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璉尤二姐聽了賈母的話,嚇得魂飛魄散,然賈母之命,只得磨磨蹭蹭地過來。而賈赦和邢夫人知道來龍去脈後,卻是暗暗解氣,夫妻兩個深恨鳳姐已久,心裡反贊同賈璉的行為。唯有賈珍和尤氏夫妻兩個聽得訊息敗露,頓足不已,只得過來。
等賈赦夫妻和賈珍夫妻都到了,坐在賈母房裡不敢說話,等了一會子,賈璉和尤二姐還沒影兒,過了好半日,兩人方姍姍來遲。
賈母氣極反笑,道:「好大的體面,叫我這把老骨頭等著。」
唬得賈璉連忙跪在地上,連墊子都不使了,連稱不敢,尤二姐亦跪在旁邊,一臉惶恐。
賈母舉目一望,尤二姐小臉細腰,天生一雙桃花眼,幾乎滴得出水來,更兼肉皮兒生得十分水嫩,因尤三姐剛死,她身上穿得素淡,卻越發顯出天然一段風情浪意,妖嬈得很。
王夫人生平最厭這些人,面沉如水。
鳳姐見到尤二姐如此,心中暗恨,果然是賈璉喜歡的模樣。她比別人清楚,尤二姐家常都是穿正室才能穿的大紅衣裳,如今恰逢尤三姐之死方穿得如此素淡,倒辜負了自己今日亦是一身素色,若是她穿得一身大紅過來,那才有的好看!
賈赦倒是暗歎賈璉有福,得了這麼一個尤物,比自己房裡的齊整十倍百倍。
看畢,賈母不鹹不淡地道:「這就是咱們家的新璉二奶奶?可有三媒六聘?可拜了父母高堂?我眼前只有一個鳳丫頭服侍我,我可沒見到什麼尤奶奶!」
賈母疾聲厲色,嚇得尤二姐膽怯非常,不敢說話,暗暗悲傷於自己只同賈璉拜了天地,沒有正經拜了父母高堂,現今由著賈母如此言語。
賈璉見狀,心裡越發憐惜,忙道:「和她不相干,原是我瞧上了她,才央求珍大哥哥做媒,孫子也是為了子嗣,並不是無緣無故如此。」
賈母冷笑一聲,道:「為了子嗣?難道鳳丫頭就不能為你生兒育女?」
賈璉辯駁道:「她已經病得七死八活,哪裡還能有?」
賈母怒道:「鳳丫頭不能有,你當平兒是死人?所以鳳丫頭病得這樣,你就咒她死?」
賈璉一怔,不知自己和尤二姐的私房話賈母如何得知,但旋即想到請賈蓉提親時亦曾說過這些言語,彷彿當時很有些人在場,只得磕頭道:「孫子不敢,想是老祖宗聽岔了
。」
賈母道:「我還沒老糊塗呢!你只當瞞得過我去?」
指著尤二姐啐了尤氏一口,道:「你們家的姑娘,沒人要了不成?什麼的髒的臭的,只管往我們府裡送,虧得鳳丫頭和你好了一場,你就這樣待她!」
尤二姐頓時紫漲了臉,然而她先前失足,亦無話可說,只得垂淚不語。
尤氏掩面痛哭,道:「倘或我能略做得一點兒主,何至於此?」
賈珍不理會尤氏,也不敢說話,以免賈母責罵自己。
賈母愈發惱恨,正要說話,賈赦突然插口道:「璉兒也沒說錯,為了子嗣計,並沒有出格,若是璉兒媳婦那個哥兒沒掉,現在已經生下來了,璉兒何至於此?因此這件事怨不得璉兒,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璉兒可是孝順父母祖宗呢!」
邢夫人素來對他惟命是從,忙點頭道:「正是呢,蘭哥兒都那麼大了,璉兒只有一個巧姐兒,並無兒子,老太太難道就忍心大房絕後?我聽老爺說的是,璉兒無錯。」
聽了這話,鳳姐心中暗恨,隨即一陣苦笑,果然如容嬤嬤所言,自己已是眾叛親離。
