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抱琴說見到南華想到故人,長乾帝等人立時便想到南華的妹妹,忙問是誰
。
南華亦是眼睛一亮,滿懷期盼地看著抱琴,難道天緣湊巧,她竟能得知妹妹的訊息?
元春不知長乾帝何以如此上心,擔憂不已地看著抱琴。她入宮雖已多年,但是卻是從女史晉封,而非長乾帝潛邸中跟進宮的,故只在宮中見過南華,並不知道南華在尋找妹妹。
抱琴心中忐忑,答道:「是娘娘表妹林姑娘的貼身丫頭,名喚雪雁。」
元春聞言詫異不已,省親那日她見過黛玉,卻並沒有見過黛玉身邊的丫鬟,聽抱琴的意思,似乎極像南華姑姑?若真是如此,許有什麼來歷也未可知。至於於連生,她常與家中訊息往來,故知道他有個妹子是黛玉的丫鬟。
想到這裡,元春心中嘆了一口氣,誰能想到黛玉竟因林如海的餘蔭得到長乾帝青睞,還有心腹丫鬟認的哥哥在長乾帝身邊當差,早知如此,她不會用紅麝香串來示意榮國府自己看重金玉良緣。只是,金玉良緣到底是自己母親中意的,自己在深宮中不得孝順,依她也好。
聽到雪雁這個名字,長乾帝只覺得十分耳熟,看著戴權道:「這個名字像在哪裡聽過。」
戴權忙道:「就是鹽課御史林大人之女的貼身丫鬟,還是於連生認的妹子。」
長乾帝聽了,隨即想起訊息中說那個上躥下跳一心一意為黛玉的小丫頭,似乎極得黛玉倚重,看向於連生,問道:「果然?」
於連生忙步出人群,低頭道:「回老爺的話,小人那妹子確實生得和南華姑姑有幾分相似。」除了這句話,於連生別的並沒有多說,既然抱琴開口了,長乾帝一定會派人打探,到時候不必自己說,雪雁的身世也會水落石出。
長乾帝正要問什麼,皇太后忽然開口打斷道:「既然如此,一會子就問問於連生,別的不相干的早些兒回去,人太多,鬧得慌。」
諸位嬪妃聽了,包括元春主僕等連忙依次告退,不敢久留。
等人都退下了,南華迫不及待地問於連生道:「你那個妹子今年幾歲?何方人氏?」
皇太后笑道:「南華莫急,讓戴權去打聽打聽才知道是不是,若是有一干小人知曉咱們心急找你妹妹,按著你的模樣找個丫頭出來充數如何是好?天底下容貌肖似的人多得很
。」
皇后也道:「正是,聽說賢德妃的兄弟和甄家的公子就是長得一模一樣。」
於連生登時嚇出一身冷汗,他們的反應竟然和雪雁預料的一樣。
到此時,於連生大概明白雪雁為何不願認親了,乃是為他著想,一是擔心他不得好處反引厭惡,二是不願他落得一個鑽營之象。
南華蒼白的臉上微微一紅,道:「是我太心急了,其實這麼些年,也見過好幾個長得和我相似的女孩子,都不是我妹妹,就不知道賢德妃娘娘身邊宮女說的那個丫頭是不是。」
長乾帝看向戴權,戴權暗暗叫苦,當初打聽林家訊息,知道有這麼個丫頭罷了,哪裡會去詳加打聽這個丫鬟年方几何,何時入府,只得道:「小的一會子叫人去打聽,據聞那小丫頭認過乾親,想來有生辰八字帖兒,知道上面的籍貫父母和年庚八字就好了。」
不過是個丫頭,戴權素來不在意,可是既然疑似南華之妹,他就必須派人去打探了。
為這麼一個小丫頭,他們尋找了好幾年,總算有一點子眉目了。
戴權突然想到林如海在去揚州之前是在金陵當差的,算算時間,正是南華之妹被賣的時候,莫非林黛玉身邊的小丫頭確實是南華之妹?
