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騰夫人嘆了一口氣,也跟著去睡了,雖說黛玉嫁妝不多,可是聽著鳳姐說起來,比自己女兒今天出嫁還要多出幾倍呢。
去王家赴宴回來,第三日又是趙嫣然的喜事,永昌公主打發人來請,王夫人忙帶著黛玉一同過去,賈母身上這兩日不好,便皆是王夫人料理,而闔府之中永昌公主只請了黛玉一人,故只能如此。
接下來,竟是家家喜事,處處吃酒,再有各家千金來請賞花吃酒。
黛玉現今名聲極好,許多人家的小姐都願意同她頑,從前介意她是一介孤女又不喜榮國府行事不大來往的人家也有小姐常打發人送帖子來,黛玉竟是每逢三五日便得一回,平常又要隨著去各處赴宴,竟比寶玉補功課還忙碌些。
展眼五月已盡,桑母打發人來請黛玉過去住。
六月初六是桑婉的好日子,亦是欣榮出嫁之時,黛玉在桑家,雪雁卻告了兩日假到賴家幫襯,又因各家達官顯貴之家辦喜事,王夫人等忙得不可開交,故眼下雖有賴嬤嬤去請,不過是鳳姐帶著幾個年輕主子過來
。
見到雪雁,眾人皆是十分驚奇。
賴欣榮出嫁,雪雁今日是主,她今天上穿銀紅紗衫,下系石榴裙,顯得十分喜氣,身上又佩戴了一套南華留下來的羊脂白玉頭面,只戴了釵、簪、釧、耳環、戒指五樣,看起來十分清爽,不但這套頭面乃是貢品,連衣裳的料子也是。
雪雁自知丫鬟出身,難登大雅之堂,但她在賴家既然是主,須得壓得住場子,而南華所留的東西便很適合,名貴卻不顯得張揚,也不必奪去欣榮出閣的風頭。
不同於別人,鳳姐卻覺得理所當然,笑道:「你姐姐今兒出門子了,你幾時呢?」
雪雁雖然不在意鳳姐的打趣,卻知別人都看著,便假作含羞道:「二奶奶說的什麼話?明兒見了巧姐兒,叫她問你要嫁妝。」
鳳姐大笑,道:「放心,我們巧姐的嫁妝我已經開始給她預備了。」
賴嬤嬤過來給鳳姐等人請安,笑道:「宴席已備,請主子們往裡頭坐罷,已經放了許多冰盆,比這裡涼快些。」
鳳姐放帶人過去,指明叫雪雁相陪。
賴嬤嬤想著雪雁與她們熟識,便應了。
雪雁本是一介丫鬟,在賴家卻是上契的小姐,如今竟也算和鳳姐等人平起平坐了。
這一桌唯有榮國府幾個年輕主子,鳳姐並迎春、探春和寶釵、湘雲,以及賈母命鳳姐好生帶過來的寶琴,餘者再無別人了,探春看了雪雁佩戴的首飾一眼,笑道:「你這首飾倒是名貴得很,往日不曾見你戴過?可是林姐姐賞你的?」
雪雁看了腕上的玉鐲子一眼,起身給鳳姐斟了一杯酒,伸手間,肌膚與玉釧同色,落座後方答道:「不是林姑娘給我的,是我姐姐留給我的。」
說到這裡,眾人方想起雪雁的姐姐乃是宮裡出來的人物。
鳳姐道:「真真你有福,既是你姐姐留下來的,想來是宮裡的東西,怪道這樣好
。」
雪雁嘆了一口氣,道:「也是我姐姐的一番心意為我,不然,我哪有這樣的東西佩戴?」
眾人深以為然,便不說這些,轉而提起別的脂粉釵環衣裳等等。
等到人散,賴嬤嬤笑道:「可累著了?」
雪雁往常跟黛玉赴宴,比這還累,幾次便歷練出來了,搖頭道:「不過陪著璉二奶奶幾個人坐著說說話,哪裡累到什麼。如今欣榮姐姐出嫁,祖母和乾爹乾孃也放心了,只等著姐夫高中,家裡再幫襯些,姐姐便是誥命夫人了。」