賈母卻是大怒,道:「你當我惱璉兒這個不成?你們也不想想眼下是什麼時候!」
除了鳳姐,眾人一臉茫然。
容嬤嬤心中嘆息,上樑不正下樑歪,他們根本都不在意什麼國孝家孝,沒把這些當做一回事兒,所以才有寶玉過生日時私自吃酒取樂,賈璉孝期偷娶之事。
賈母見狀,氣怒交集,不禁垂淚道:「這都是造了什麼孽?」
鳳姐忙上前安慰,臉上十分憔悴,哭道:「老爺太太如此說,也是我自作孽不可活,不然二爺不會闖出這些彌天大禍來
!老祖宗,叫璉二爺寫一封休書給我罷,免得我和巧姐兒母女兩個跟著他下大獄裡吃苦受罪,丟了祖宗的臉!」
說完,又對賈璉哭道:「我早知二爺在外面置了房子有了新人,只是想著到底是我不好,二爺才如此,故一直忍著不說,可是二爺有了新人事小,違了國法是大,我實在是六神無主,只好來請老太太做主,二爺若惱,只管惱我,別怨老太太,老太太也是為了二爺的前程著想。」
賈璉一臉疑惑,猶自不解。
王夫人嘆道:「璉兒糊塗了不成?國孝家孝,停妻再娶,樣樣都是重罪。」
眾人聽了,登時相顧失色。
賈母冷笑道:「你們如今倒怕了?拜堂成親的時候怎麼就不想想有今日?」
慌得賈璉跪在地上磕頭不語,心裡著實後悔。
鳳姐哭道:「二爺喜歡新人,索性給我一封休書讓我家去,和我父母作伴去,過個一年半載,出了兩重孝,到那時三媒六聘正經娶了新二奶奶,豈不是更名正言順些?」
賈母沉下臉道:「別胡說,再怎麼著,咱們家也不會不要你!」
聽到鳳姐這麼一說,眾人想起王子騰如今權勢遠邁自家,不覺打了個寒顫。
王夫人道:「眼下就聽老太太的,我和鳳丫頭無有不從。」
眾人連忙稱是,不敢再說什麼了。
賈母看著賈璉道:「這樣的人進了咱們家,我還怕髒了地兒,可是你做出這些事,我做祖母的不為你想,誰還為你打算?你即刻收拾東西,將她帶進來放在屋裡,也別想什麼新奶奶舊奶奶,這樣水性楊花的人如何配得上你!不過既然拜了天地,就做個姨娘,但是即便進來了,也須得等到一年後圓房,你也收斂些性子!」
賈璉心中著實喜歡尤二姐溫柔和順,正要反駁,賈母雙眉一豎,冷聲道:「若你不肯也使得,我這就叫人給鳳丫頭一封休書送她回家去,叫她父親給她做主。」
賈璉聽了,畏懼王子騰之勢,登時偃旗息鼓
。
鳳姐卻哭道:「我並不敢將二奶奶留在跟前,我性子狠,手段毒,眼裡揉不得沙子,倘若明兒二奶奶在院子裡出了一星半點的差錯,二爺不分青紅皂白,豈不都是我的不是?」
她已在府中作勢,素知下人的唇舌如刀,尤二姐又是個極軟弱的性子,光是那些閒言碎語就能折磨死了她,何況賈璉喜新厭舊,到那時未必守著她一個,全然不必自己動手,但賈璉一定會怪自己,明知結果如何,鳳姐哪裡願意接尤二姐進來。
容嬤嬤在旁邊聽了,暗暗點頭不語,鳳姐此舉大善。
賈母嘆了一口氣,問道:「那你有何主意?」
鳳姐道:「還是讓尤奶奶住在外頭罷,只二爺少去才行,只對外頭說二爺新看上的二房奶奶,因是國孝家孝,不敢接入府中,故暫且置了宅子居住,等一年半載後再接進來。」
如今有賈母之言,王夫人之意,王家之勢,下人之諷,她就不信,尤二姐還能平平靜靜地熬得下去,在這一年內就是有了孩子,也不能留下,自己還不用髒了手,而自己倒可以好好將養身子,說不定一年半載後能得個兒子,到那時和嫡子相比,尤二姐算什麼?
