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寶細細打量雪雁,見她身量苗條,花容月貌,遍身綾羅綢緞,烏壓壓的頭髮以銀釵挽著,服色甚淡,腕上亦只戴了四隻銀鐲,別無其他花飾,倒顯得有些樸素,沿途中不覺問道:「沒想到姐姐竟是在這裡,大約有好些年沒見了罷?」
這話雖然簡單,但是雪雁卻聽出了他語氣中的試探,心中不屑,面上含笑道:「算算,總得有五六年了,也不大記得了,一別多年,公公可好?」
王寶清了清嗓子,道:「好得很,自從進了宮,現在跟著夏爺爺
。」
雪雁道:「那就好,往事別提了,且看今朝罷,見公公過得好,我便歡喜了。」
聽了這話,王寶便知雪雁不會說出自己貧賤落魄之時的境況,不由得眉開眼笑,放下心來,道:「這麼些年沒見姐姐,姐姐為人一如既往的好,我心裡感激姐姐不盡,一直都想面見姐姐道謝,偏不得見,若不是這回在府上老太太跟前,怕還見不到姐姐金面呢。」
王寶說的卻是實話,榮國府他奉夏守忠之命也來過幾回,那時都是鳳姐管家,他直接到賈璉和鳳姐跟前要銀子,而雪雁也不會去賈璉鳳姐那裡見外人,故今日才得見。
雪雁笑道:「公公言重了,我算什麼金面?不過是個丫頭,比不得公公在宮裡的尊貴。」
王寶愈加歡喜,想了想,摘下自己腰間佩戴的一對碧玉比目佩給雪雁,道:「上回姐姐相贈,猶未答謝,這是宮裡貴妃娘娘賞的東西,權作相見之禮。」
於連生送雪雁東西,不管是千金萬金,還是一文不值,雪雁都理所當然地接受,然而王寶這副高高在上的語氣卻讓雪雁心中十分惱怒,然而她知道小鬼難纏的道理,便含笑著接了,道:「那就多謝公公了,我正說沒有一塊好玉佩戴呢!」
接了這對碧玉佩,雪雁決定回去洗乾淨就放在首飾盒裡,平常不碰,若再見王寶時戴給他看,免得他心裡覺得自己看他不起。
想到這裡,雪雁暗暗嘆氣。
於連生跟她說起,在宮裡曾見過王寶,不過兩人一個在後宮,一個在大明宮,平常不大見面,即使見了,亦鮮少言語,於連生是不在意往事,王寶卻唯恐別人知道自己盜走銀兩進宮,故處處迴避於連生,在雪雁跟前也不提起,不知雪雁乃是南華之妹,並認於連生為兄。
王寶見她雙手接過,臉上笑容更勝,很是有些自得,還要再說,已經到王夫人院中了。
王夫人的院落十分清淨,趙姨娘坐在廊下打盹,玉釧兒則在做針線,見雪雁帶著一名小內監進來,心裡明白,忙起身過來,含笑道:「我這就通報太太一聲,還請公公稍等。」
雪雁擺手道:「快些過去,別讓王公公久等了
。」
玉釧兒會意,忙進去通報,少時請王寶進去,雪雁要走時,玉釧兒忙道:「你且去我房裡等等,讓我送了茶進去,我有話跟你說呢!」
雪雁只好停住腳,轉而去了玉釧兒房裡。
趙姨娘睜開眼看了一會,復又合上,現今黛玉年紀愈長,對待趙姨娘這些人也漸漸有禮有節,有什麼東西有別人的,也有賈環的,只是略次一等,不似年幼之時看他們不起,故趙姨娘對黛玉主僕也沒什麼不喜。
玉釧兒送了茶進去,正要退出來,只聽王寶笑道:「按理,本不該來打攪府上,誰知夏爺爺前兒有要事辦,今兒一看竟短了一千二百兩銀子,只好來求太太援手,暫且借用一些時日,等明兒有錢了就送來。」
玉釧兒心中一驚,張口就是一千二百兩,好大的口氣。