說完這句話,戴權忙又把自己的想法道了出來。
眾人聽了,各有驚喜。
長乾帝點頭道:「不錯,朕記起來了,林如海的確曾在金陵就職過,你趕緊派人去,既然極有可能是南華的妹子,就早些兒讓她們姐妹團聚。」
戴權答應了一聲,正要去,卻聽皇太后笑道:「問問於連生差不多就知道了,先聽他說,是否是南華的妹子,若有幾分意思再去打聽,若沒有,倒罷了,在金陵當官的文武百官好多著呢,誰能說單就這樣巧地賣進了林家?」
戴權忙道:「還是皇太后說的是
。連生,我問你,你這妹子多大了?可記得年紀家鄉?或是父母親人?你認了也有幾年了,但凡出宮都過去看她,想來知道些底細。」
長乾帝點了點頭,戴權正問出了他想問的話。
於連生忖度半日,低眉順眼地道:「小人那妹子姓王,原是姑蘇本地人氏,今年已經十六歲,是四月二十六的生日,時辰是什麼時候小人就不知道了,小人沒見過她的生辰八字帖兒,只聽她說過自己進府時的年紀極小,早已不記得家鄉父母了。」
猶豫再三,於連生沒有說出雪雁原先的名字,不然就顯得刻意為之了。
眾人聽了這番話猶未如何,南華卻十分激動,道:「你說她是四月二十六的生日?」
見於連生點了點頭,皇太后問道:「莫非你妹子就是四月二十六的生日?」
南華道:「回皇太后,我妹妹是生於四月二十六,我記得那天是芒種節,也是餞花節,打從一開始找我妹子,我就沒跟別人說過她是哪天的生日。」天可憐見,難道她竟然能在有生之年找到唯一的親人?
皇太后、長乾帝和皇后面上俱現詫異之色,問道:「難道那丫頭真是你妹妹?」
南華答道:「聽著倒有七八分像,只是見不著面,亦不知其生辰八字,倒不敢十分確定。」南華自小聰明伶俐,行事素來十分小心,不然不會作為皇后的陪嫁丫頭險些開臉,還有一件別人不知道的事情只有她知道,必須得見了雪雁才能確認她是不是自己的妹妹。
長乾帝忙命戴權道:「你著人去打聽生辰八字送來給南華看是不是她。」
戴權答應了一聲,皇太后和皇后安撫南華道:「很快就有訊息了,你且等著。」
南華笑道:「幾年都等下來了,倒不急在一時,只是有勞戴公公了。」
戴權連稱不敢,派人去打探訊息不提。
皇太后道:「若真是南華的妹子,賢德妃倒是立了一功。」
皇后含笑點頭稱是。
長乾帝卻是淡淡地道:「是與不是,也得打探清楚了才知道
。」他日理萬機,能抽出閒暇來探望南華已是極為難得,這等小事自然不必他料理,略坐一回便起身去處理公務,於連生隨著戴權連忙跟上,少時,皇太后亦覺得身上乏了,起身回去,皇后相陪。
南華央求長乾帝將於連生留下來,長乾帝知曉她想知道那個小丫頭的事情,點頭許了。
恭送走長乾帝等人,於連生堪堪站直身子,便聽得南華道:「你跟著戴公公來了幾次,我認得你,你快坐下,跟我說說你那個妹子的事情,你什麼時候認得她的?」
於連生想了想,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唯獨沒有說自己和雪雁的訊息來往。
南華聽完,嘆道:「倒是個好孩子,但願她真是我妹子。」
於連生想起自己從雪雁處知道的年紀名字籍貫,心中暗道:「雪雁的確是你妹子,只是她不想讓這件事從我口裡說出來罷了。」
想罷,於連生含笑道:「姑姑放心罷,姑姑定能如願以償。」
南華聞言一怔,抬眼瞅著他,看得於連生好生不自在,但聽她笑問道:「你似乎十分篤定?莫不是知道些什麼?沒有在皇太后和老爺孃娘跟前吐露?」
於連生大吃一驚,她怎麼如此聰慧?