賈母躊躇半晌,道:「既然如此,且依你所言罷。」
鳳姐忙跪下磕頭,眾人見她並沒有無理取鬧,也沒有不依不饒,都鬆了一口氣。
鳳姐的說法當天就散出去了,賈璉只得棄了尤二姐,搬回府裡,心中暗恨鳳姐向賈母告狀,一進門,就聽到鳳姐哭得可憐,跟平兒道:「咱們竟是個賊了,由著二爺詛咒,還不如回家了的好,只是著實不捨二爺,不捨巧姐,只得忍氣吞聲過日子罷。」
平兒連忙勸慰道:「奶奶今兒個已經十分寬宏大量了,想來二爺知道只有感激的。」
鳳姐道:「只怕二爺當是我告狀,心裡恨我呢,卻不想想,我若想告狀,哪裡還等到今日?早在他去平安州時我就知道了,只是不忍二爺被老太太訓斥才沒說。寶玉跟老祖宗說了這事,老祖宗也想息事寧人,並沒有告訴我,偏丫頭們多嘴傳出來,太太知道了去問老太太,老太太又安慰我,我想著二爺做的事兒罪名大,不然我也不會跟老太太實話實說
。」
賈璉聽到這裡,想到這些日子以來鳳姐溫柔和順,並不同自己針鋒相對,也不如從前善妒,不免又是感激,又是愧疚,感激鳳姐隱瞞多日,愧疚自己咒她之心。
鳳姐早聽到賈璉的腳步聲才有此語,又嘆道:「只盼著尤家妹子在外頭好生養著,過個一年半載後進來,給咱們房裡添個哥兒。」
賈璉聽到這裡,不再往下聽,橫豎眼下守孝,便往書房裡去了,自找清俊小廝瀉火。
鳳姐得知他住在書房裡,冷哼一聲,收了眼淚。
次日,賈赦忽然賞了一個丫鬟給賈璉,名喚秋桐,同時還賞了賈璉一百兩銀子,說是他去平安州事情辦得好。
鳳姐一面叫人給秋桐收拾房間,一面恨得咬牙切齒,對容嬤嬤道:「說什麼是事情辦得好才賞銀子,那位大老爺手裡何等吝嗇,幾時如此大方?何況離辦事回來也有好幾日了,如今只是贊同璉二爺二房娶得好,給我沒臉罷了。」
容嬤嬤勸道:「奶奶既知道,心裡就該有個主意。」
鳳姐道:「無礙,橫豎我現今還沒大好,就容這秋桐幾日,有她在,二爺心裡又記掛著尤二姐,她心裡焉能不拈酸吃醋?且由著她們先鬥一鬥罷!」
鳳姐如此設計,黛玉和雪雁心裡都明白,暗暗一嘆。
雪雁不願再提這些,忽然想起一事,揚聲問坐在門檻子邊玩耍的小荷道:「這都快到八月底了,往日秋天的衣裳早在夏末秋初便送來了,怎麼這會子還沒見影兒?你去問問。」
小荷走進來笑道:「府裡上上下下都沒得呢,姐姐且等兩日。」
黛玉已回過神來,也道:「我瞧府裡越發艱難了,故遲了幾日。你問這些做什麼?難道你還急著穿府裡發的衣裳?你箱子裡的衣裳還沒穿遍呢,且比府裡的好。」
雪雁笑道:「姑娘不差衣服,這些日子做了好幾套,我們這些貼身的丫頭也不急,平常得的料子衣裳也多,還怕沒衣裳穿?只是底下這些小丫頭和粗使婆子們都盼著四季衣裳,這會子不得,不知道又該抱怨什麼了。」
黛玉嘆了一口氣,道:「你說的很是
。」
想了想,方對雪雁說道:「既這麼著,你去取些尺頭來,咱們年年收了許多,白放著黴壞了倒可惜,賞給她們做件衣裳穿,就是府裡遲了幾日也無妨。」
小荷一聽,忙一溜煙出去告訴眾人這個好訊息。
眾人知道後,果然歡喜,忙都蜂擁而至。
雪雁起身洗手,取了尺頭出來依言發放,每人只夠做一套衣裳,底下自不免感恩戴德。
過了幾日,府裡方讓各房去拿衣裳,賈母和寶玉黛玉這裡卻是針線房打發人特特送來的,仍是主子們每人四套衣裳,下人們每人兩套,大丫頭的皆是綾羅綢緞,小丫頭和粗使婆子難免粗糙些,有粗綢的,也有布的,端看身份高低,不一而足。