像宮裡出來的太監要錢,一向都是有去無回。
只見王夫人握著念珠的手顫了顫,隨即道:「說什麼求不求的話?沒得太生分了些。玉釧兒,你去外面問問,叫賬房支一千二百兩銀子拿來。」
玉釧兒無奈,偏周瑞家的現今不在,只得親自過去,不想賬房上聽了,忙道:「我的姑娘,還支這銀子呢,賬上哪裡支得動?前兒老太太生日,可不是東挪西湊的?就是這回做衣裳打首飾,都沒銀子給姑娘打兩套,丫頭們一件都沒有呢。」
玉釧兒陪笑道:「實在是宮裡催得緊,不妨哪裡的銀子先挪出來用。」
賬房上的人聽了這話,立時撂下臉來,道:「這賬面上的銀子是能隨意挪用的?到時候沒銀子誰來平這賬?咱們是都不得做主的,就是太太親自來了也沒有!」
玉釧兒只得回來,悄悄在王夫人耳畔說了。
王夫人聽完,心頭一緊,難道府裡竟已經艱難如斯了?正欲打發人去鳳姐處叫她想法子,忽一眼瞥見王忠一臉不耐,忙叫玉釧兒去開梯己,和彩霞抬了一千二百兩銀子出來。
王寶見狀,面上方露出笑容來,道:「夏爺爺在宮裡也艱難,不然不會來打攪太太
。夏爺爺管後宮裡頭的事兒,不知道有多少人都想給夏爺爺體面呢!」
王夫人深知其意,笑道:「這是自然。」又命玉釧兒奉上茶錢。
荷包入手沉甸甸的,王寶越發歡喜,收在衣袖裡,道:「既如此,我就不叨擾太太了。」
王夫人忙命人送他出去。
等人走了,玉釧兒見到王夫人神色不同,忙喚了一聲。
王夫人回過神來,嘆道:「這一年幾次的饑荒,什麼時候是個頭兒?偏為了娘娘,也不得不給他們,賬面上果然一點銀子都挪不出來了?」
玉釧兒答道:「說是實在挪不動,今年連首飾都沒給姑娘們打全呢,下人一件都無。」
王夫人聽了,嘆氣不語。
玉釧兒心裡急著見雪雁,忙安慰道:「太太放心,等年下租子送上來了就好了。」
王夫人嘆道:「哪裡好什麼?年下租子送上來,還得預備年酒,還得打金銀錁子,這才是一筆大支出,光靠租子很不夠,出了國孝,又是接二連三的紅事。以往還有林姑娘的幾個莊子鋪子的收益,今年的可都得留著給她做嫁妝,府裡哪有臉面用?」
玉釧兒聽了沉默不語,王夫人久不管事,若不是這回鳳姐推脫,自己去賬房要銀子,不然還不知道府裡已經艱難到這樣的地步了。
好半日,王夫人道:「你去問問鳳丫頭,可好了沒有?若好了,且出來幫我一把,自打沒了她,府裡亂得不成樣子。」
玉釧兒答應一聲出去,徑自往房裡找雪雁。
雪雁正和小丫頭吃果子,見她進來,站起身笑道:「等了你好半天,有什麼話?」
玉釧兒叫小丫頭出去,回身開啟櫃子,取出一個紙包遞給她,道:「這是茯苓霜,太太才賞的,我留一半給你,那一半拿給我娘吃去了,如何吃法,想來你也知道,我就不細說了。」
雪雁推辭道:「可是今年粵南的官兒來拜送的?我們早得了,姐姐留著自己吃罷
。」
玉釧兒聽了笑道:「可不是今年年初那會子孝敬的,園子裡鬧事兒也是它。我如今常能回家,同我娘一起吃,這個你拿去,愛吃就吃,不愛吃就賞人。」
雪雁方收了,出去時,見玉釧兒一同出來,不禁詫異道:「你還特特送我不成?」
玉釧兒道:「什麼送你?我是去找二奶奶。」
說著,悄悄將今日王寶來要銀子,去賬上支不得,王夫人自己取了梯己,這會子打發自己去問鳳姐是否痊癒,幾時出來管家等事一一說了。
