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走後,賈母立即命人將聘禮和聘金都抬到自己院中廂房,經黛玉過目後交給她。
姐妹們見了,都不好過來打攪。
雪雁快手快腳地在大定當天就把聘禮聘金收拾妥當了,尤其是衣裳被褥綢緞等物,果然如容嬤嬤所言,都是上等之物,顏色花樣質地十幾年內都不必擔心陳舊過時,連同賈母給的那些一起,用樟木箱子一一裝置,小心儲存防黴防蛀,以後還得時不時地拿出來晾一晾。
到這時候,賈母的東西廂房都放滿了黛玉的嫁妝,雪雁見一回笑一回,雖然沒有百萬之財來得震撼人心,但是這些東西足夠黛玉出嫁時讓人羨慕不已了。
堪堪忙完,次日一早宮裡卻有訊息傳來,說年初病的那位老太妃薨了。
因當今以仁孝治天下,其喪禮辦得格外隆重熱鬧,又敕諭天下:凡有爵之家,一年內不得筵宴音樂,庶民三月不得婚嫁,而賈家凡是有誥命在身的皆入朝遂班按爵守制,賈母、邢王夫人、尤氏等忙碌不堪,每日入朝隨祭,直到未正時刻方回。
雪雁禁不住說道:「虧得是昨兒個的日子,不然得等一年呢!」
說完,暗暗慶幸周家選的日子好,若不是現今得了訊息,她都忘記有一位老太妃薨了。
兩府裡因此群龍無首,越發生出無數事情來,雖有尤氏留下,薛姨媽搬進園中,亦難照管,黛玉約束房中人等,不必和旁人一起,只清清靜靜地守在房裡繡嫁妝,便是去園子裡閒逛,亦不和人是非,一時之間,園子裡的種種聒噪竟與她們毫不相干了。
忙完了事,雪雁靜下心來,正要去賴家走一趟,賴尚榮去年得了實缺,賴家在府裡的地位越發水漲船高,雪雁跟著沾了不少光,今年回來就去了一趟,便再也沒空去了。
腳才踏出門,就聽說宮裡來人找她。
雪雁微一凝思,知是於連生無疑,除了他,自己再不認得別人了
。一面想著,一面出去,果然是他,尤氏聽聞後,早已打發人請進來,並送到賈母院中與她相見。
兄妹二人大半年沒見,此時相視一看,俱有所改變。
在於連生眼裡,雪雁出落得風流標致,氣度高華,在雪雁眸中,於連生言行氣度都和以往有所不同,衣著配飾十分名貴,便知他在宮內過得如魚得水,請進自己房中,讓座倒茶,含笑道:「瞧大哥的模樣,可是高升了?偏我沒得訊息,竟不曾恭喜大哥。」
於連生笑道:「什麼高升?不過比以往多些輕省差事罷了。」
雪雁道:「既比以往輕省,可見強了不少,誰也不能一步登天,一步一步來罷!」
說著,起身拿出給於連生的東西,好大一個包袱,裡頭包著兩件貂皮衣裳和兩雙鹿皮靴子,笑道:「這次出門帶了不少東西回來,那裡貂皮好,我給大哥做了一件襖,一件袍子,見不得大哥的面兒,一直都沒有送出去,大哥既來了,就帶回去,只是目前卻穿不上了。」
對於雪雁記掛著自己,於連生心中依舊感動,忙接過來道:「那就等年下我再穿。」
雪雁又拿出一個水綠綾子的包袱,笑道:「這裡倒做了兩套春衫和兩雙鞋。」
於連生沒有推辭地收了,雪雁登時眉開眼笑。
看著她臉上的笑容,於連生道:「沒想到你我倒是想到一塊去了,我也給你帶了好東西。」
雪雁明白於連生有什麼東西一定會記得自己,就像自己也記得他一樣,便笑道:「是什麼好東西?值得大哥特特帶來給我?若是上回那樣的瑪瑙串子,大哥還是留給自己戴罷,現今大哥和從前不同,身邊該多留些東西。」
於連生笑道:「是你們女孩兒戴的東西,我留著做什麼?」
說話間,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緙絲牡丹紅錦盒,開啟遞給雪雁,裡面卻放著一枚玉鐲,雪雁拿過來套在腕上,尺寸相合,玉鐲上並無花紋,打磨得瑩潤光滑,難得的竟是紫玉所制,紫光流動,玉色剔透,十分罕見。