賴嬤嬤失笑道:「靠進士何等艱難?三年一次,一次幾百人,真真說得上是鯉魚躍龍門,只盼著你姐夫好好用功,儘量早些考上,若是三十歲不得,家裡就給他謀個職缺做官去。」
考中舉人已經可以做官了,只是不及進士來得名正言順罷了,雪雁亦知其理,點頭道:「祖母考慮得極妥當,為了考進士,多少人蹉跎歲月,姐夫若能接受祖母和乾爹乾孃的好意,謀了官在任上好好做,幾年就升上來了。」
賴嬤嬤嘆道:「那不過是後手,如今只盼他高中罷。」
雪雁遂說些吉利話,喜得賴嬤嬤眉開眼笑。
過一時,雪雁方問道:「大哥哥明年也該任滿了罷?不知祖母和乾爹乾孃有什麼打算?」
提起大孫子,賴嬤嬤登時笑容滿面,道:「可不是明年就三年了,你乾爹的意思是叫他在任上多做一任,橫豎咱們家並不缺幾兩俸祿,只讓他博個好名兒,下一回好往生升,家裡給他在京城裡打點打點,說不定能升一級呢!」
雪雁忙一陣恭維。
她在賴家住了好幾日,等賴欣榮回門之後方回到黛玉身邊。
黛玉彼時仍住在桑家,隨著桑母去各處走動,桑隆年過古稀,回京也就在這一二年了,遂桑母並未再回山海關,只與各家玩笑取樂。
這日赴宴回來,桑母提起婚嫁之物,問雪雁道:「可都妥當了?」
雪雁答道:「差不多都好了
。這一年璉二奶奶十分盡心,比往常預備得細緻些,瓷器皆是官窯的,新傢俱打好了,舊傢俱也上了漆正晾著,陪嫁的綾羅綢緞和布匹等物十分齊備,藥材盡有,古董書畫玩意也不少,衣裳荷包鞋襪手帕等物紫鵑姐姐都做好了清點後裝箱,梳妝匣子大小手巾黃楊木梳子篦子抿子等物也齊全了,只差些脂粉香皂等等,二奶奶說這些等到眼前一個月再置辦,免得過了時間顯得失色。」
徐氏聽得不由一笑,道:「這張嘴跟個核桃車子似的,記得那樣清楚。」
雪雁笑道:「我們姑娘的大事,我如何能忘記?件件都記得呢!」
桑母放下心來。
十月裡周元歸京,賑災救民立下大功,因先前已免了罪,聖人便賞賜無數東西,令其在家歇息,周元早有此意,並不覺得如何沮喪,回來後只叫周夫人早些預備周鴻和黛玉成親之時的東西,免得事到臨頭忙亂。
周夫人與丈夫一別年餘,不禁嗔道:「還用老爺提醒?我早預備妥當了,只等著明年二月及笄之後過去請期,到那時鴻兒也該回京了,正好辦喜事。」
周元點頭讚許不已。
周夫人見丈夫平安歸來,又得了賞賜,便從賞賜之物中挑些精緻的給黛玉送去,因黛玉住在桑家,便送到桑家,黛玉收了,賞賜來使,說見面再親自道謝。
自從周鴻官復原職,周家漸漸熱鬧起來,現今周元回來,愈發熱鬧不堪。
好在周夫人十分沉穩,並不張揚,只忙著周鴻成親之物。
雪雁暗為黛玉歡喜,算一算不到半年黛玉就能離開榮國府了,終身有靠。
黛玉在桑家又住了月餘,直到賈母打發人來說賈政回來了,方告辭回去。
彼時已是冬底,賈政回來後,諸事妥帖,賜假一月在家歇息,他這些年在外頭,兼之上了年紀,越發思戀家裡,便不管一概大小事務,只顧著吃酒,或同清客賞玩。
出了正月,便是黛玉十五歲的及笄之日了。