雪雁聽了,並不奇怪,她早料到沒有林家的另一半財物,榮國府會更早地開始頹敗。
到了鳳姐院門口,二人分手,玉釧兒徑自進去找鳳姐。
鳳姐正跟容嬤嬤學規矩,聞得來意,嗤笑一聲,現今她也明白府裡的局勢了,何況王夫人一心一意想娶寶釵進門,自己何必打先鋒?便懶懶地倚著靠枕,對玉釧兒道:「大嫂子和三丫頭管家,寶姑娘監管,如今管得好好的,不曾生事,叫我出來管家作甚?」
玉釧兒忙道:「雖有大奶奶和三姑娘寶姑娘管家,哪裡比得奶奶周全妥帖。」
鳳姐露齒一笑,旋即眼睛一瞪,道:「好沒道理,誰知道府裡都說她們管家比我精細許多?現今府裡蠲免了好幾處的花費,省下了許多銀子,她們又都讀書識字,比我強得很!我方才聽說了,宮裡打發小太監來要銀子,可有這回事?想來是府裡的銀子支不動了,故來找我,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難道我能下出幾兩銀子來花費不成?」
玉釧兒一時無言以對,只好不言不語。
平兒端茶上來,鳳姐接了,喝了一口,含笑看著玉釧兒,道:「你也知道,我自打年後病了到現在,不過面上瞧著好,底子著實大虧了,大夫都說我外強中乾,命我調理,實不敢勞心費力,只得靜養。你回去告訴太太,就說過個一年半載,等我大好了必然接手,眼下就先煩勞大嫂子和三妹妹寶姑娘幾個罷!」
玉釧兒聽了,只得回去告訴王夫人,王夫人亦深感無奈。
鳳姐等玉釧兒一走,立時放下茶碗,拉著容嬤嬤道:「好嬤嬤,我今兒做得可好?」
容嬤嬤道:「後邊的話兒倒好,前面就太沉不住氣了些
。」
鳳姐低頭一想,嘆道:「嬤嬤說的是,我就是惱平常不想著我,管家別人也能管,偏這樣叫我管家,還不是瞧著銀子不夠用了,大嫂子手裡吝嗇,三丫頭一個女孩兒家,寶姑娘是外人,都沒有銀子拿出來支應才想到我?」
說府裡的銀錢之事,容嬤嬤不語,她雖驚詫於榮國府內囊罄盡,卻不願多嘴。
忽聽窗外秋桐大罵小丫頭,鳳姐眉頭一皺,冷冷一笑。
秋桐和賈璉早已彼此有意,如今賈赦賞了她來,兩人正是**,鳳姐全然不管,任由秋桐勾著賈璉不放,漸次將尤二姐亦忘記到腦後了。秋桐自恃得寵,又仗著賈赦和邢夫人之勢,每每賈璉去後面就開始指桑罵槐,也不將鳳姐和平兒放在眼裡。
平兒聽了秋桐話裡話外都指著鳳姐,不禁滿臉怒色:「奶奶聽聽,這都是什麼話?」
鳳姐看了她一眼,道:「什麼話?實話!誰讓璉二爺去後頭了呢,璉二爺不在家,她可不是得罵兩句?這可是老爺太太給的,比我還有體面呢!」
雖然在賈母跟前說即使賈璉去了也不能圓房,但是賈璉是什麼性子?哪裡忍得住?和秋桐可不是打得火熱?誰在意什麼國孝家孝。三天兩頭過去,一過去,秋桐便罵,鳳姐便叫人將秋桐罵出來的話傳到後面去讓尤二姐知道,看著她們兩個龍虎相爭,自己只管巍然不動。
聞得鳳姐此語,平兒嘆了一口氣,再不言語。
鳳姐垂頭吃著茶,忽然道:「今年秋天的衣裳,怎麼才打了那麼幾件東西?竟不是往常的兩套首飾,我先前忙著事,一時倒忘記了。」
平兒只得道:「府裡賬上的銀子不夠了,便儉省了些,下人們一件都沒給。」
鳳姐膽戰心驚,嘆道:「如今府裡真真是雞兒吃了過年糧,虧得我放手早,不然此時還不知道是當金項圈呢,還是當金銀東西呢!」
