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五十二章

紅樓小婢 雙面人 第1頁,共2頁

從鳳姐處回來,黛玉坐在窗下,不斷長吁短嘆。

雪雁坐在旁邊拿果子吃著,深知其心,便開口道:「雖然說浪子回頭金不換,可是世道上何曾對咱們女人家公道過?哪一個不是爺們三妻四妾,女子從一而終?爺們,他們哪怕殺人放火,只要痛改前非了就個個都稱讚,女人家但凡有一點不好的名聲,只有死路一條。」

尤三姐便是如此。柳湘蓮從前也是眠花宿柳賭博吃酒的風流浪蕩子,他這一從軍,明兒建功立業回來,人人稱讚,不論前事,卻不會對尤三姐的改過自新而另眼相看,有因有果,尤三姐算是嚐到了先前釀下的苦果。

因此,雪雁行事愈發小心謹慎,這是個對女子絕不寬容的時代。

黛玉一怔,點頭道:「你說得很是,就如同你當初給我講的故事裡,表哥表妹情投意合,女孩子明明是清清白白的,但是隻能死,而她表哥卻還能歡歡喜喜地娶妻生子

。」

雪雁聽她提起這事,道:「所以先前咱們都不叫姑娘住進大觀園,也就是這個道理。園子雖好,也是世外桃源,可是偏有一個寶二爺住在園子裡,雖說姐妹兄弟之情,可是胡鬧的多了,外人眼裡嘴裡難免就帶出幾分來。」

黛玉遲疑了一下,道:「寶姐姐還罷了,兩家早有意願結親,大家彼此心照不宣,現今雲丫頭也住在那裡,可如何是好?況雲丫頭已經定了親,若是衛家知曉,豈不生事?」

雪雁道:「史家在外任,史大姑娘無處可去,又跟寶姑娘好,又愛玩,哪裡捨得搬出來?」

黛玉為此很是憂心,她既知曉了外面對女兒家的苛刻,總不能當做沒聽到,但是卻也明白雪雁所言極是,湘雲玩心甚重,把寶釵當做親姐姐一樣對待,絕不願意搬出來,不禁幽幽一嘆,道:「這樣的世道,不知幾時才能有所改變。」

雪雁想起千百年後的男女平等,搖頭道:「不破不立,眼下是難了。也許千百年後,女人方能同爺們一般為官做宰,行商務工,自己養活自己,心氣也高上一層。」

黛玉失笑道:「你怎麼知道千百年後就有這樣的事情?」

雪雁當然不會說自己來自千百年後,現代生活和認知早已深刻入骨,處於當代,她雖然隨波逐流,不敢過於出格,但是仍當自己是現代人,笑道:「滄海桑田,揣測罷了。不過即使有所改變,終究有許多規矩還是爺們定的,所以女人家仍是弱勢,只是比現今強些。」

男女是平等了,為官的還是男人多,出現一個女人當官,便引來種種非議。又好比新婚姻法,保障了私生子女的利益,卻忽略了妻子和婚生子的利益,沒人教他們在面對私生子時該如何保護自己,又因法律如此保護私生子女,方導致二奶小三更加橫行無忌。

黛玉輕輕一嘆,道:「好歹比眼下強些,那就夠了。」

雪雁知她又想起了尤三姐一事,道:「姑娘今兒在璉二奶奶跟前說了那話,沒瞧見璉二奶奶的臉色,想來她是想到了自己,方默不作聲。」

黛玉又是一陣嘆息,仿若窗外秋雨,清冷憂傷,道:「這世道女人家總是為難女人家,卻不知爺們才是罪魁禍首呢

!倘或璉二哥哥守得住,憑尤二姐有千般美貌,百般柔情,也無濟於事,他們夫妻又何至於此。」

雪雁不覺一笑,道:「若人人有姑娘這樣的見識,就不會生出無數齷齪事端了。璉二爺那性子,今兒有尤二姐,明兒就有個別人,只不過一時歡喜,過個三五個月就變了。」

她一向不認為賈璉愛尤二,在賈璉身上,皮膚濫**方是最要緊的,只是在這些女子中尤二姐生得標緻,性情溫柔,身份略高,合了他的脾氣和他對妻子的要求,才和多姑娘鮑二家的有所不同,等到秋桐出現,尤二姐便被拋到腦子後頭了,受辱受氣時賈璉何曾安慰過隻言片語?當夜仍住在秋桐房裡,並不是因為秋桐是賈赦所賜,而是當時鳳姐已病,尤二亦病,無法與之同房罷了。尤三姐之死乃是絕望,尤二姐也未嘗不是看透了賈璉的本性。