於連生雖在宮裡歷練過幾年,但是畢竟年輕,卻哪裡比得上南華精明,她一眼瞥見於連生臉上一閃而過的驚詫,不覺一笑,道:「你瞞下了什麼,正經說給我聽,不然,回頭告訴戴公公,治你一個隱瞞不報之罪。」
於連生不敢欺瞞,瞅著小宮女遠遠避開,方低聲道:「就是沒說我那妹子的小名,恐別人以為我是捏造出來爭寵的,畢竟我原知道些姑姑要尋妹子的事情。」
南華一愣,問道:「莫不是你原先知道我妹子的小名兒,所以不敢說?」
於連生點頭道:「正是。我怕說了,倒讓老爺以為我為了恩寵故意捏造出來哄人。」
南華忙問名字是什麼,於連生實話說了。
聽到王小妞一名,南華的眼淚瞬間掉了下來,雖然仍舊有些懷疑,但是約略已經猜測到雪雁極有可能是自己的妹妹,名字或許有重複的,生日也有同一天的,但是十六年前四月二十六日生在姑蘇的王小妞,不可能那麼巧合地出來很多
。
於連生拿過帕子給南華拭淚,道:「雖說我妹子年紀生日和名字合得上,但是普天之下並不是沒有同年同月同日生和同名同姓的,故不敢說出來,以免讓姑姑空歡喜一場。」
南華由著他給自己擦淚,道:「你的小心謹慎是應該的,在宮裡,萬事都是小心為上。」
讚歎完,立時問道:「你那妹子,我覺得有七八分是我妹妹,你跟我說說她平素喜歡什麼,愛做什麼,想要什麼,我雖無能,卻還有一點體面,能圓了她的心願也未可知。」
於連生淡淡一笑,道:「雪雁妹妹平素只愛些書畫,只盼著能平平淡淡地過一輩子,並不嚮往什麼榮華富貴,她想要什麼,我想大概林姑娘都會給她。林姑娘雖說是主子,待雪雁妹妹卻似姐妹,雪雁妹妹也是一心一意地為林姑娘打算,只盼著林姑娘能有個好終身,年前老爺為林姑娘賜了婚,就是周大學士家的大公子,已經是四品職缺了。」
南華聽完,問道:「林姑娘待她果然好?不曾吃過苦受過罪?」
於連生搖頭道:「雪雁妹妹自小就跟了林姑娘,既是貼身的丫頭,衣食住行不曾薄過。」
南華輕聲道:「小妞有福,遇到這樣的好人。」
於連生聽了深以為然,若不是林姑娘待雪雁寬厚,雪雁如何得以出門出手大方?自己如何遇到她,後來又因為她的援助而進了宮?追根究底,都是林姑娘待她好的緣故,難怪她心裡只有一個黛玉,嘔心瀝血地為黛玉打算。
戴權的動作很快,第二天就打探到了雪雁的生辰八字,以及名字。
長乾帝不理會這些,命他去告訴皇后,並交給皇后料理此事。
皇后知道後,先稟明皇太后,笑道:「竟真是她!如今看來,如皇太后說的,賢德妃倒是立了一功,等南華確定了是她妹子,就賞賢德妃些東西罷。」
皇太后微笑道:「你做主便是
。」
皇后想了想,道:「等南華認了妹子以後再賞罷,眼下先告訴她去。」
皇太后贊同地點了點頭,道:「快去罷,南華盼了這麼多年,就盼著這個妹子了。」
她年上三十才得了長乾帝這麼一個兒子,因自己出身卑微,長乾帝自小到大在上皇跟前不得寵,當初出宮大婚後身上並無爵位,但是就算他不得寵,那也是她唯一的兒子,誰承想一場火險些要了他的命,而縱火的竟是他身邊的貼身丫鬟,若不是南華奮不顧身地衝進書房將他背出來,她早已白髮人送黑髮人了,哪裡有如今的尊榮,故心裡自始至終都感激南華。
