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四十九章

紅樓小婢 雙面人 第2頁,共2頁

周夫人想到桑隆乃是三朝元老,手握兵權,在上皇和當今跟前都極有體面,略略放下心來,但是上皇乃是當今之父,又不免轉喜為悲,心中患得患失,一時難以盡述。

卻說雪雁回去說給黛玉知道,黛玉愁上眉頭,道:「外面越來越不安生了。」

嘆了一口氣,又將桑母打發人來過的事情告訴她。

雪雁洗了手了,拿著經書來抄,一面寫,一面道:「姑爺是表大爺的人,表大爺若不出手,如何對得起麾下的將士兄弟?咱們只管等訊息。只是到底沒有什麼法子好使,我只道當今聖人該出手才是,誰知遲遲沒有,也不知道聖人心裡是怎麼想的。」

黛玉道:「若叫我們猜到,就不是一國之君了。」

雪雁聽了點頭稱是,不錯,長乾帝的心思哪裡是那麼容易猜測得到

好容易抄完經書,因擔憂周鴻,主僕二人一夜不曾好睡。

次日早起,雪雁胡亂梳洗了一番,將經書送至探春處,探春十分喜悅,檢視了一番,黛玉和雪雁的字跡十分相似,竟一點兒看不出來有一部分出自黛玉之手。

探春看罷笑道:「怪道都說你的字好,果然出挑得很。」

雪雁謙遜道:「三姑娘見笑了,我不過是個丫頭,跟著姑娘練幾日,哪裡比得姑娘。」

探春搖了搖頭,因見她眼底微有倦意,不禁生出幾分愧疚,道:「莫不是為了替我抄寫這些經書,累得你昨晚不曾歇好?」

雪雁忙道:「沒有的事兒,不過是心裡有事,輾轉反側沒有睡好罷了。」

探春聽說,便叫侍書拿了個荷包賞她,放她回去。

雪雁捏著荷包上的系子,出了秋爽齋,往園子外面走去,一路走,一路想,不知周鴻的案子到如今如何了,北疆距離京城比山海關遠一些,怕是要費些時日才能抵達。

沉吟間回到房裡,卻見小丫頭再給容嬤嬤搬東西,不禁奇道:「這是做什麼?」

平兒笑道:「我們奶奶叫我來求林姑娘,借容嬤嬤過去幫襯兩日。」

雪雁聽了,越發詫異,鳳姐這是找容嬤嬤教導她?的確,鳳姐的手段實在是上不得檯面,而且糊塗得很,若得容嬤嬤教導,想必手段定然一日千里,但願容嬤嬤能教導她向善。即使從前不能一筆勾銷,可是後面不再作惡,便是積德行善。

她看著黛玉,黛玉朝她使了個眼色。

雪雁會意,方向平兒告罪一聲,去容嬤嬤房裡幫忙。

容嬤嬤見她過來,笑道:「是璉二奶奶看得起我,才特特打發平姑娘來過來請我。」

雪雁拉著容嬤嬤走到一邊,低聲道:「不知璉二奶奶好端端地找嬤嬤過去做什麼,只是這璉二奶奶做的那些事,得叫嬤嬤知道,心裡有個底兒才好

。」她和黛玉都知道容嬤嬤素來心口嚴實,不管聽到什麼事情,從來不告訴人。

容嬤嬤聽她說完鳳姐做過的事情,乃至於賈璉在外面偷娶二房之事,不禁感嘆道:「真真是熱鬧得像戲臺子上的戲,就是那戲也不如這一齣熱鬧。想來是璉二奶奶聽了姑娘的話回過神來了,所以才特特來請我過去。」

鳳姐不是糊塗人,不過自小到大,無人教導她這些,黛玉的話她聽進去了,可是她手段狠辣,哪裡學過什麼剛柔並濟?縱然想改,也不容易。何況闔府上下,賈母年老,邢夫人不喜她,王夫人畢竟是嬸子,剩下姐妹們也不能教她什麼。她思來想去,便想到了容嬤嬤身上,容嬤嬤是宮裡出來的教習嬤嬤,有她教導,比別人強十倍,便吩咐平兒親自來請。

鳳姐知道黛玉心地良善,不會不答應,平兒覺得黛玉身邊的人個個精明厲害,有人教導鳳姐,或許鳳姐能改進一二也未可知,故贊同鳳姐所想,來請容嬤嬤時十分恭敬。

黛玉時常為鳳姐憂心,見她願意改,哪怕只是眼前,也是好的,再說了,有容嬤嬤出手,一定會教導得鳳姐不敢再繼續為非作歹,便示意雪雁悉數告訴容嬤嬤,容嬤嬤心裡有底後,去了鳳姐那裡,果然將鳳姐教導得妥妥帖帖,幾乎稱得上是一日千里,待得鳳姐八、九月間痊癒之後心思手段眼光更上一層樓,此乃後話不提。