雪雁愛不釋手地把玩,道:「大哥從哪裡得來這樣珍貴之物?」珍珠翡翠瑪瑙珍珠金銀首飾她都有,最名貴的羊脂白玉也有一塊妙玉送的玉雁,但是卻沒有一件紫玉
。
白魚赤鳥之符,黃金紫玉之瑞。
紫玉,乃祥瑞之物。
於連生見她喜歡這枚玉鐲,面上更顯得高興,笑道:「我在宮裡得了不少賞賜,用那些賞賜同別人換來的,妹妹喜歡就好。」
雪雁忙道:「我喜歡得很。」
於連生聞言放下心來,然後說了一回別離之後的事情,悄悄地說起宮裡的訊息,低聲道:「這位老太妃原極得老聖人喜歡,不知為何忽然就薨了,我瞧著不大像,倒是聖人和老聖人之間越發劍拔弩張了,很是涉及到朝堂上的大官,我聽說你們姑娘嫁的就是周家的小將軍,也不知道是否會牽扯到周大學士,你好歹提醒一兩句。」
於連生現今已是戴權的心腹,察言觀色的本事更上一層樓,見到聽到的機密比以往多了不少,很快察覺到一定會有官員成為替罪羔羊,只是眼前老太妃薨了,朝堂上沒動靜罷了。
聽了他的提醒,雪雁眉頭一皺,肅容道:「我知道了,多謝大哥。」
有些話,不必說第二遍,也不必深入,二人本性都聰明,隨即便岔開了話題,雪雁說起黛玉小定和大定時的熱鬧,又說起周家的聘禮很貴重云云。
於連生笑道:「我從宮裡出來,聽說了,好些人都說你們姑娘有福,周家這樣看重她。」
雪雁微微撇嘴,可是周家若是不好,對於黛玉而言是禍非福。
只盼著周家能挺過去,黛玉一輩子平平安安。
於連生不敢久留,見雪雁平安如初,便放心地回宮,回房收拾好衣著,去戴權跟前回話銷假,戴權道:「你來得正好,拿著東西隨我來。」指著桌子上的兩個掐絲錦盒,讓他捧著跟他出去。
於連生忙應了,然後捧著錦盒跟他出了大明宮,徑往後宮行去,不知走了多久,竟到了一處極偏僻的院落,不似宮殿,卻頗精緻,鼻端隱隱嗅得一陣檀香之氣,三四個小宮女從裡頭笑著迎了出來,一面行禮,一面道:「戴爺爺來看姑姑?」
戴權笑道:「咱家奉旨送幾樣點心鮮果給南華姑姑
。」
帶著於連生踏進院落裡,只見花陰下設有一張軟榻,榻上躺著一名女子,見戴權進來,並不起身,只抬眼含笑道:「公公怎麼有空來?」
走近那女子一看,於連生頓時大吃一驚,幾乎就要脫口而出了。
原來這女子身上蓋著一幅紗衾,一動不動,倒也罷了,但是形貌舉止竟和雪雁至少有五分相似,尤其是一雙眉眼簡直是一個模子裡鑄出來的,只是她年紀看起來比雪雁大了十多歲,約莫二十六七歲左右,面色蒼白,骨瘦如柴,像是病入膏肓似的。
也是今天剛見過雪雁,於連生一見這女子就想起了她。
只聽戴權笑道:「老爺打發我給姑姑送兩樣點心瓜果,嚐個味兒。」
南華姑姑仍是不動,笑道:「回去替我謝聖人之恩,竟是容我造次,無法起身磕頭了。」
戴權忙道:「姑姑還是躺著好,若因我來一趟,弄得姑姑不好,豈不是我的罪過?連生,快將東西遞給服侍姑姑的小宮女兒。」這句話卻是對於連生說的。
於連生聞言,顧不得心中疑惑,連忙將錦盒遞給上來接東西的兩個小宮女。
南華姑姑看了於連生一眼,笑道:「這孩子倒有幾分面生,才跟了你的?」
戴權坐在榻前的一張精雕山水鼓凳上,拿了一塊瓜果遞到南華姑姑嘴邊,方笑答道:「正是,我見他是個知恩圖報的孩子,性子又機靈,就叫到了跟前,已跟了我幾個月,今兒頭一回帶過來讓姑姑瞧瞧,也是他的一場造化。」
南華姑姑順勢咬了一口,吃完,道:「見了我有什麼造化?不過認認人,下次你打發他來送東西,我知道是你打發來的。」