黛玉道:「說來,怨不得璉二嫂子把持著財物權柄不放,這樣的璉二哥哥,如何讓人當做依靠?虧得還是夫妻,舊年就要殺了璉二嫂子,竟是仇人一樣。」

雪雁乘機笑道:「所以說姑娘有福,咱們姑爺絕不是璉二爺這樣的人。」

提到周鴻,黛玉不覺臉紅,面若桃花,眼含情愫。

這時,寶玉忽然急急趕過來,黛玉忙去外間相待,卻見他人還沒坐下就先痛哭起來,頓時一怔,隨即瞭然,雪雁道:「二爺這是做什麼來?哭得這樣?」

寶玉哭了半日,好容易方收起眼淚,抽抽噎噎地道:「尤三姐沒了,那樣標緻的人物,真真是古今罕見烈性之人,偏說死就死了。」

雪雁明白過來,不知是笑是嘆,只聽寶玉道:「柳湘蓮向我打聽她,他既深知,我原不好隱瞞,便說了一句。誰知他知道後,一改先前的心甘情願過去索要定親之物,尤三姐性子剛烈,聞得他要退婚,便知是嫌她**奔無恥之流,竟在歸還鴛鴦劍時一劍抹脖子死了。原是我的錯,若不是我,柳湘蓮怎麼會去退婚?尤三姐又怎麼會死?」

黛玉聽他語氣中滿是自責之意,便道:「你跟柳二爺說了什麼?」

寶玉素當黛玉是個知己,如今雖沒了男女之情,卻有兄妹之義,闔府上下也只黛玉一人懂他,不似別人當自己瘋言瘋語,故將當日言語一五一十地說了

黛玉聽到柳湘蓮說寧國府裡除了門口兩個石獅子乾淨,裡頭連貓兒狗兒都不乾淨,不禁一嘆,道:「二哥哥莫要太過自責,此事和你無干,縱然是你不說,難道柳二爺不會問別人?到那時更有無數難聽的言語出來呢!」

寶玉又流下眼淚,道:「可到底是因我言語不清不楚的緣故,倘若我早跟他說尤三姐已經改過自新,便不會如此了。」

黛玉長嘆一聲,默然不語。

雪雁忽然道:「寶二爺方才說璉二爺在外頭娶了二房?」

寶玉聞言一怔,點了點頭,這些外頭都知道,也瞞不過他,何況柳湘蓮來問他時已經說了賈璉將尤三姐說給他,自己自然清楚。

雪雁卻道:「璉二奶奶待二爺也算盡心盡力,從來沒虧待過二爺,如今遇到這樣的事,二爺如何不告訴璉二奶奶一聲兒?」

寶玉低聲道:「鳳姐姐那性子,難道雪雁你不知道?倘或她知道了,尤二姐只有死路一條。我已經因一句話害死了一個尤三姐,難道還害尤二姐不成?何必再造這個孽?再說,璉二哥哥和尤二姐也是情投意合,尤二姐那樣標緻和順的人,終身有靠,當是美事一樁。」

黛玉和雪雁相顧愕然,黛玉深知其性倒罷了,雪雁卻是好氣又好笑,不知是笑鳳姐之悲,還是氣寶玉之天真,他總想人人都好,卻哪知妻妾之爭的慘烈?不說鳳姐手上人命之事,單從這件事上來看,鳳姐的確是無辜的,不爭即死。

雪雁打量了寶玉一眼,見他穿著大紅箭袖,便問道:「天底下哪有兩全其美的事情,寶二爺既知道璉二奶奶知曉尤二姐後必定不饒了她,那麼寶二爺可曾想過,眼下乃是國孝家孝之時,璉二爺違背父母停妻再娶,行事可妥當?又將璉二奶奶置於何地?將來尤二姐生了兒子,璉二爺是扶尤二姐做正室呢,還是休了璉二奶奶?」

寶玉聽了,頓時無言以對,也有些手足無措,這些他都沒有想過。

黛玉忙止住雪雁,嘆道:「這些事原也難說,你既做不了主,也不想告訴璉二嫂子,那就告訴外祖母罷,外祖母見多識廣,總是有法子的。」

寶玉一聽,倒覺有理,果然起身去了賈母房中

雪雁詫異地看著黛玉,黛玉深深一嘆,道:「寶玉憂心亦非空穴來風,璉二嫂子既知尤二姐之事,難免做出什麼人命官司來,倒不如讓外祖母知道了由她老人家處置,豈不比璉二嫂子自己動手強?尤二姐行事雖不妥當,到底也罪不至死。」