鳳姐在受容嬤嬤教導時,黛玉和雪雁日夜為周鴻懸心。

轉眼進了七月,周鴻從北疆被押解進京,直接送進刑部審訊,而審訊之人正是榮大學士榮奎的門生。聽到這個訊息,黛玉和雪雁不覺十分憂心。

周鴻一路上風塵僕僕,難掩身上沉穩之氣,絲毫無懼。

他知道自己清白無辜,不過是榮大學士公報私仇所致,同時他也知道自己前程堪憂,端的只看當今是否願意保他,可惜看了這麼幾個月,始終看不到當今的動靜。

周鴻雖然遠離京城,但是對於京城的動靜,因為桑隆之故,一直都清清楚楚。

眼裡閃過一絲譏誚,周鴻默不作聲地進了刑部大牢,他還沒定罪,獄卒雖然貪婪,卻不敢怠慢,畢竟說不準這樣的人物是就此獲罪,還是明日釋放,衣食起居比不上家裡和軍營,卻不敢短了他的吃食,只是正值盛夏,牢獄中十分悶熱,散發出刺鼻的味道,難聞非常

周鴻在邊疆打仗之時,行走于山林之中,吃過比這厲害百倍的苦頭,倒不是難以忍受。

盤膝坐在牢裡地上,他低頭看著自己一直貼身佩戴的荷包,即便被押解進京時他仍然攥在手裡沒叫人搜了去,乃是當初小定時黛玉所做,精巧異常,連同衣服鞋襪後來都隨著書信送到了他手裡,他一向愛若至寶,裡頭還裝著寫有海棠詩的帕子,猶帶幽香。

周鴻在山海關時,早知京城一切事務,對於黛玉的風采愈加傾慕不已。這個女孩子雖然嬌養於深閨之中,卻自有一種風骨傲然,愧煞天下人。

自己落罪了,不知罪名如何,倘或自己就此死了,或者判以重刑,她怎麼辦?一想到這裡,周鴻心中隱隱生出一絲心疼,見到來打點的管家時,便叫他傳話給周夫人道:「倘或我沒有了活路,或者判處重刑,母親就請當今下旨解除婚約,別耽誤了她的終身。」

周鴻不同於周元,所以周夫人使了許多銀子,能讓管家進來探望一番。

管家一見周鴻的處境,便淌眼抹淚起來,他家的少爺幾時吃過這樣的苦頭?明明是風采非凡的世家公子,四品武官,轉眼間就淪為了囚犯,也不知道會有什麼罪名下場!

周鴻神情剛毅,勸了好一會,才讓他把自己的話傳給周夫人知道。

聽了管家的話,周夫人不禁落淚道:「這個傻孩子,還沒影兒的事,怎麼就先咒自己了?」

可是審訊周鴻的乃是榮大學士的門生,深知榮大學士之意,即便周鴻不肯認罪,但其做過手腳後,上了摺子,判處很快就下來了,乃是流放三千里,半個月後啟程。

周夫人聽到這樣的判決,咕咚一聲一頭栽倒,嚇得周衍周漣周灩痛哭不已,忙命人給周夫人揉胸掐人中,好容易才醒過來。

周夫人哭道:「我可憐的兒,本就無辜,怎麼偏判了這樣的刑?」

周灩跟著嗚咽道:「怎會如此?大哥哥明明是無辜的。」

桑母聽到訊息後,亦是擔憂,待聽到桑隆的摺子已經送上去了,直言開口跟上皇和當今要自己的手下四品都司周鴻趕緊回山海關,桑母心裡總算放下心來

桑隆既然敢上摺子,就一定有法子保住周鴻。

桑母趕緊打發人告訴周夫人,卻得知周夫人去榮國府了,不禁一怔,不知她去做什麼。

最近京城裡很有些風聲鶴唳,家家戶戶雖稱不上草木皆兵,都寧可袖手旁觀,不肯出手,訊息很快傳到了榮國府裡頭,賈母知道後,忍不住老淚縱橫,道:「我的玉兒怎麼如此命苦?才說鴻哥兒無事,這會子倒先比他父親先判了罪名兒。」

賈母本來還為黛玉歡喜,嫁過去就是四品誥命,誰承想災難一件接著一件,周元入獄時,賈母心裡還在想橫豎周鴻無罪,總會東山再起,如今他也進去了,還能指望什麼?

黛玉又是當今賜婚,賈母是無論如何都不會退婚的。

而且,就算是周鴻就此死了,因著這一道聖旨,黛玉也不可能再尋人家了。

賈赦聽說後不以為意,依舊去找小老婆吃酒作耍,只要周家牽扯不到自己家,他並不在意黛玉終身如何,再說了,聘禮他又沒得到一分半個,何必為此費心。

邢夫人萬事都順從賈赦,又沒有從黛玉婚事中得到絲毫好處,自然也不放在心上。

王夫人倒是感慨了幾句,對於黛玉的命運不免有些可惜。

其餘人等知道後,有同情的,也有幸災樂禍的,不一而足。

黛玉本有幾分感慨眾人之心思,她天性**,終究有一些在意,可是三兩日後,她便靜下心來,安安靜靜地在房裡繡嫁妝,急得紫鵑扯著雪雁問道:「姑娘這是怎麼了?既不生氣,也不在意,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似的。」