說著,乃命平兒道:「將我母親前兒給我的首飾揀一套精巧別緻的給林姑娘送去
。」
平兒進去,果然拿了一個錦盒過來,開啟與鳳姐瞧,正是一套小巧別緻的碧玉頭面,釵釧耳環戒指簪佩一應俱全,玉色晶瑩,雕工精緻,十分好看。
鳳姐看罷,點頭道:「極好,這頭面也就林妹妹戴了方能顯出清雅來。你送去給林妹妹,就說我現今不管事,不知府裡的事情,且請她體諒一二。」
平兒依言送去,黛玉不覺失笑。
雪雁接在手裡一看,笑道:「你們奶奶如今倒大方。」
平兒笑道:「便是大方,也得看是誰,若不是林姑娘,奶奶哪裡捨得送出去?」
黛玉聽了,抿嘴一笑。
鳳姐近來的確對黛玉一房十分大方,雪雁將王寶給的碧玉佩洗了擦乾,扔進梳妝匣中,聞聲出來,看著平兒笑道:「既這麼著,年下田莊商鋪的那些銀子送來時,明兒給我們姑娘備嫁,就請你們奶奶多費些心思。」
平兒笑道:「還用你說?我們奶奶必然盡心盡力。」
展眼已經進了九月,這日秋高氣爽,黛玉頗有興致地在院中賞桂花,周鴻打發人送東西來,雪雁忙接了,款待後令其離去。周鴻送的自然是八月裡打獵所得的皮子,黛玉尤喜那張金錢豹的皮子,雪雁則挑好的給黛玉做衣裳,十月裡府裡送來的冬衣竟漸次比不得往年,皮子也不是上好,黛玉都沒穿,賞給底下小丫頭們穿了,雪雁穿的也是自己做的。
賈璉十月初就啟程去平安州了,這些日子裡秋桐見鳳姐不理她,越發張牙舞爪,竟而趁著賈璉啟程後,跑到小花枝巷子那邊指桑罵槐一頓,罵得尤二姐每日緊閉門戶,不敢吭聲。
尤二姐現今名聲極壞,左鄰右舍聽了秋桐罵的言語,看向尤二姐時都十分鄙棄。
鳳姐又悄悄打發人找到了張華,令他過來找尤二姐,偏張華畏懼榮國府之勢不敢,氣得鳳姐一個倒仰,恨道:「果然是爛泥扶不上牆,難怪被人搶了老婆去!」見此事不通,便也不曾十分逼迫,只笑看秋桐和尤二姐鬥。
賈璉回來時已是臘月,尤二姐心似黃連,面容黃瘦,心中不知是悔是恨
。
如今鳳姐不肯爭風吃醋,自己又有愛妾嬌娃,賈璉臉上不免有些得意之色,驕矜之容,見尤二姐近日又病了,便不大常來,反去秋桐房裡歇息。
秋桐見了,越發得意猖狂。
這日賈璉來看尤二姐,尤二姐提起有孕之事,喜得賈璉忙去請醫生。不想王太醫往軍前效力去了,便有小廝另請了一位胡太醫來,誰承想那胡太醫竟是個庸醫,見了尤二姐金面便魂飛天外,開了藥方子抓藥回來,半夜竟將男嬰墮下,尤二姐登時昏迷過去。
賈璉氣得惱恨無比,一面另外請太醫給尤二姐治,一面叫人去找胡君榮,誰知胡君榮得知訊息後,立時捲包跑了,賈璉只得把去請大夫的小廝打了個半死。
鳳姐得到訊息時,暗道:「真真是老天有眼!」
容嬤嬤卻有些懷疑鳳姐,問道:「那胡太醫不是二奶奶找的?」
鳳姐撲哧一笑,道:「嬤嬤竟是高看我了,我難道會神機妙算,知道尤二姐有孕不成?我若治死一個人也容易,何苦去使喚二爺身邊的人去請?璉二爺將那小廝打得那樣,倘或是我所為,半死之間我不護著他,他焉能不吐露?再說了,我哪知道什麼胡太醫!如今國孝家孝,國孝倒罷了,可是家孝之間有孕,可不是什麼好名聲,若落在外人耳朵裡,二爺能留?」
只不過是尤二姐先掉了孩子,賈璉便先傷心了,倘若再等兩個月,人人都知道尤二姐有孕,說到孝期養外室,證據確鑿,瞧他在前程面前,會不會留下這個孩子!