皇后和皇太后一般心思,比別人更感激南華,親自過去將戴權帶來的訊息告訴她。
南華雖然早有預料,但是聽到確切的生辰八字,仍不免喜極而泣,哽咽道:「這是我妹妹的生辰八字!她出生的時候我已經十歲了,我記得清清楚楚,那日還請村裡的老秀才把她的生辰八字寫在一張紅紙上,順口依著我的名字給她起了個小名。」
皇后道:「找了這麼些年,好容易找到了,你該歡喜才是,怎麼反哭了?」
南華面上猶存一痕淚光,道:「是歡喜太過了,故而落淚。我倒真想見見我那妹子,不知道一別十幾年,她長成什麼模樣了,連生說得再多,也不及我親眼見的好。」
皇后道:「你若見她也容易,我打發人宣她進宮。」
南華從於連生嘴裡知道雪雁不慕榮華,便不想讓自己的妹妹走進深宮,聽了皇后的話,連忙阻止道:「娘娘恩典,我心裡感激不盡,只是她一個小丫頭進來做什麼?這宮門不是誰都能進的。讓我出宮去見她罷,若真是我妹子,我一輩子的心事也了了。」
皇后固然覺得南華識趣,但是自己不好擅自做主,道:「你身體不便,如何出宮?倒不如你妹子進宮來你們相見,不拘我如此意思,皇太后和老爺知道了,也一定是這麼個意思。」
南華笑道:「雖然如此,我卻受之有愧。何況我總得親眼見了,才知道是不是我妹子。名字、生日、家鄉和年紀都合得上,但是還有一處得我親自去。」
皇后嘆道:「難為你還如此小心
。」
南華道:「主子們給我體面,那是我的福分,只是我不能不守規矩,否則宮裡如何管束上下人等呢?這麼些年我手足不便,常常躺坐於主子們的跟前,心裡已經十分愧疚了,如今再因我之故,讓我妹子進宮裡來,我更是無地自容。娘娘就許了我罷,讓人抬著我過去,不必大張旗鼓,叫幾個小太監小宮女跟著就是了。」
皇后將這番話說給皇太后聽,皇太后感慨道:「這丫頭,還是這樣。」
說著,對跟著皇后一起過來的南華說道:「只是,小太監小宮女跟著你去能做什麼?沒頭沒腦的說不定人家還不讓你進門呢!聽我的,讓戴權陪著你坐大轎子過去,難道你這麼個人兒,還當不起不成?」
南華聽了,只得依從,皇后即刻命人備轎,由戴權陪著過去。
一切妥當後,皇太后檢視一遍跟過去的人,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命皇后道:「既是南華的妹子,南華又是初次見她,你好歹替南華預備一份東西,別讓南華空著手去,倒不好看。」
皇后忙道:「早就想著了。」命小宮女捧上來給皇太后看,卻是兩匹宮綢,兩匹宮緞,兩掛珍珠,兩支玉簪並一些金銀錁子荷包糕點等物。
南華忙替雪雁謝恩,然後由人抬著出了宮,徑自去榮國府。
戴權權勢極重,與寧榮國府極熟,聞得他來,尤氏忙迎了進去。
進了二門,戴權下了轎子,對尤氏含笑道:「咱家不為別的,今兒帶了宮裡的姑姑過來,只為了見見府上林姑娘身邊的雪雁姑娘,因身上不便,須得轎子抬進去。」