雪雁想了想,點頭道:「姑娘說的極是,這些事咱們不好插手,且看老太太罷。」

她心裡卻認為黛玉太想當然了,恐怕事情不會如她想象一般。尤二姐的存在,便是賈璉的汙點,尤其是在眼下這段時候裡娶的,賈母雖然慈悲,如何容得下此事?更有王子騰之勢,賈璉無論如何都不能休了鳳姐,賈母也必須偏向鳳姐,不然王子騰知道了,非鬧不可。

賈母從寶玉嘴裡知曉尤二姐之事後,氣得渾身亂顫,指著鴛鴦道:「你們是否都知道了?盡瞞著我。平常璉兒偷雞摸狗也罷了,橫豎算不得什麼,可如今是什麼時候?國孝,家孝!咱們娘娘在宮裡步履維艱,家裡反給她添這些亂子!」

鴛鴦垂首不敢吱聲,還是寶玉為她辯解道:「只外頭知道,裡頭都不知道,老太太錯怪鴛鴦姐姐了,鴛鴦姐姐現今不大走動,哪裡知曉這些。」

賈母果然笑道:「是我老糊塗了,沒想到外頭竟瞞得嚴嚴實實。」

寶玉嘆道:「這件事可如何是好?若是鳳姐姐知道了,必然鬧得天翻地覆。」

賈母素疼鳳姐,便對寶玉說道:「一切由我做主,你不許再告訴別人。」

寶玉答應一聲不提。

賈母深思熟慮,想著如何息事寧人。

鳳姐何等精明,如今處事又細緻,早聽得賈母房裡丫頭們說了,賈母房裡房外丫頭婆子眾多,哪裡瞞得過人,鳳姐靈機一動,索性不叫人掩口,反而悄悄順勢傳得裡頭人盡皆知,包括尤二姐定親悔婚,又和賈珍胡鬧過見不是終身之主,方勾搭上賈璉云云。

榮國府裡下人雖然兩隻體面眼一顆富貴心,倒比寧國府的人知道些廉恥,何況賴大家為了賴尚榮,管得也較為嚴厲,知道這些後,都十分鄙棄尤二姐嫌貧愛富**奔無恥之舉。

黛玉聽到後,和雪雁嘆道:「如你所言,果然不能善了了

。」

她原本想著賈母心性慈悲,悄悄料理總比鳳姐殺人強得多,誰承想竟到了這種地步。

雪雁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璉二奶奶何等心性,哪裡願意息事寧人。」

王夫人不久知道了訊息,登時滿面怒色,雖說她吃齋念佛久矣,可是鳳姐是她侄女,王子騰是鳳姐之父,他們王家位高權重,比榮國府實權更高,幾時讓人欺負成這樣了,想到這裡,王夫人暗惱鳳姐不爭氣,遂來找賈母,賈母方知已經傳得沸沸揚揚。

嘆了一口氣,賈母只得叫了鳳姐過來百般安慰。

鳳姐伏在賈母懷裡痛哭道:「老祖宗可要給我做主,璉二爺,璉二爺外人跟前咒我死呢!」

賈母大驚失色,問道:「這是從何說起?」

鳳姐哭得涕淚交集,抽噎道:「老祖宗,我早已知道了璉二爺的事兒,只是想著二爺的聲名體面,不敢聲張,又怕擾了老祖宗的清淨,一肚子的苦無處訴。」

賈母正要在問,可巧寶玉從外面回來,聞聲驚道:「鳳姐姐竟然已經知道了?」

鳳姐心中倒是一怔,難道寶玉也知道卻不告訴自己?想到這裡,鳳姐不由暗恨。

賈母聽了亦覺不解,鳳姐知道了竟然沒有作為,實不像她之為人,但隨即想到這一二個月鳳姐請了容嬤嬤教導自己,行事變了許多,倒也覺得理所當然,問道:「你說璉兒咒你死?可是真的?你從哪裡聽說的?」

鳳姐哭道:「二爺不但咒我死,將自個兒所有的梯己都搬過去交給尤奶奶收著,還跟那邊尤奶奶說等我死了,將她接進來做正室,現今已經將我一筆勾倒,不叫人稱那尤奶奶為二奶奶,而是叫奶奶,自己也以奶奶呼之。去平安州時哄了我,先去那邊住過才走,回來時也住過了才回來,竟將我當成外面的,尤奶奶反是原配正妻了!」

見到王夫人,鳳姐膽氣愈壯,心裡略感安慰,不管如何,她總不會由著自己的侄女任人欺負,鳳姐敢告狀,敢鬧,未嘗不是因為有父親之勢,榮國府絕對不敢休了自己

。就算賈璉對自己不滿,也得先稟告了父母,再請族裡做主,他們可不敢得罪王家!