容嬤嬤已教了她數月,見她已改了不少,便藉機回到黛玉身邊。
鳳姐百般挽留不住,只得備了厚禮,親自送她回去。
黛玉見到容嬤嬤回來,心中十分歡喜,留鳳姐說話,倒是雪雁愛打聽訊息,知道尤二姐之事,趁機問平兒,平兒搖頭道:「不是我們奶奶,我們奶奶恨尤二姐是真,若是從前許就出手了,眼下有容嬤嬤教導,哪裡肯髒了自己的手?」
雪雁一想也是,不管是眼下,還是原著上,醫生都是賈璉派人去請的,誰能神機妙算到知道王太醫不在,而賈璉必定去請胡太醫?何況胡太醫診脈半日,若真是收買的,焉能不知尤二姐有孕之事?何必再接二連三地診脈?直接開墮胎藥就是
。再說胡太醫不是診脈開藥後就立即逃走,而是聽到尤二姐不好了才捲包逃走,可見就是一個庸醫。
還有如今被打得半死的小廝,若是早知道胡太醫不妥,特特去請來,難道就沒想到事後賈璉處置他?鳳姐手段再厲害,還能在狂怒之下的賈璉跟前護住他?鳳姐不管,他難道就不恨鳳姐然後告訴賈璉?想來胡太醫是個巧合,也許就是原著上給晴雯開虎狼之藥的那位。
鳳姐心狠手辣是真,但是尤二姐墮胎之謎也許和她無關。
雪雁搖頭一嘆,誰知道其中的來龍去脈呢?眼下非鳳姐動手,她對容嬤嬤自來不願隱瞞,既然說不是,想來不是了,至於原著中,一謎團爾,難猜真相。
話雖如此,可想到尤二姐的下場,平兒心中難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意。
雪雁見了卻淡淡一笑,原著上鳳姐知道尤二姐之事,可是平兒告訴她的,而非別人。平兒跟鳳姐一損俱損一榮俱榮,所以她將尤二姐之事告訴鳳姐,擔心鳳姐落敗,自己不容於新奶奶,而且即使容得下,又哪裡有鳳姐當權時的風光?但是她本性卻又是善良的,所以鳳姐在整治尤二姐時,她又憐憫體恤尤二姐。
對外,她和鳳姐一心,行事也對鳳姐忠心耿耿,對內,她卻討得賈璉歡心,其善良品性更得下人尊重。不得不說,妻妾之爭,怨不得平兒討好,生活於賈璉和鳳姐中間,她本就不容易,偶然和賈璉過一會子鳳姐心裡還不樂意,所以才有尤二姐送殯時偷銀相贈之舉。
尤二姐一事,又有賈蓉等人,賈璉深恨鳳姐,亦怨秋桐,唯獨一人得益,便是平兒。
不過眼下鳳姐絲毫不插手,尤二姐和秋桐之爭,一死一傷,得益的反而是鳳姐,由容嬤嬤調、教幾個月,鳳姐總算沒有那麼愚蠢狠毒了。
尤二姐既死,鳳姐心中痛快,原本想趁機料理秋桐,隨即一想便罷手不幹了,只暗暗叫人提醒賈璉說起太醫給尤二姐診脈時說的氣惱在心,賈璉一打聽,便知是秋桐所為,不由得心中暗恨,而秋桐則一無所知,倚仗賈赦邢夫人,打發人來請賈璉回家。
賈璉不肯,秋桐便跑到邢夫人跟前哭訴,氣得邢夫人渾身亂顫,只打發人來叫賈璉,說他若不要,就送還給老爺去,賈璉只得回府在秋桐房中安歇
。
尤二姐得知,不覺心如死灰,眾口鑠金,積毀銷骨,這幾個月她已經受到了無數打擊和辱罵,不敢走於人前,如今自己胎兒既沒,賈璉明知秋桐處處為難自己,卻仍回府安歇,當晚便拿了一塊金子吞下去,收拾得齊齊整整,乾乾淨淨地去了。
尤二姐一死,賈璉頓時撫屍痛哭,寶玉想過去哭一場,被賈母和王夫人一齊叫住了不許去。尤二姐如今名聲極差,賈母和王夫人無論如何也不許寶玉沾染其中。