聽說不是來要銀子的,尤氏先鬆了一口氣,待得聽說是見雪雁,忙命人去叫。
戴權皺了皺眉,道:「很不必,雪雁姑娘住在何處,叫我們過去便是。」
尤氏聽了,忙在前面親自引路,心中卻是十分詫異。於連生是雪雁認的哥哥,尤氏深知,也曾見過,可是幾時竟能勞動戴權親自過來?不知轎子中是何人,當得起戴權口中一句姑姑,想來是極體面的宮女。
到了賈母院中,繞過大理石底座紫檀大插屏,轎子按著於連生的吩咐停在雪雁房門口
。
雪雁早已得到訊息迎了出來,於連生上前悄悄將來龍去脈三言兩語地說了,雪雁不及聽完,忙叫兩個婆子抬了一張鋪著褥子的軟榻出來,於連生則帶著兩個小太監接手送到轎子前,兩個小宮女打起簾子,扶南華半坐半躺到軟榻上。
彼時南華披著一件大紅織金夾斗篷,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雖然蒼白憔悴卻和雪雁十分肖似的臉,看在別人眼裡,都覺得詫異無比。
戴權看著雪雁問道:「雪雁姑娘的屋子在何處?」
雪雁忙在前引路,讓小太監把南華抬進了自己房中。
戴權並沒有跟上去,亦叫住了尤氏,含笑道:「叫她們姐妹倆說說話罷。
對於南華的身份尤氏越發好奇起來,意欲詢問,見戴權無意回答,只得答應了下來,忙將戴權請進黛玉廂房的堂廳中,又是讓座,又是倒茶。
黛玉等人聞得訊息,都出來相見,權宦之地位,可見一斑。
雪雁從於連生嘴裡得知南華的事情後,當晚就告訴了黛玉,說宮裡有一位在帝后跟前極體面的宮女似乎是自己的姐姐,故黛玉見到南華毫不意外。
因長乾帝的態度和雪雁的身份,戴權對她倒十分敬重,見她過來,站起來連稱當不起。
卻說雪雁房中的軟榻剛剛落定,於連生帶著幾個小太監小宮女退到門邊,南華一雙眼睛就沒離開過雪雁和自己有五分相似的臉龐,對她道:「你走近些讓我瞧瞧。」
雪雁嘆了一口氣,走到南華跟前。
南華道:「你拉開左邊衣袖,往上些,讓我看看你的胳膊。」
雪雁聞言一怔,隨即明白南華這是驗明正身,除了自己,幾乎沒有人知道自己左臂近肘尖處內側有一塊綠豆大小的紅色胎記。她依言拉起衣袖,露出雪白一段酥臂,一點紅胎記。
南華不覺淚如雨下,道:「沒錯,你是我的妹妹,小妞的胳膊上有這麼一塊胎記
。」
雪雁拿著手帕給她拭淚,輕聲道:「我都不記得了。」
南華叫著妹妹哭道:「你五歲時就被賣了,哪裡還記得什麼?爹孃和哥哥曾經都答應過我的,只賣我一個給哥哥娶嫂子,過幾年就贖我回去,誰知,這一等就沒了影兒!」
雪雁聽了,無言以對。
對於不存在記憶中的父母兄長,她心中一點兒情分都沒有,不似南華這般傷心。
於連生最明白雪雁心思,見狀聞聲,忙上來解勸道:「姑姑見到雪雁妹妹,該當歡喜才是,偏哭得這樣,倒惹得妹妹也跟著傷心了。」
南華聽說,方慢慢止住眼淚,看著雪雁道:「雖然連生說過你的事情,只是見了你,我還是得問一問,你這麼些年,過得可好?」