賈母忙命鳳姐出來料理,鳳姐雖藉口不管家,但偶爾也管一些事,只不肯作踐自己身子,這些時日她和黛玉極好,少不得用心置辦
。
轉眼間到了二月十二的花朝節,賈母給黛玉舉行及笄之禮,早命人送了帖子。
因周鴻去年年底身先士卒,又立下無數功勞,桑隆上書請功,當今龍顏大悅,升他為從三品勇武將軍,任禁衛軍右統領,三天前旨意已發往山海關,命其即刻進京接任。進禁衛軍,並且僅次於總統領之下,三位將軍之一,端的年輕有為,深得當今信任,焉能不讓人羨慕?故此周鴻未婚妻及笄,人人蜂擁而至,卻不僅僅是榮國府的世交故友了。
賈母年紀最長,且是黛玉外祖母,今年便是她八旬之壽,故做正賓,迎賓乃是王夫人,又因姐妹中無人合適,贊者則請了張大學士之女張惠充當。
這日一早,榮國府處處花團錦簇,繁華依舊,鳳姐雖不管府裡的大事,但到底積威猶在,帶著賴大媳婦吳新登媳婦等人,預備得妥妥帖帖,花了十二分的力氣。
黛玉及笄,周夫人也親自過來了,周元雖然免職,然她的誥命卻並沒有除去,也不知是上頭忘記了,還是故意如此,再說她兒子如此年輕有為,眾人忙都十分親熱,寒暄過後,周夫人看著迎春並探春等姐妹,含笑對賈母道:「怪道都說天底下的鐘靈毓秀之氣盡在府上,瞧瞧這些姑娘們,個個花朵兒似的不說,難得是通身的氣派。」
賈母謙遜道:「她們生得靦腆,素來不大見人,羞手羞腳的,讓夫人見笑了。」
周夫人道:「老太君太過謙了,我覺得極好。」說著,招手到跟前,細細打量一番。
因今日難得的熱鬧,三春須得在,但惜春守父孝未來,故花廳中只迎春、探春姐妹並寶釵、湘雲、寶琴一共五人,個個都換了一身新鮮衣裳,打扮得十分風致。
迎春和探春釵環襖裙皆是一般無異,只在顏色並花樣上不同,迎春是銀紅織金斜襟褙子,底下襯著桃紅百褶裙,襟前和袖口並裙襬處繡著嫩黃的迎春花,越發顯得溫柔沉默。探春卻是穿著蔥黃繡玫瑰花的對襟褙子,下面繫著石榴裙,神采飛揚,舉止間顧盼生輝。
湘雲是海棠紅衣,難掩鶴勢螂形。
寶琴身上是松花配桃紅,如同明珠瑩光,美玉生暈
。
寶釵一如既往,蜜合色緞子小襖,玫瑰紫雙色金坎肩兒,繫著蔥黃棉綾裙子,她年紀本是最大,身形體態遠勝諸人,更顯得眉不畫而翠,唇不點而紅。
接連五個美人一字排開,不但周夫人稱讚不絕,廳中別人亦是難免十分驚歎,心裡想著是否看看家中有什麼人匹配,好上門求親。
周夫人身邊早有丫鬟將禮物打點出五份表禮,每人金玉戒指各一對,尺頭二匹,周夫人含笑道:「往常也來府上過,只是沒見這些孩子,今兒好容易見了,都不知道用什麼話來誇讚一番。些微薄禮,留著你們賞丫頭們罷。」
賈家雖然臭名昭著,但也不過是寧國府,榮國府要好一些不說,且這些姑娘們個個都是絕佳之人,非輕薄脂粉庸俗釵裙,眾人皆非草木,焉能不讚。
迎春五人忙拜謝一番。
黛玉及笄之禮十分熱鬧,按禮拜過,賈母與之取字天佑,願蒼天保其平安康泰,非當日黛玉初進榮國府時寶玉取的顰顰二字。
探春在旁邊看著,忽然心生羨慕。她比黛玉只小了二十來天,不知是否能舉辦及笄之禮?不過她知道怕是不能,迎春及笄之時便沒有辦,生日還不及寶釵生日的熱鬧。