鳳姐看著賈璉伴宿七日,卻是忽然生出一絲怔忡,對他百般喜歡中意的尤二姐尚且如此,假以時日,對自己這個他深恨的妻子該當如何?想到這裡,鳳姐登時不寒而慄,遂任由賈璉去料理,不插手,不出聲,只在賈璉搬東西回來時,趁機吩咐自己的人去做。
鳳姐早好了,只在將養,過了年,賈璉每每見到秋桐,便想起尤二姐來,反倒同鳳姐好了起來,鳳姐仍未處置秋桐,就任由她在院中橫行無忌,惹來無數眾怒。
如此一來,越發顯出鳳姐的賢良和軟弱來。
鳳姐和賈璉越好,心裡越是忌憚,越是將容嬤嬤教導的事情謹記在心,她仍然不肯管家,在賈璉料理黛玉田莊商鋪進項時接手管理,除了年貨等物,一個子兒也沒叫賈璉得手,只說賈母之命,留給黛玉置辦嫁妝,眼瞅著再一年就及笄了。
鳳姐管著這些,十分盡心地給黛玉採買婚嫁用物,難得竟沒有貪墨一文半個,年下叫雪雁到她屋裡幫著記賬,臨走時還賞了四隻二兩重的金鐲。
雪雁搖頭不語,除了記黛玉婚嫁之物外,偶爾她還替鳳姐記賬,很有些來歷不明。
到了仲春天氣,黛玉想起再一年自己便及笄了,不覺臉紅心跳,寫了一首桃花行,雪雁一看,不同於原著上傷感之詞,其間蘊含著洋洋喜氣,只是仍舊風流別緻。
姐妹們看了,忙改海棠社為桃花社,並推選黛玉做社主。
不曾想三月初三卻是探春的生日,元春從宮裡早打發小太監過來送了幾件頑器,閤家皆有壽禮,探春亦換了禮服到各處行禮,黛玉只得將桃花社改在初五。
雪雁因笑道:「娘娘倒疼三姑娘,別人生日可都沒得呢
!」
黛玉不以為然,道:「雖不是同母,到底是親姐妹,難免比別人親厚些。何況也由此可見二舅母對三妹妹滿意得很,方在進宮時對娘娘說三妹妹的好話。」
雪雁點頭稱是。
探春得到王夫人的信任,對於探春日後的婚事大有好處,她們當然為探春感到歡喜。
對於這些姑娘們,雪雁都很喜歡,也許當初因為黛玉之故不太喜歡湘雲,但是相處日久,倒也明白了許多,明白她們各自的豁達。現今,自己明知她們的命運,卻只因是個小丫頭而無力去改變,說實話,亦是一種悲哀。
寶黛的悲劇,何嘗不是這二人天生鍾靈毓秀,看透了世俗,只得過且過呢?
探春回房後,看著元春所賜之物,她亦難掩心中喜悅,東西不算什麼,最難得的是元春和王夫人對待自己的態度,只盼著王夫人往後待她依舊如此,也好給自己找個好人家,不必因為趙姨娘之故,導致蹉跎於閨閣之中。
姐妹們一如往常,鳳姐卻十分忙碌,原來她妹子已經定了保寧侯之子,定在五月初十成親,她母親常接她家去幫忙,見她神采奕奕,言行舉止不同往常,十分滿意,問起緣故知道是容嬤嬤教匯出來,立時道:「很該如此,往常我沒有教好你,你有福才遇到容嬤嬤。」
鳳姐嘆道:「闔府人人都是人精,唯我一個痴人罷了。」又說是黛玉之功。
王子騰夫人聽了,心裡暗暗感激,道:「是個好孩子,現今誰家不知道她剛烈有情義?都說周家有福,雖說周家大公子剝奪了職位,只是個白身,但是林姑娘仍舊不離不棄。」
鳳姐笑道:「他們小兩口可好得很,時常互送些東西詩詞。」
王子騰夫人道:「早定了名分,又不是私相授受,他們聯絡些情分,原是理所應當。」
說畢,囑咐她妹子出閣時,也帶黛玉過來。
鳳姐稱是,從王家回來,次日在賈母房中服侍姐妹們吃飯,忽有賈政的書信來,說是六月進京,闔家喜悅不盡,唯有寶玉心急火燎地去補功課,忙得不可開交,賈母心疼,勸他不必,因探春寶釵說文章替不得,字卻替得,每日幫他臨一篇,也能湊出許多,賈母方放心