雪雁笑道:「我們姑娘待我一向很好,跟千金小姐似的長大,也讀書識字。」
南華輕嘆一聲,道:「你何必哄我?就是林姑娘待你好,你難道一開始就跟著林姑娘不成?也是從最底下慢慢兒地升上去的。我是丫頭,知道其中的艱辛。連生,你帶人都出去,讓我們姐兒兩個說說梯己話。」
於連生道:「那我們就在門外,姑姑若有什麼吩咐,叫一聲便好。」
南華點點頭,於連生帶著小宮女和小太監退了出去。
雪雁坐到軟榻跟前的鼓凳上,打量著這位和自己有血緣之親的姐姐,蒼白瘦弱,憔悴不堪,但是難掩天生秀色,比雪雁生得還要標緻幾分,只是長期病弱使得她黯然失色。
她在打量南華時,南華也在看自己尋找多年才找到的妹妹,因老太妃薨了的緣故,雪雁只穿了一件玉色緞子的夾襖兒,底下繫著白綾裙子,一頭烏壓壓的青絲挽著家常髻兒,彆著一枝鑲珠銀鳳釵,耳畔垂著南珠墜子,素淡卻不失雅緻,一張鵝蛋臉上,眼澄秋水還清,唇潤櫻桃還紅,真如池中一枝芙蕖,鮮潤明媚。
南華道:「我走時你才剛落草,一轉眼再相見,你竟是個大姑娘了。」
雪雁問道:「咱們家裡可還有什麼人?」
南華搖頭道:「早就沒人了
。聖人登基後,我求了恩典,打發人去家鄉查探,原來我離開兩年後娘一病去了,又一年,爹也沒了,再後來哥哥不知怎地染上急病,不到一年去了,那時你才五歲,被寡嫂賣給了人牙子,兜兜轉轉,這麼些年才找到你。」
雪雁雖然沒了記憶,但是聽說父母兄長皆故,仍不免一陣嘆息。
說起往事,南華不免落下一點清淚,道:「咱們窮人個個身不由己,最嚮往的不是買幾畝地,而是能進大戶人家當差,有衣裳穿有肉吃,還有月錢可拿,那時我被人牙子選上,爹孃歡天喜地得不得了,不但能得銀子給哥哥娶媳婦,我還能有個好去處。哥哥向來疼我,當初爹孃賣我時,他不肯,只是那時爹孃已經簽好了賣身契,好說歹說,爹孃哄他說我去享福,過幾年還能攢錢把我贖回去,哥哥發狠說要賺錢贖我,只是我沒有等到他。」
聽到這裡,雪雁詫異道:「這是為何?難道買地比不得賣身?」
她自始至終,殷切期盼著早日脫籍成為良民,怎麼聽著南華的意思,很多百姓反而願意賣身到大戶人家為奴為婢?這種說法,瞬間顛覆了她的認知。
南華苦笑道:「無權無勢,就是任人魚肉。你自小進了大戶人家,哪裡知道咱們百姓的艱難?不但平時有人欺壓,而且各項賦稅徭役沉重得年年交上去後剩不了幾日口糧,就算是風調雨順,也有八成人吃不飽,何況還有天災**的時候呢!做了大戶人家的下人就不一樣了,衣食起居都有,雖說行事做不得主,可卻比莊稼人強多了。」
望著雪雁震驚的目光,南華又道:「你不知道,還有許多財主願意帶著千畝良田投奔到位高權重的官宦之家做奴才呢,年年孝敬金銀財物,只為了求得庇佑罷了。」
雪雁頓時怔住了,她只想著去鄉下種田,過著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平淡,沒想到種田居然如此不易,倘或真如南華所言,自己還一意孤行地去做個小地主嗎?