及笄之後,周家便即登門請期,定了三月十八。
賈母心裡雖然百般不捨黛玉出閣,卻也知道此乃當今賜婚,周家早說過及笄之後成親,便允了婚期,令人回覆,忙命鳳姐料理置辦黛玉出嫁諸事,又問黛玉道:「陪嫁的下人和丫頭你心裡可有數了?」
黛玉答道:「陪嫁的下人就是我父親留下的那幾家,丫頭則是雪雁、紫鵑二人,並汀蘭、淡菊、清荷、潤竹四人。」桑母和容嬤嬤雖說再買小丫頭教好了給她,但是黛玉卻覺得自己在榮國府,不必如此,免得賈母臉上不好看。
雪雁和紫鵑等人比黛玉大三歲,還能服侍黛玉兩年不說,兩年也能調、教出小丫頭了。
賈母忖度半日,點頭道:「也好,身契奴籍都在你手裡,倒也不怕他們背主。」
說著,叫來雪雁等人過來,道:「我知道你們的好處,你們姑娘出了門子,你們跟過去,須得好生服侍你們姑娘,若是生出什麼調三窩四的主意,瞧我饒你們不饒
!」
六人連稱不敢,雪雁和紫鵑二人模樣生得好,雪雁是打定主意脫籍,紫鵑是決定跟著黛玉,將來就在周家嫁個管事,仍舊陪著黛玉不離不棄,另外四個模樣稍嫌平凡些,只是心靈手巧,賈母也是看重這些,方允許黛玉帶她們六人過去。
賈母敲打過後,命鴛鴦拿出六套金頭面,一一分賞給她們,命她們好生服侍黛玉。
六人見到賈母的手筆,心中都十分驚歎,忙磕頭道謝應了。
雪雁早已將陪嫁之物登記在冊,現今須得重新謄抄在嫁妝單子上。
鳳姐日日過來料理,見了厚厚一疊嫁妝單子,忍不住吃了一驚,雖說早有預料,但是自己引以為傲的嫁妝竟然遠遠比不上黛玉的,上頭還有壓箱銀子沒有明寫呢!
鳳姐也識得幾個字了,拿著嫁妝單子翻看,道:「這裡怎麼有些我都不知道?」
雪雁聽了,嘴角掠過一絲笑意,林如海留給黛玉很多稀世罕見之物,如何能叫外人知道?直到此時黛玉即將出閣,她方和紫鵑將那些東西取出來,一一添到嫁妝單子上,古董書畫玩意就不說了,光是珠寶就有無數,足足有兩大箱子,還有賈母梯己添的東西。
只是拿出林如海私自留給黛玉之物,嫁妝一多,外人便以為榮國府待黛玉極好了。
這也無法,黛玉心善,體貼賈母,並不在意這些。
鳳姐一看雪雁神色,隨即便明白了,顯然是林如海自知將死,悄悄留給黛玉的東西,沒想到他們竟瞞得這樣好,賈璉一點兒都沒察覺到。
賈母偶爾閒了,也親自過來看鳳姐整理嫁妝,採買物事,聽了鳳姐的話,拿過嫁妝單子一看,嘆了一口氣,道:「虧得女婿想得周全,玉兒嫁妝多些,出閣後底氣足些。」命鳳姐多多分開裝些匣子盒子箱籠,面上顯得好看些。
鳳姐答應了,雪雁不以為然,那些嫁妝她早就收拾好了,不過列個單子給鳳姐,難道還開啟重新分放不成?因東西多,她們主僕又不願張揚太過,便盡力裝得滿滿當當,不留空隙,八盒首飾只裝四盒,東西沒少,但面上顯得少了
。
鳳姐看完嫁妝單子,心中一嘆,虧得黛玉出嫁早,若是晚些,誰知保不保得住。
上面很多陪嫁之物並沒有明寫數目,譬如珍珠只寫了南珠若干匣,太湖珠若干匣,寶石亦如此,只寫了紅寶石一匣,綠寶石一匣,藍寶石一匣,並沒有說顆道塊,鳳姐沒有看,也不知道匣子是大是小,若是小匣子還罷了,若是大匣子那數目可就多了,看得鳳姐眼花繚亂,深知黛玉嫁妝的數目難以估算,而這些偏偏是林如海悄悄留下的。