。
黛玉又笑又嘆,到底心疼這個自幼一同長大的哥哥,便停了詩社,也替他寫一些。
寶玉日日忙著用功,誰承想不久以後,賈政又傳來訊息來說沿海一帶海嘯,糟蹋了幾處生民,聖人命他順路過去檢視賬濟一趟,算一算須得冬底方至,寶玉便又遊蕩起來。
這日做了柳絮詞,眾人放風箏,雪雁拿了周鴻送來給黛玉的雄鷹風箏過來,黛玉不捨放走,道:「這一個掛在牆上,且換一個來。」
雪雁笑道:「姑娘越發小氣了,不過是個風箏,今年放了,明年再叫姑爺做一個便是。」
眾人聞言詫異道:「竟是你們姑爺親手做的不成?」
黛玉忙道:「你們聽她胡說八道!」
眾人不理她,只笑看著雪雁。
雪雁道:「可不是我們姑爺做的,若是別人做的,我們姑娘才不要呢!」
最後,黛玉仍是沒捨得放了周鴻做了送來的雄鷹風箏,而是放了別的風箏,才剪斷手裡的線,忽見鴛鴦過來,笑盈盈地看著黛玉道:「給林姑娘賀喜了。」
黛玉奇道:「我有什麼喜事?」
雪雁也好看向鴛鴦,在她臉上卻看不出絲毫來。
只聽鴛鴦笑道:「聽說周大人在閩南那邊立了大功,因事先帶了太醫和藥材過去,瘟疫得到遏制,未曾擴散,雖死了些,不過數百,因此上皇和當今都十分歡喜,然當初在朝中有話在先,故不給周大人恩典,只免了他先前的罪過,反令周公子官復原職。」
黛玉聽了,頓時喜上眉梢。
她和周鴻書信詩詞來往日久,當然知道周鴻一腔抱負未熄,只恨閒置家中,沒想到不過半年多,就已經官復原職了,雖說早已有預料,但是聽鴛鴦一說,仍是歡喜無限。
眾人忙都上來賀喜,黛玉不覺紅了臉
。
周鴻既官復原職,不日便將趕回山海關,黛玉忙忙得趕工給他做了兩身衣裳鞋襪,在他送東西過來並提起此事時,叫人捎回去。
周鴻記得舊年柳湘蓮所言,本打算出了國孝,便先迎娶黛玉進門,不曾想自己在此時官復原職,好在明年年初自己也算三年期滿,到那時接到調任後進京再成親不遲,此時成親扔下她一人在家倒不好,他已從桑隆處知道自己來年便將進京當差,掌管禁衛軍。
周夫人卻是喜極而泣,拉著周鴻道:「雖然早說咱們還能起復,但是事到臨頭,仍是難免覺得有些恍惚。」自從周元立功,各家的帖子也紛紛送來,門庭不似先前那般寥落了。
周衍並周漣周灩都上來賀喜,笑道:「該歡喜才是,都是嫂嫂之功。」
周夫人點頭道:「可不是,若不是林丫頭提醒,汝父哪能預備得如此周全,又怎會在閩南立功?只可惜了上皇和當今兩位聖人早有意思,汝父雖然立功,卻不能為官,好在汝父眼下意欲暫且隱退幾年,想必不會大失所望。」
周鴻道:「眼下咱們家脫罪,我即便遠在山海關,亦能放心了。」
周夫人嘆了一口氣,道:「這一年咱們家起起落落,總算好了起來。你途中千萬小心,就是打仗也要小心謹慎,別忘了你家裡還有父母弟妹,還有林丫頭等著你明年回京成婚呢!」
周鴻肅然應是。
四月初二,他便告別父母,攜著東西啟程了,其間沒少了黛玉做的針線。
周鴻這一去,此後難有書信詩詞來往,黛玉未免覺得有些寂寞,只偶爾給周夫人和周灩送些東西,及至到了五月初十,王子騰之女出嫁,鳳姐過來相邀過去,方稍減煩悶。