賈母氣道:「好個沒臉的下流種子,這是要做什麼?」

王夫人聽了,也氣得不行。

鳳姐繼而哭得雙眼紅腫,道:「老祖宗,若是別人還罷了,可眼下是什麼時候?倘或叫外人知道了,怎麼說咱們府裡?怎麼說娘娘?四重罪,夠衙門忙活了!將來孩子生在前頭,將來我若添個嫡子算什麼?我都不敢告訴我父母,老祖宗既知道了,求老祖宗給我做主。」

提及王子騰,賈母臉上怔忡,忙摟著她道:「快別哭了,有我呢。」

鳳姐漸漸止住淚,瞅了寶玉一眼,又道:「若是清白女兒家接進來倒罷了,可是那尤奶奶是什麼人?老祖宗只管問寶兄弟,寶兄弟色、色清楚,必然不敢隱瞞。」

賈母看向寶玉,寶玉如實說了,心中震驚於鳳姐可憐的模樣,鳳姐行事素來張揚跋扈,威風八面,何曾有過這樣的一面?他也沒想到賈璉和尤二姐竟會盼著鳳姐死,好生可怖。

不及聽完,賈母臉上更添了三分怒色,心中愈發對尤二姐不喜,對寶玉道:「那邊如此亂,你不許再過去和他們胡鬧,若叫我知道了,等你老爺回來告訴他,打折了你的腿!」她不知道時倒還罷了,如今知道了,自己的寶玉最是實心實意,哪裡經得起那邊挑唆?

王夫人在旁邊亦是點頭贊同不已,暗悔素日由著寶玉過去認得尤氏姐妹。

唬得寶玉回過神來,連忙滿口答應。

賈母命人送寶玉回去,又吩咐道:「叫襲人晴雯兩個看著寶玉,不許他去東邊。」

等寶玉離開了,賈母低頭對鳳姐道:「好孩子,小孩子家哪裡有不偷腥的?只是璉兒如此太過了些,你放心,我給你做這個主,絕不會叫璉兒欺負了你去,只是你性子也得改改。」

說到這裡,賈母長嘆了一口氣,滿心疲憊。

鳳姐泣道:「老祖宗,我已經知錯了,還特特請了容嬤嬤教我,若是二爺願意回心轉意不把外面當家,我一鼓作氣給他放十個八個人在跟前也心甘情願

。」放在眼前,總有一日揉搓了去,不似現在,那尤二姐在外頭,自己在裡頭,無法料理她,但是卻也不能接了尤二姐進來,倘或尤二姐死了,賈璉必定只恨自己。

賈母聽了十分欣慰,道:「容嬤嬤極好,你有這樣的福分,好好學上一學。」

王夫人道:「老太太看著如今該如何是好?鳳丫頭雖不好,可說得也有理,璉兒做下這麼些罪名兒,若叫外頭知道,豈不壞了娘娘的名聲?」

賈母擺手道:「有我做主呢,你放心罷。」

著外面的小廝去喚賈璉,聽說在寧國府裡辦事,賈母哼了一聲,道:「說實話!」

去傳話的小廝只得道:「那邊珍大奶奶的妹子死了,正發喪,璉二爺幫著料理呢!」

賈母冷冷一笑,問道:「是那邊珍大奶奶的妹子,還是外面璉二奶奶的妹子?」

聽到賈母如此說,小廝嚇得連忙跪在地上,低頭不敢言語。

賈母越發明白賈璉之為,又見鳳姐站在一旁可憐得很,便道:「你說實話,我叫人拿錢給你買果子吃,若說了謊,瞧我不叫你賴爺爺打折了你的腿,撕了你的嘴!」

小廝忙道:「回老太太,奴才原不敢說謊,只是外頭早得了吩咐,不許說。」

賈母道:「難道他們說的話比我的話分量還重?」

小廝連說不敢,實話道:「璉二爺在外頭買了一處房舍,新娶了一房二奶奶,都說模樣標緻言語和悅,比舊二奶奶強,前兒新二奶奶的妹子許了人家被人退婚,羞憤之下,一劍抹脖子死了,一家哭得跟什麼似的,璉二爺在料理呢!」

賈母喝道:「什麼新二奶奶舊二奶奶?眼前才是你們二奶奶呢!」

小廝連忙掌自己的嘴巴,不敢吱聲。

賈母心氣難平,道:「你去叫你們璉二爺來,連同那個叫什麼尤二姐一併叫來,還有,再去叫你們大老爺大太太過來,也告訴你們珍大爺珍大奶奶,就說我有話說。」

小廝嚇得屁滾尿流,滿口答應後,連忙去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