鳳姐當即決定,除了賈母外,嫁妝單子上的陪嫁之物絕不能告訴任何人。
黛玉和雪雁見狀,感激不盡。
這些小巧珍貴之物皆暫且鎖在房中,並沒有先放到嫁妝裡,以免惹人眼。
為了黛玉的婚事,整個榮國府忙忙碌碌,竟不得一點空閒。
周鴻回到京城,聞得婚期已定,心中大喜過望,打算到成婚時向長乾帝請假一月。
桑母因避諱,不肯過來看嫁妝,只是疑惑雪雁怎麼沒提起林如海所留之物,若是說了,榮國府不可能沒有動靜,忙去信告訴桑隆。
桑隆看罷書信,思忖一二,覺得雪雁還跟著黛玉出嫁,不似背主之奴,便回信讓桑母詢問黛玉,並告訴她說黛玉亦知此事,同時和書信一同送回去的,還有一萬兩黃金,乃是昔年林如海託信時一併送來的,為黛玉出嫁時的壓箱錢。
桑母見到黃金,暗歎林如海安排之多,簡直讓人揣摩不到,不知他是否還有別的安排,想必是有的,搖頭一笑,命人送帖子去榮國府,次日帶著黃金過去。
同賈母寒暄過後,桑母含笑提起林如海所留黃金,賈母頓時怔住了。
好半日,賈母方苦笑道:「這是我女婿怕玉兒吃苦呢!」
桑母忙道:「也是如海放不下玉兒這唯一的骨血,方有如此不當之舉,老太君看在他一片愛女之心上,千萬別怪他。」
賈母含淚道:「我如何能怪他?原是我沒有照料好玉兒,讓玉兒受了這許多委屈
。」
桑母連忙安慰,好一陣方止。
及至到了黛玉房中,見房中人人忙亂,獨黛玉十分清閒,見了桑母,忙過來迎進去,道:「大伯母過來,怎麼沒人來告訴我一聲,哪有讓大伯母親自過來的道理?」
桑母拍拍她手,道:「什麼時候了你還如此生分?我問你,嫁衣可繡好了?」
黛玉紅著臉道:「已經都好了。」
桑母聞言放下心來,雪雁倒茶上來時,指著自己命人抬進來的箱子,道:「雪雁,替你姑娘收著,這是你們老爺留給你們姑娘一萬兩黃金的壓箱錢,一直放在老太爺那裡,我也是今兒才知道,立即就送過來了。」
聞言,黛玉和雪雁臉上齊齊現出驚訝之色來,尤其是雪雁,既為黛玉歡喜林如海之安排,又深覺驚懼,不知林如海還有沒有別的後手。
黛玉不覺掉下淚來,哽咽道:「都是女兒無能,讓父親臨終前仍不忘為我安排。」
桑母安慰道:「你既知你父親的心意,更該歡喜些。」
黛玉拭了淚,點點頭。
桑母趁著雪雁去放金子之際,低聲詢問黛玉道:「你父親說,雪雁知道他還為你藏了一筆嫁妝,你也知道此事,怎麼眼瞅著你就要出閣了,雪雁還沒告訴你?」
黛玉一驚,隨即道:「雪雁早就說過了,我們另外有想法。」
說著,將那年和雪雁的說法細細告訴桑母。
桑母聽完,唸了一句佛,道:「我就說雪雁是個好孩子,果然一心一意為你,想得竟比別人周全些,如此甚好,你們既然有了打算,我和你大伯父就不必擔心了。」
黛玉起身拜謝道:「話雖如此,仍舊得謝大伯父和大伯母的好心好意。」
桑母拉她起來,讓她坐在身邊,細細叮囑了許多事情,道:「你出嫁之事,皆由這府裡料理,我很不該插手,陪嫁下人和丫頭你早說過了,我也深知,倒妥當,便不再問你