往常黛玉也隨著王夫人寶釵寶玉等來過,在別處亦見過王子騰夫人,然闊別久矣,她身材漸高,越發顯得超逸了,王子騰夫人見了,不由得讚歎不絕,再看寶釵雖然與之難分高下,但是氣度上卻不如黛玉,且身份亦遠有不如,但願金玉良緣能成罷。
想到賈母一直不鬆口,寶釵已經蹉跎到十七歲了,王子騰夫人暗暗嘆氣。
黛玉卻不知王子騰夫人的想法,在宴上見了幾個舊交,便過去說話,其間墨新之母墨將軍的夫人拉著她笑道:「好些日子沒見你了,你也不說過去頑,你姐姐著實記掛你,只是我拘著她在家裡,六月她出門子,你可別忘記過來
。」
黛玉笑著應是,道:「我也惦記著新姐姐呢,如今喜事倒多,六月初六婉兒也出門子。」
不止如此,連雪雁的乾姐姐賴欣榮也是六月初六。
莫夫人笑道:「舊年不許筵宴音樂,不許婚嫁,耽誤了多少人,這不才出孝,就接二連三地辦起來了,我月月都有好幾家須得過去吃喜酒,明年年初也吃你的酒。」
黛玉聽了,立即飛紅了臉,頓足不依。
一時有人來叫黛玉,黛玉方告罪過去,又是一番閒話家常。
好容易忙完,王子騰夫人晚間才得以歇息,見到王子騰回來,說起白日見到黛玉之事,道:「真真不是我說嘴,林姑娘往常年幼之時和寶丫頭不相上下,現今模樣兒雖依舊如此,可氣度上便立即分出高下了,難怪小小年紀便定了這樣好的婚事。」
王子騰白日里喝了幾杯酒,正吃解酒茶,聞聲道:「婚事不但好,周小將人才也絕佳,現今官復原職,明年期滿必然再升一級,到那時過去就是三品誥命了。」
王子騰吃驚道:「竟有這樣的好事?」
王子騰道:「倒也不必過於吃驚,軍功之賞本就十分厚重,周小將今年吃了虧閒置在家大半年,誰不曉得是誣陷所致?當今心裡自然有些愧疚的意思,年下他在山海關再立幾個功勞,擺明了明年能高升。你倒是待林姑娘好些,周家不同別家,文武皆有交情呢!」
王子騰夫人點頭道:「往常因兩位姑太太之故,我並不如何喜歡林姑娘,如今鳳哥兒得了林姑娘的益,為人又極出色,我自然該當對她好,我已打算明年給她添妝加厚幾分。」
說到黛玉出嫁添妝,王子騰頗為贊同,隨即嘆道:「怕到那時候有的饑荒可打呢。」
王子騰夫人不語,她比賈家走動得多,自然知道各家的議論。
王子騰又道:「倘或給了三五十萬兩銀子的陪嫁,外人瞧著也過得去,倘或沒有這麼些,賈家就等著讓人戳脊梁骨罷
。」
各家都知道賈家侵吞林家財物,但是若多給黛玉些陪嫁,外人也不好說什麼,畢竟這麼一筆財物沒人不動心,可若是隻有十萬八萬兩,那可就是笑話了,覺得賈家苛待黛玉。
關於此事,王子騰所想竟和桑隆一模一樣。
王子騰夫人卻道:「我瞧著撐破了天就那麼幾萬兩,下我聽鳳丫頭說過,這事她比別人清楚,林家留下的東西里只給林姑娘幾萬兩的古董玩意,都是省親後剩的,還有一些綢緞衣裳首飾布匹,一兩銀子都沒留,留的幾萬兩銀子是賈家姑奶奶嫁妝單子上的。」
王子騰聽了,眼睛一瞪,道:「竟是這樣?真真是糊塗!」
王子騰夫人又道:「不僅如此,就是置辦嫁妝,也是用林家幾個莊子上的錢,沒用府裡公中的,倒是老太君從梯己裡拿了些東西給林姑娘。」
王子騰冷笑道:「幾件東西算什麼?哪裡比得林家的東西?等著外人看他們的笑話罷!」
說著,轉身去睡了,心裡不願再理會榮國府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