黛玉不穿外面做的衣裳,當即就賞給雪雁兩套,紫鵑兩套,因過來看時,見到外面送來的首飾,輕輕驚異出聲,道:「往年都有兩套首飾,怎麼今年只是四根釵子和四個鐲子?」
雪雁看府裡給自己做的衣裳乃是一件桃紅撒花褙子並一條大紅洋縐裙,另外一套也是十分鮮豔,因南華才死,她雖是下人不好穿孝,但服飾極素,府裡無人不知,故只收起來不穿,聽聞黛玉說話,看了一眼送來的首飾,道:「我們這回還沒有首飾呢。不過,府裡忒不知變通了些,如今國孝家孝,打兩套銀頭面花費豈不是比這金釵金鐲少?後者反而不體面。」
一隻金鐲二兩重,四隻就是八兩,外加金釵,沒一百三四十兩銀子置辦不得,但是一百三十兩銀子打四五套銀頭面都是綽綽有餘。
黛玉莞爾,隨即卻贊同道:「你說得很有理。鐲子你和紫鵑每人一對,釵子給汀蘭她們四個一人一枝,且分了罷,橫豎留著我也不戴。」說完,自去房裡吟詩作賦,周鴻才送了幾個絕對過來,說苦思不得,她已經有了,正要對上打發人送回去。
想起賈璉之俗,鳳姐之威,尤氏姐妹之悲,黛玉愈發覺得自己有福,能嫁到周家這樣的人家,能嫁給周鴻這樣的人,不必為妻妾之爭費心勞力。
黛玉雖然不在意姬妾存在,但是世間哪個女兒不盼著自己能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一時之間心潮起伏,黛玉放下紫毫,寫完,連同早已預備好的四樣鮮果打發人送去
。
不提周鴻接到後如何讚歎黛玉之才華超逸,卻說八月初三是賈母壽辰,因不是整壽,又逢國孝家喪,並沒有大辦,然榮國府何等人家,來送禮的依舊絡繹不絕,直到今日方將各處送來的壽禮收拾妥當,賈母命鴛鴦送了兩匹綢子兩匹緞子過來,說是給黛玉做衣裳。
紫鵑收了,留鴛鴦說話,鴛鴦自從去年發誓後,果然不再濃妝豔飾,行事更加端嚴自持,紫鵑跟隨黛玉日久,不必為黛玉終身費心,亦是溫柔和平,且黛玉去山海關時,兩人有無數的話兒可說,倒比往年親近些。
雪雁則陪著黛玉去賈母房裡道謝,賈母年老寂寞,正看著丫頭們抹骨牌,故見了主僕兩個十分歡喜,道:「你們姐妹都在園子裡頑,你怎麼不去?」
黛玉笑道:「我來陪外祖母豈不好?」
賈母道:「好是好,就怕你跟我老婆子太寂寞了。」
黛玉聽了,往屋裡一瞧,果然比往年寥落了,心裡暗暗一嘆,決定日後多多過來陪著賈母,想罷,便說笑話來逗賈母開懷。
忽然有人通報說夏守忠打發小太監來,往日都是鳳姐料理這些事的,如今鳳姐推說身上不好,不願管事,賈母不好強求,便命帶進來,迎面一照臉,雪雁頓時有些恍惚,瞧他細皮嫩肉,眉清目秀,不是王寶卻是哪個?
雖然時隔幾年,然容貌未改,在雪雁認出王寶的時候,王寶亦認出了雪雁,不覺一怔。
賈母看出了幾分,問道:「雪雁,你認得這位小公公?」
雪雁猶未開口,王寶便已搶先說話,笑道:「自然認得,原有一面之緣,卻是幾年前的事情了,不曾想雪雁姐姐竟是府裡的丫頭。」
雪雁聽了這話,就知道王寶擔心自己說出他貧賤之時的事情,便笑著點頭。
賈母笑道:「既是認識的,我不打發別人送小公公去太太那裡,雪雁給小公公引路罷。」
雪雁只得依從,引王寶往王夫人房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