛玉道:「你也來打趣我。」
周灩笑道:「我可不是打趣,是實話呢!」
話音剛落,忽聽外面有人送了湯果來,忙有丫鬟去開門,來人笑道:「大爺囑咐給大奶奶送湯果來,請大奶奶略進些。」
周灩一笑,忙叫雪雁接了過來。
少時還得拜見親友家眷,黛玉不敢多吃,進了兩口便罷了。
姑嫂兩個說著梯己話,雪雁則忙著將早已預備妥當的荷包尺頭等物收拾出來,黛玉拜見親友家眷時,自己從長輩手裡得表禮,自己也得給各家各戶的晚輩表禮。
果然,周鴻進來,握著黛玉的手,輕聲道:「該去拜見在咱們家的親友家眷了
。」
黛玉微微點頭,隨他來到堂上,雪雁和紫鵑等人忙都跟上。
周元夫婦坐在上面,見二人並肩跪下磕頭,都道:「好,好!」忙命人拿了東西給黛玉。
周家枝繁葉茂,嫡系旁支子孫眾多,周鴻成親,幾乎都過來了,黛玉隨著周鴻一一拜見,眾人各有表禮,行過禮,又有一群年紀小的男女孩子過來,都叫嬸嬸,還有一兩個叫嬸婆,黛玉忙叫雪雁送上表禮,每人荷包一對,長命鎖一對。
好容易諸事妥帖,又到晚上正宴,黛玉主僕真是人人筋疲力盡。
宴後回房,共飲合巹酒,同吃床頭果,又有親友家眷來鬧,等人散後,已是夜深了。
雪雁等人服侍黛玉卸妝寬衣,抿嘴一笑,相繼退了出去。
黛玉和周鴻兩人相顧無言,一時都不知如何開口,最後卻是周鴻先道:「你白天並沒有吃什麼東西,我叫人那些克化得動的吃食來。」
黛玉只是覺得累,也沒胃口吃飯,忙道:「我並不餓,很不必在大晚上吃東西了。」
她素來信雪雁的養生之道,晚上若吃得多,常常夜裡睡不著,周鴻聽了這一節緣故,只叫人端了一碗燕窩粥來,輕聲道:「好歹吃一些,餓肚子夜裡也不好受。」
他已送到自己跟前,黛玉只好吃了,吃了兩口便放下碗,見周鴻三五口就將剩下的粥喝了精光,忍不住臉紅心跳,嗔道:「你若想吃,再叫人送上來便是,何必吃我剩下的?」
周鴻笑道:「你我還分什麼彼此?」
說著,又叫人送了熱水進來,服侍黛玉重新梳洗。
雪雁嗅到屋內冰糖桂花燕窩粥的香氣,莞爾一笑,服侍黛玉漱口完便出去了。
黛玉通身不自在,忽聽周鴻問道:「你的字是哪兩個字?」
黛玉低聲道:「外祖母給我取字天佑。」
周鴻唸了兩遍,不知怎地,聽在黛玉耳中,只覺得面紅耳赤,手足無措,又聽周鴻說道:「我的字是伯羽,你日後可以此呼之
。」
黛玉輕聲道:「可是取自鴻雁于飛,肅肅其羽?你為長兄,故曰伯羽?」
周鴻讚許道:「正是。」
黛玉道:「你叫我喚你的字,聽在外人耳中,如何看我呢?」
周鴻哈哈一笑,握著她的手道:「何必在意他人目光?若在乎他們,我當年就不會棄筆從戎了。取名取字就是讓人稱呼的,夫妻一體,本是何等親密,偏學世人一般,不以名字稱呼,只以大爺、奶奶叫之,疏離冷淡,未免太迂腐了些。」
黛玉卻是十分歡喜,眼睛看著他微微點頭,甚為贊同。
周鴻亦喜她非同尋常,拉她的手走向床鋪,這一夜,被翻紅浪,說不盡多少旖旎風流。
卻說雪雁這些陪嫁丫頭,早有收拾好的房間,每人一間,有些東西也跟著黛玉的嫁妝帶過來了,安置妥當,又有小丫頭送來熱水,並沒有因為她們是外來的就怠慢她們。
雪雁梳洗一番,早早睡下,一夜無話,亦不知周鴻夫妻兩個是何等恩愛。