。我只問你,容嬤嬤和張嬤嬤兩位嬤嬤,你如何打算?」
黛玉一怔,道:「倒沒想過此事。」
桑母忙叫人將兩位嬤嬤請來,先請坐,又叫已收好黃金的雪雁過來倒茶,方含笑道:「按理,不該我過問,只是兩位嬤嬤陪著玉兒多年,不知兩位嬤嬤有何打算?若是回公主府,玉兒必然備下厚禮,親自送嬤嬤回去,若是不回去,玉兒更盼著兩位嬤嬤跟著。」
容嬤嬤先笑道:「我是無家無業之人,若姑娘不棄,願陪姑娘出閣,只是將來我老了,姑娘且賞我兩口飯吃便是了。」
跟在黛玉身邊事少清閒不說,沒有那麼多的勾心鬥角爾虞我詐,何況自己孑然一身,並無牽掛,倒不如跟了黛玉過去,到了周家,想來周夫人一定會請自己教導周灩,亦得體面,自己老了,黛玉和周家不會不管自己。
黛玉忙道:「嬤嬤跟著我,是我的福分,將來必為嬤嬤養老送終。」
容嬤嬤笑道:「那我就跟著姑娘了,明兒親自去跟公主說一聲。」
黛玉感激不盡,連忙答應,又問張嬤嬤。
張嬤嬤忖度半日,亦覺得公主府不若周家清淨,這些年雖跟著黛玉,亦能常回家中,若是回了宮中或是公主府,反沒這些好處,故道:「我和容嬤嬤同一個意思。」
黛玉聽了,忙再三道謝,此後愈加厚待兩位嬤嬤。
桑母見黛玉身邊有嬤嬤,有忠僕,略略放下心來,又交代了些事項方告辭回去。
雪雁十分歡喜,黛玉的壓箱錢現今有二十萬兩了,其中自然有先前林如海留給黛玉的金銀,只是銀子未免扎眼,又太過沉重,不若金子輕便,她便請鳳姐做主,將五萬兩銀子兌了五千兩黃金,橫豎現今鳳姐知道黛玉嫁妝極多,又沒有告訴外人,暫且值得信任。
去年年底的進項已經花出去了,又添置了許多脂粉頭油,酒席的花費卻沒有了,賈母聽說後,當即叫了鳳姐過去,出嫁之時的一應花銷皆用賈母的梯己,滿破費不過千把兩銀子。
雪雁等人既跟黛玉出閣,府裡丫鬟們但凡交好的皆是不捨
。
姐妹們日日陪著黛玉,丫鬟們也都戀戀不捨地找雪雁等人說話。
鳳姐從黛玉處回來,忽然邢夫人來叫。
鳳姐現今深恨賈赦和邢夫人夫妻兩個,只做面子上的情分,收拾了一番帶著小紅豐兒過去,還沒見禮,便聽邢夫人開口道:「林姑娘出閣,前一日曬妝,我手裡竟沒一個錢使,你給我預備些東西好做添妝之禮,免得到時過於寒薄,讓親友笑話。」
鳳姐心中冷笑,故作為難地道:「太太還能不知道我?管家那麼幾年,不知白填了多少東西進去,近年方好些,只東西有去無回,嫁妝裡也沒多少好東西了。當初從林妹妹那裡得的東西早就還給林妹妹了,因二爺花了不少,我不知道賠了多少笑臉,又拿梯己補上方好,如今太太要,竟只兩個項圈,才從當鋪裡拿出來,我這就叫平兒送來給太太。」
邢夫人登時撂下臉來,沉聲道:「兩個項圈你當打發叫花子呢?」
鳳姐哭道:「哪敢欺瞞太太?實在是手裡沒有東西了,倒有幾件還能拿得出手,只是卻是我的嫁妝,縱然不是嫁妝,也是我母親逢年過節賞了給我的,別的一點兒東西都沒,若是太太要,不敢不給,這就叫平兒拿來給太太。」
邢夫人頓時氣怒交集,如此一來,豈不是讓別人知道她花媳婦的嫁妝?何況王子騰夫人每每來了,都見黛玉,及笄那日還說也來給黛玉添妝呢,叫她看到,心裡怎麼想?