雪雁輕聲道:「那些人和姑娘有什麼相干,為這個惱怒太不值了。」

忽聽鴛鴦過來道:「周太太來了說有要事,老太太叫林姑娘過去相見。」

黛玉不知周夫人來意為何,忙放下手裡的針線,起身整衣,叫雪雁陪她過去,途中主僕兩個不禁握了握手,方順著小丫頭打起的簾櫳進去

卻見周夫人眼睛紅腫,神色憔悴,正坐在賈母跟前。

看到黛玉過來,周夫人不覺掉下淚來,對賈母哽咽道:「老太君,我來是為了我那兒子在獄中的交代,他說,自己獲了重罪,流放三千里,也不知一去幾何,不願意耽擱了林姑娘的終身,求我過些日子等這件事完了,請旨退婚,並讓林姑娘另外擇配,退婚是我們的意思,並不會妨礙府上的名聲,想來聖人也不會怪責府上。」

賈母聞言一呆,忙道:「何以使得?自古以來,聖旨乃是天意,哪有反對退婚的道理?」

周夫人想起愛子命運,不禁捂著臉哀哀痛哭。

她預料到自家有難,本以為只是輕輕放下,再沒料到丈夫入獄不知前程,兒子又先判了刑,十幾日後就要上路,這些日子以來她心力交瘁,在人前再也撐不住體面了。

黛玉卻道:「周太太可否聽我一言?」

周夫人聽了,拿著手帕拭淚道:「姑娘有話儘管說,孩子,你這樣好,是我們鴻兒沒福。」

雪雁擔心地看著黛玉,只見她朝周夫人福了福身,雖是弱柳扶風之姿,卻一臉剛毅之色,道:「請太太轉告他一聲,他為我好,我不覺得好。他流放十年,我等十年,他流放二十年,我等二十年,哪怕一輩子,他不離,我不棄。周家富貴了,我跟他享錦衣玉食,周家敗落了,我隨他吃粗茶淡飯。我自幼秉承父母之教,不敢做違我林家門風之事,今日之言,蒼天為證,如違此誓,有如此簪。」說著,拔下頭上的一根玉簪,一跌兩段。

黛玉這一席話輕輕柔柔,說將出來,卻是擲地有聲,眾人頓時驚呆了。

黛玉之性,素與人不同,別人以此為羞,她卻不以為恥,故而能當著周夫人的面說出這樣的話,雪雁一面感慨,一面讚歎不已。

好半日,周夫人方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忍不住痛哭道:「好孩子,是我們周家有福,才得到你這樣有情有義的媳婦!」

賈母在一旁聽了,落淚不語。

周夫人離開後,雪雁陪著黛玉向賈母告退回房,黛玉一點兒都不後悔方才的言語,或許出格,可是她仍願意秉承風骨,而非苟且一生

周夫人出了榮國府,並沒有回家,也不知桑母送的訊息,而是親自去刑部大牢探視周鴻,將黛玉的一言一行都告訴了他,並未經由他人之口,因周鴻已定罪,流放在即,周夫人的許多銀子不是白花的,故能進來探望愛子,且牢獄十分體貼地讓人迴避,又設了帷幕。

聽到周夫人轉告的黛玉之言,接過周夫人拿來的兩截斷簪,周鴻頓時心中大動,他面對自己獲罪也冷靜自若,但是此時卻是虎目含淚。

周夫人泣道:「我也沒有料到她竟是如此有情有義。」

周鴻道:「人生在世,得此之妻,夫復何求?母親更該放心才是,怎麼反哭了?」

周夫人泣不成聲,道:「再好有什麼用?你明明是無辜的,偏要流放幾千里,又是西海沿子那邊,聽說那邊極亂,你去了那裡,路上不知道有多少苦頭吃,你叫我怎麼能不擔心?」

周鴻忙道:「我自小習武,並不怕路上吃苦,只擔心母親和弟弟妹妹。」

周夫人哽咽道:「你擔心我們做什麼?我們還住在府裡,吃好喝好,沒有一點兒罪名,哪裡比得上你們父子吃的苦?如今已經判了你,明兒再判你父親,你們父子兩個是家裡的頂樑柱,我們就是平安又如何?只怕真真就此一蹶不振了。」

周鴻好容易方勸住母親,低聲道:「我瞧著未必,方才在母親之前,桑將軍先過來探望過我了,說桑老元帥上摺子問上皇和當今要我回去呢,說自己的兵出事,該他來承擔云云。」

聽到這個訊息,周夫人又驚又喜,道:「當真?」

周鴻點點頭,周夫人立時念了一聲佛,開口道:「只盼著桑老元帥的摺子有用,哪怕先將你收押在牢裡,也比流放數千裡的強。」

回到府裡見到桑母派來的人,周夫人越發多了幾分期盼。

不想次日還沒得到桑家送來的訊息,而前去查周元之案的人回來了,當天便即審訊,周夫人連忙叫人去打探,也不知他們羅列了多少罪名,最後的結果竟然是判處了斬監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