次日早起,雪雁和紫鵑等人過去服侍黛玉起床,卻見夫妻二人早已起了,有周家的嬤嬤收拾床鋪,雪雁抿嘴一笑,看不出周鴻有什麼表情,他一向膚色黝黑,神情嚴肅,但是黛玉面上紅潮未褪,十分羞澀,竟不敢抬頭看周鴻,也假裝沒瞧見嬤嬤收拾。
周鴻握著黛玉的手,道:「我請了一個月的婚假,能在家裡陪你二十餘日。」
黛玉輕輕頷首,道:「陪我是小事,你的事才是大事。」
周鴻微笑道:「終身大事哪裡算是小事?」
他對黛玉言行舉止十分溫柔,但是轉頭看向雪雁等人時便十分嚴厲,沉聲道:「還不過來服侍你們奶奶梳洗。」言下之意,竟是叫雪雁等人改口,不準再叫黛玉姑娘。
雪雁一笑,答應一聲,忙上前來服侍黛玉刷牙淨面。
淡菊梳頭的手段最好,給黛玉梳了一個極精緻的髮髻,端詳一番,問紫鵑道:「奶奶今兒戴的首飾可拿出來了?快拿過來
。」
紫鵑忙遞上一個錦盒,還未開啟,便見周鴻在小丫頭服侍下梳洗完了走過來,手裡亦拿著一個紅錦匣子,道:「你們奶奶今兒戴這個。」
雪雁忙接在手裡,開啟給黛玉看,卻是一副赤金累絲朝陽五鳳掛珠釵,金子還罷了,工藝卻十分精巧,五隻鳳凰栩栩如生,鳳嘴裡銜著的珠子並不甚大,綠豆大小,且喜十分圓潤勻淨,另配壓鬢、挑心、耳環、戒指、手鐲,一應俱全。
黛玉一怔,周鴻道:「你嫁妝雖多,卻不是我給你的,這是我拿去年的俸祿給你打的。」
聽了這話,黛玉臉上不覺浮現一絲笑意,看在周鴻眼裡,頓時覺得自己做得很好,
雪雁站在一旁見二人目光纏綿,輕輕咳嗽一聲,提醒道:「大爺,容我們先將首飾給奶奶戴上,一會子得去給老爺太太請安呢!」
周鴻也只退後一步,看著她們給黛玉戴上。
收拾妥當了,周鴻道:「我已打發人去問了,爹孃如今還沒收拾好,你先見見咱們屋裡的人,免得吩咐她們做事反不認得。」說著叫人上來。
周鴻常年不在家中,房內只有兩個大丫頭並兩個婆子,看管打掃房舍,自從他調任進京後,因即將娶妻,雖有家規,但周夫人仍恐丫頭們心生邪意,又有黛玉嫁進來自有陪嫁丫鬟,便只配了六個小丫頭並六個粗使婆子。
一干人等上來給黛玉磕頭,她們昨天已經見到了黛玉,平常聽過黛玉對周家之功,見她容貌舉止皆是有一無二,兼之新婚,更顯得鮮豔非常,再看自家大爺眉梢眼角不同於往日的冷硬,心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以後一心一意地地服侍便罷了。
黛玉只看一眼,心裡便有了數,含笑道:「都起來罷,這兩日辛苦了。」
說完,雪雁端上一盤荷包,一共十六個,分給每人一個,荷包裡的金銀都是她放進去的,皆是銀錁兩對,獨兩個大丫頭良辰、美景二人的荷包裡裝的是一對金錁子。
眾人接了荷包,十分歡喜,忙磕頭謝恩
。
周鴻在旁邊看著,對黛玉開口道:「明兒個你再□她們,眼下先去父母房裡請安。」
說完,攜著黛玉往正房走去,因跨院離正房極近,也無甚看處,便告訴她自己兩個兄弟和妹妹的住處,妹妹仍住在父母院中廂房,弟弟住在他們新房後面的院落裡。
黛玉一一謹記在心。
雪雁和紫鵑汀蘭幾個跟在後面,面上皆是笑意盈盈。
雖不知他們昨晚如何,但看到如今的言行舉止,十分情投意合。