鳳姐見狀,暗暗鄙棄不已。
邢夫人道:「難道尋常的金玉頭面都沒有?府裡給你打的呢?」
鳳姐心裡咬牙切齒,嘴裡說道:「這一二年,府裡何曾打過多少首飾?不過是些釵釧,便沒有別的東西了,倒是年下打了兩套金頭面,瞧著竟不好,工藝也不精巧,我已賞給丫頭們戴了,哪裡還能要回來給太太?」
邢夫人冷笑道:「你能賞給丫鬟戴,可見大方,難道我問你要一點子東西遮掩過去,你就沒有?正經給我預備好了,一切好說,若沒有,仔細我惱了。」
鳳姐只得低頭道:「太太說的是,我這就叫人送來。」
邢夫人見她服軟,心氣方平,揮手叫她回去,等她去了,方啐了一口
。
鳳姐回到房裡,立即叫來平兒道:「年下打的兩套金頭面呢?」
平兒詫異道:「奶奶先前嫌太粗糙,不肯戴,我收著呢,奶奶這會子要做什麼?」
鳳姐將邢夫人之意說了,平兒不禁說道:「果然是太太,也只太太開得了口,難道太太這麼些年,竟沒有一點兒梯己?哄誰呢!不過那金頭面少了兩個鐲子呢。」
鳳姐想起上回似乎是賞給了襲人兩個,便道:「你隨意再找兩個鐲子湊上,太太不嫌丟臉,咱們怕什麼?另外,再將些顏色花樣已經不時鮮的綾羅綢緞和頭面一齊送過去,橫豎到那時丟臉的是太太,又不是別人。」
平兒嘆了一口氣,依言找了兩個韭菜葉兒的鐲子配上,連同綾羅綢緞一併送過去,見了這麼些東西,倒把邢夫人氣個倒仰。
轉眼間到了三月十六,嫁妝等物已是色、色齊備,再無不妥之處,次日便是三月十七,乃是送嫁之日,女方曬嫁妝,並親朋好友過來給新嫁娘添妝的日子。
黛玉不免有些忐忑,扯著雪雁陪她說話。
雪雁笑道:「聽說咱們姑爺已經告了一個月婚假,後兒成親就能見到了。」
黛玉心中一甜,當即合目安睡。
次日一早,榮國府處處張燈結綵,熱鬧非凡,一早便有賓客盈門。
黛玉過去便是三品誥命,周鴻又是掌著實權,且年紀輕輕,誰知將來是否能封侯拜相封妻廕子,故黛玉可比邢夫人這位一等將軍夫人和尤氏這位三品爵威烈將軍淑人體面得多,且榮國府未呈敗象,許多人都來湊熱鬧,添妝之禮也不敢太薄了。
賈母親自招待眾人,在內院中說笑,桑母和張夫人母女、墨夫人等都到了,相互見禮。
好容易都見過了,濟濟一堂,有人提出要去看黛玉的嫁妝,賈母忙笑著起身,帶眾人到自己所住的院落裡來,原來待客是在榮禧堂正院。
饒是眾人都是有見識的,一見院門,登時被滿院擠擠挨挨的箱籠等物給驚住了
。
傢俱不說,賈敏的陪嫁,自是一水兒的好東西,除了紫檀,便是黃花梨木,新上了漆,放在院中十分齊整,那些酸紅枝木大多都打了箱籠,打的傢俱賈母只覺得拿不出手,另外將自己的陪嫁添了好幾件進去。
除了這些和壓箱銀子不示人外,餘者箱籠匣盒一一排開,滿滿的綾羅綢緞、四季衣裳、頭面妝奩、孤本書畫、古董擺設、藥材脂粉,尤其是無數珠寶首飾,有周家的聘禮,有賈母給的一百零八套,有鳳姐先前置辦的幾套,更多的是林如海所留,幾代積累下來的頭面,在日光之下,簡直晃花了人眼,倒能明顯看出分別來,新的燦爛,舊的式樣老些。
眾人嘖嘖稱歎,都說在京城裡首屈一指,非常體面。
雪雁心中暗暗得意,沒有告訴她們這些箱籠裡面的東西塞得不留一點空隙,在首飾箱子下面還有暗格,上面的是周家聘禮和賈母所置辦以及一些頭面,下面才是真正的好東西,珍珠寶石瑪瑙美玉都沒有做成首飾,而是存放在最下面。
當初周家下聘時,邢夫人已經長了見識,如今周家的聘禮哪裡比得上黛玉的陪嫁?