南華說到這裡,忽然道:「妹妹莫不是脫籍後打算買幾畝地?」
雪雁點頭道:「原先是這麼打算的,買一處房舍,置辦些地畝,等脫了籍,過著平平淡淡的日子,如今聽姐姐這麼一說,我倒猶豫了。」
雪雁一向愛惜自己的性命,絕不會冒任何危險,如果種地反而對自己有害無益,而且還會帶來無數危機的話,雪雁決定不去鄉下,等脫了籍後,她還住在京城裡,靠那二百畝地依靠黛玉的莊子收成,夠自己衣食豐足便罷了
。
南華忙道:「買房置地是好的,只是你千萬不能自個兒到鄉下地方去。」
雪雁好奇問是為何,說實話,她的確不知這些事情。
南華嘆道:「你模樣兒生得標緻,在京城裡各家丫鬟中顯不出什麼來,但是在鄉下山村小地方卻是一等一的好,那裡壓不住,你若到了那樣的地方,一則鄉下山村多是闔族本地的人,並不願意把房子地賣給外來的人,二來地痞流氓也多,美貌只能帶來禍患。聽我說,你就留在京城裡住,有林姑娘做依靠,衣食不缺,也沒人打攪你。」
雪雁聽到這裡,肅然應是。
其實聽南華說那麼多,她往日的打算已經動搖了,總得平安為上。現在她約略有些明白賴大夫婦明明家資饒富,何以仍舊在榮國府裡當差了,未嘗不是為了求得權勢庇佑。
南華見她將自己的話聽進去了,頓時鬆了一口氣,正要開口,忽聽於連生在門外道:「南華姑姑,雪雁妹妹,林姑娘打發人送了茶果過來。」
雪雁過去開門,接了過來。
於連生往裡面看了一眼,悄聲安慰道:「南華姑姑好容易才找到你,你多體諒些。」
雪雁想起於連生曾經說過南華命不久矣的話,點了點頭,回身端著茶喂南華喝了兩口潤嗓子,拿著手帕給她擦了擦嘴角,緩緩地道:「今日聽姐姐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大哥說姐姐問過他關於我的事兒,那姐姐就跟我說說姐姐的事兒罷,我也想聽聽呢。」
南華見她關懷自己,不覺十分歡喜,道:「我身上哪有什麼好說的?不過就是那麼著。我被賣掉以後,有幸被選進了皇后娘娘的孃家,剛開始只是個燒火的小丫頭,常常吃虧,月錢也領不到,幾次三番以後學乖了,慢慢兒地升了上去,做了娘娘的貼身丫頭,老老實實地當差做活,娘娘給我取名叫南華,等到娘娘出嫁時,我是四個陪嫁丫鬟之首。」
雪雁心中一酸,卻也佩服南華的手段,一個外來的丫鬟居然能壓倒家生子成為陪嫁丫鬟,不知付出了多少,道:「姐姐一定也吃了許多苦,這身子也就是後來傷著的罷?」都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可是南華呢?救人一命,卻落得多年癱在**的下場
。
事情過了這麼多年,南華早已想開了,道:「也沒吃什麼苦頭,就是後來傷了,七八年來動彈不得,可是我救的是聖人,行動坐臥自然有人服侍,比千金小姐還尊貴呢!」
的確,在宮裡,就是貴妃見了她,還得問一聲好。
聽她如此說,雪雁不覺滴下淚來,道:「姐姐若是平平安安,做個丫頭有什麼不好?」
南華聽了幽幽一嘆,妹妹說的是,若能平安無事,做個丫頭伺候人又何妨?她也不想做這樣動彈不得的千金小姐,可是事已至此,她非但不能露出一絲後悔之色,還得假作歡喜於主子平安,這份苦楚,又有幾人能懂?
凝視著雪雁的臉,南華柔聲道:「妹妹,我雖然在聖人跟前有一點體面,但是我不想為你求什麼榮華富貴,你千萬別怪我。有時候,不爭即爭,不要能得,我無慾無求,若是去了,聖人反而會記得我的好處,許能澤披於你也未可知。」
雪雁忙掩住她的口,道:「姐姐說什麼話?咱們才相見,個個都得長命百歲!」雖然她對南華沒有一點情分,但是南華尋尋覓覓,又為她打算如斯,她怎能不為之感動?