不多時,到了正房外面,早有人通報進去,又有人來迎,入了正房,只有周元夫婦並周衍、周漣和周灩兄妹三人,看到兩人進來,都是一臉笑容。
夫妻兩個恭敬地磕頭請安,並奉上好茶。
周元笑道:「是我周家有福,方得了這樣的好媳婦,鴻兒須得好生待你媳婦。」
周鴻恭敬應是。
一時開了祠堂,夫妻磕頭上香,並由族老將周門林氏記在族譜上,才算正經完禮。
給祖宗磕頭上香之際,黛玉目光一掠而過,見最上頭只有一塊靈位,書的乃是雲氏,而非周門雲氏,旁邊亦無祖宗神像,不覺心中疑惑,回到自己房中問周鴻時,周鴻嘆了一口氣,道:「那位祖奶奶臨終前曾經交代過,至死不冠周姓。」
黛玉便知其中必有故事,問道:「這是何故?」
周鴻想了想,拉著坐在窗下,說道:「你可記得,山海關有座夫人廟?」
黛玉點頭道:「如何不記得?那裡供奉的是烈夫人。」
周鴻淡淡一笑,道:「不是烈夫人,應該是雲夫人,周門雲氏。」
黛玉本性何等聰明,聞言頓時驚道:「莫不就是咱們家這位祖奶奶?」
周鴻道:「你道咱們家為何有這麼一條家規?」
黛玉聽了,問道:「可是男子四十無子,方可納妾的家規?這一條家規在京城裡誰人不知?多少人都想著嫁到咱們家,若不是先前趙御史諷刺你的話,哪裡輪到我有這樣的福氣
。」
周鴻手上緊了緊,笑道:「是我有福才是。」
說著,方道:「這條家規便是源自祖奶奶,祖奶奶吃盡了姬妾之苦,又做出敲響登聞鼓夫妻義絕之事,交代老祖宗說,至此以後,她之子孫不能納妾,以免再讓子孫之妻深受寵妾滅妻之苦。後來老祖宗想著若是本家無子該當如何?故立下這樣的家規。」
黛玉聽得眼圈微紅,道:「那日我聽過這段故事,都說不知烈夫人之子被出族後如何,沒想到竟是咱們家的祖宗,真真是出人意料。」
周鴻嘆道:「當年,祖奶奶一死,雖然寵妾亦死,但留下了好幾個兒女,彼時周家名聲大落,兒子娶不到好媳婦,女兒嫁不到好人家。老祖宗雖有旨意繼承家業,但被族人所棄,不久就被尋了罪名,以不孝之名除出了族。老祖宗心中不忿,便攜妻帶子,遠走他鄉,自立門戶,不再和本族有所來往,後來督促子孫上進,不提往事。可巧不久以後又逢戰亂,幾經輾轉,新朝後以科舉出仕,只從老祖宗起論,外人就再也不知咱們周家有這樣一段來歷了。」
黛玉低聲道:「當初我和雪雁也猜測烈夫人之子必然不會容於族人,沒想到果然如此。」
說到這裡,黛玉忽然道:「你在山海關,該當見過烈夫人的塑像,如何跟我的雪雁竟有七分相似呢?難道還有什麼緣故不成?」
周鴻莞爾道:「你那樣聰明,還沒想得透徹?天底下容貌相似之人多了去了,長得像未必是親戚。祖奶奶畢竟是大家之女,豪門之婦,容貌舉止如何能讓外人知曉?何況此事距今已有百餘年,夫人廟只是別人依照故事而建,並非依照祖奶奶的容貌。」
黛玉笑道:「你說的很是,倒是我魔障了。」
作者有話要說:林如海當了那麼多年的鹽課御史,絕對是個心狠手辣的主兒,不然怎麼一做多年,穩穩當當,他的意思很明白,你待我女兒過得去,我給你面子,貪墨了也就貪墨了,你苛待我女兒,我讓你連裡子都沒了,反正他自己死了,他女兒嫁了,難道我還讓我女兒永遠受到這份委屈不敢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