正在嫉妒時,眾人看了一回嫁妝,然後去看黛玉。因嫁妝比出嫁提前一日送去,今日並非正日,幾個姐妹們正陪著黛玉說話,見到眾人過來,忙上來拜見。
女眷們過來乃為添妝,賈母先從鴛鴦手裡拿過兩個描金匣子,開啟與人看時,卻是一套點翠嵌紅藍綠三色寶石的頭面,一套赤金累絲攢珠的頭面,另有一套珍珠頭面,一套瑪瑙頭面,皆是十分貴重之物,皆是十分貴重之物,乃對黛玉開口道:「這些都是我陪嫁的東西,我從重孫子做到曾祖母,熬了幾十年的風雨,只盼著你戴著我給你的東西,也同我一般,一生平平安安,夫妻和順,無災無難。」
黛玉眼圈一紅,忙深深拜謝,命雪雁收了。
邢夫人送的並不是鳳姐給的那些,而是兩套素金頭面,別無鑲嵌,另外還有四匹綢緞,黛玉早聽她和鳳姐之間的嫌隙,見她並沒有給自己沒臉,心裡略感安慰。
王夫人見狀,亦送了兩套頭面,四匹緞子。
眾人看了,一面驚歎於榮國府的豪富,一面都笑讚道:「到底是府上為人好,別說是外孫女和外甥女了,怕是親孫女親女兒也不過如此
。」
聽了這些話,賈母心裡略覺好受些。
尤氏鳳姐各自添妝,她們兩個一個是寧國府主母,一個是榮國府長房長媳,在眾人跟前,也不會在這上頭小氣,俱是兩套精緻頭面,只是前者是兩套赤金頭面,後者送的是一套玉飾,一套珍珠,更顯清雅。
接下來是桑母,桑母命人抬了當初那個珊瑚盆景和屏風,又有兩套頭面,道:「我也沒什麼好的給你,只幾件老東西。」
見到自己祖母之物,黛玉亦拜謝收下。
王子騰夫人笑道:「我送的簡薄,林姑娘可別嫌棄了。」說著命人送上兩套頭面,四匹妝蟒,竟同邢王夫人持平,只是比邢夫人的更加貴重,倒和王夫人送的差不多。
接下來張夫人、墨夫人見了,都忙示意下人另行添置,虧得帶東西多,不然比她們薄了反丟顏面,故黛玉今日竟收了許多添妝厚禮,當然,這些趕明兒她都要回送到他們家別人的身上,也算是有來有往,並不是只收不出。
薛姨媽雖是榮國府的親戚,然卻只是皇商之婦,故送的晚些,卻也並不薄,乃是兩套金玉頭面,並兩匹綢緞,又有兩個金玉擺件兒,皆十分精緻。
黛玉微微一笑,接了薛姨媽的添妝多謝費心。
賈母看了薛姨媽一眼,並沒有說話,眾人卻都是十分羨慕,這林氏出嫁,光是添妝也在京城裡十分罕見了罷?桑母和王子騰夫人打頭送的添妝禮厚,別人都不好太薄,爭相如此,不肯丟臉,倒便宜了黛玉。瞧瞧那一套套的首飾,皆是齊全沒有零散的,送的最薄的也是一套五件金頭面,加上嫁妝裡幾百件首飾,竟是一天戴一套,一年也戴不完。
黛玉嫁妝豐厚,很是出乎大家意料,覺得榮國府也不是那麼貪得無厭,當然,也有一二精明之人瞧出了黛玉嫁妝中傢俱和許多綢緞首飾都不是新的,顯然多是祖上所留。
正議論間,賴大媳婦便進來笑道:「姑爺家催妝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超級肥美大章節,求包養\(^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