南華示意她將手拿下來,輕笑道:「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明白,不過是熬日子罷了。」
雪雁忙道:「姐姐快別胡說,這話定是哄姐姐的,我見姐姐今兒精神倒好。」
南華微微一笑,道:「我今兒精神好,是因為終於找到妹妹了。我癱了七八年,能活到如今,又有這樣的體面,我已經知足了。」
雪雁眼圈兒一紅,道:「好好兒的,怎麼書房偏偏起了火?府裡也太不小心了。」
南華輕聲道:「這些話可不能說。」
終究是心疼自己唯一的妹妹,南華輕聲為她解惑道:「這件事外頭都不知道,你聽了別告訴任何人,那場火,不過是因奪嫡之爭而起罷了。聖人素來不大得上皇老聖人喜歡,當初老聖人退位,一是聖體欠安,實在是撐不住了,二是瞧聖人年紀小好左右,三是因為皇太后身份不高,聖人沒什麼心腹臣子,因這三層,老聖人方將皇位傳給了聖人
。」
南華說的喜這些倒和雪雁揣測得差不多,經歷這麼些事,朝堂上的事情她多少知道些,忙道:「我曉得其中的厲害,姐姐若是為難,快別說了。」
南華笑道:「我就你這麼個妹子,讓你活得明白些有何不可?」說著,又悄悄將自己知道的一些機密之事告訴她,並囑咐她只記在心裡,不可外傳。
除了這些,別的她不會告訴雪雁,救了長乾帝,自己是後悔的,後悔得無以復加。
南華不打算把自己的後悔吐露出來,她已經活不久了,總得留點體面蔭及妹妹。
她當初也有爭榮誇耀之心,衝進書房裡時猶豫過,可是想到如果長乾帝出事,闔府就沒有了依靠,作為丫頭未必有什麼好結果,因此,她賭一把,衝了進去,依仗著自小做過莊稼活兒有一把子力氣,所以把長乾帝背了出來,只是沒想到臨出門時邁不過門檻,而橫木就在頭頂,只能先將長乾帝交給侍衛,自己被橫木砸了一下,就此不起。
她賭輸了,輸得一敗塗地,於是癱在**。
好在她是為了救主,一片忠心人盡皆知,沒人敢怠慢她,只是到底意難平。
她跟雪雁說的是實話,這麼些年,除了尋找自己的家人這件事,她從來不求什麼,她越是淡然以對,越是使得皇太后和長乾帝夫婦待她恩寵有加。
南華本性極為聰穎,手段一點兒都不缺,她沒有雪雁那份良善之心,她做事總會想到自己能得到什麼好處,因此,她沒有在榮國府久留,見過雪雁,相認過後敘說別離之事,少時便即離開,臨走前,只將皇后賞賜之物給她留下了。
坐在轎子裡,南華緩緩地閉上眼睛,只覺得渾身疲乏之極,就這麼一個妹妹,雖然沒有相處過,也沒有什麼情分,可到底是自己僅剩的親人了,自己死了什麼都沒有,倒不如為她打算一二,等自己死了,有個人念著自己的好處。她一個丫頭,救了長乾帝,活著的時候有幾分體面,死了就一了百了了,別人頂多會念叨幾句,然後就此丟開。
面見過皇太后和皇后回了話,南華感激不盡,含淚道:「若不是聖人們的恩典,我如今哪裡能和我妹子相認團聚
。」
皇太后和皇后聽了知道雪雁便是她妹子,不禁為她感到歡喜,道:「果然是你妹子?」
南華笑道:「是呢,我親眼見了。」
皇太后看著她病入膏肓的模樣兒,心中一嘆,先叫皇后打發人賞賜賢德妃些東西,然後溫言道:「你妹子有什麼想要的,只管跟我說,你若擔心你妹妹的終身,明兒我做主,給她脫了籍,再挑個顯赫人家,倒也能名言正順地做個大家子太太。」
南華忙道:「皇太后恩典,我心裡感激得不得了,不過我妹妹隨著林姑娘一切都好,她什麼都不要,我也不想為她求什麼榮華富貴,齊大非偶,於她倒不好。」
皇太后詫異道:「你們姐兒倆什麼都不要?連榮華富貴都不要?」
南華笑道:「如今有主子恩典,比什麼榮華富貴都強,還想要什麼好處?雪雁那丫頭自來有主意,單靠著林姑娘就夠了,她一個小丫頭,當不起皇太后和娘娘的恩典,叫她一輩子平平安安就是了。等我去了,將主子們賞的東西留給她,夠她一輩子衣食豐足了。」
南華無所求,皇太后和皇后越發動容不已,事後說給長乾帝聽,長乾帝也感慨了幾聲,然後道:「既然南華什麼都不要,就叫戴權記著,若她妹子有什麼難處,戴權幫一把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