說著,命小宮女道:「還不過來,難道叫戴公公動手不成?」
旁邊的小宮女忙上來接手。
戴權收回了手,道:「聽姑姑說的,我有什麼金貴的?能服侍姑姑一場,也是我的好處
。」
於連生在旁邊既看且聽,心中暗暗納罕,戴權是何等樣人,服侍長乾帝的老太監,老人兒,在南華姑姑跟前居然如此行事,不知這南華姑姑是誰,竟和雪雁生得如此相似。
南華姑姑笑道:「說得我好像十分金貴似的,卻不知我不過是個奴才丫頭,蒙聖人隆恩,才住在這宮裡,有宮女太監服侍,有錦衣玉食享受。只是我不為別的,我那妹妹可有訊息了?這麼多年了,我不知能活到哪一日,只盼著能姐妹團圓,我死也瞑目了。」
提到此事,戴權臉上掠過一絲慚愧,道:「一直都派人打聽,但是人海茫茫,原先的人牙子早已死了,只知道賣到了大戶人家,卻一直沒有訊息。」
南華姑姑臉上微現失望之色,隨即強笑道:「公公快別自責了,原是我強求了。」
戴權忙道:「姑姑沒求過什麼事兒,這一件我必定給姑姑一個交代。」
南華姑姑聽了,長嘆出聲。
戴權安慰道:「姑姑別擔憂,已經有些眉目了,想來很快就有訊息了。」
南華姑姑眼睛一亮,忙道:「果然?你不是哄我?」
戴權笑道:「哪裡敢哄姑姑?聽說姑姑的妹子是賣到了金陵,正循著這條訊息打探呢。」
南華姑姑想了想,點頭道:「金陵距離姑蘇不遠,姑蘇的女孩兒自來生得好,素來都是賣往金陵、揚州和姑蘇府城這三個地方,當初我就是被賣到了揚州。金陵鄉紳極多,也不知道她被賣到了哪一家,好在不是揚州那樣的地方,許能安然無恙也未可知。」
戴權笑道:「正是這麼說,金陵雖然有幾大家子盤根錯節地獨霸一方,到底比揚州乾淨些,姑姑這樣聰明的人,妹子定然也一樣伶俐。」
南華姑姑嘆道:「但願如此罷。」
戴權又勸慰了許多話兒,看著天色不早了,方帶著於連生出來。
於連生雖未在南華姑姑跟前說過隻言片語,心中卻滿是疑團,但又不敢問戴權,戴權如今看重他是真,卻也沒到任由他詢問的地步
。
因此,於連生百思不得其解後,晚間回房向和他一房的李太監打聽。
李太監今年三十歲,進宮多年,知道的訊息多,因於連生雖是個後起之秀,待他倒一向尊重,故同於連生情分頗好,於連生送給雪雁的那隻紫玉鐲子就是用自己所得的所有賞賜同他換的,聞得他問,便道:「你見到南華姑姑了?」
於連生點頭道:「今兒戴公公去瞧南華姑姑,我捧著東西過去的,只是從來沒聽說過南華姑姑其人,又不敢問戴公公,只好來問你,免得一無所知,衝撞了什麼。」他心裡最記掛著的卻是南華姑姑長得和雪雁過於相似,別的,倒不在意。
李太監喝了一口茶,慢慢地道:「說起來,南華姑姑救過聖人的命,所以才有如今體面。」
如於連生所料,他毫不意外,今日見到南華姑姑時,他心裡就想過,南華姑姑說自己是個奴才丫頭,可是偏有現今的體面,連戴權都對她和顏悅色,那麼絕非是普通丫頭,若不是極得上頭倚重,便是曾經做過什麼忠義之事。
李太監道:「那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也只跟聖人從潛邸中出來的人才知道。」
於連生忙起身給他倒茶,道:「請公公說說,我也好心裡明白。」
李太監喜他這份眼色本事,便道:「南華姑姑原是皇后娘娘的陪嫁丫頭,打小就生得伶俐標緻,針線又好,聽說皇后娘娘那時還是皇妃,本打算給她開了臉兒呢,若是那時候開了臉兒,現在就是一個娘娘了,真真可惜了。」
於連生道:「我瞧著南華姑姑倒不像有什麼可惜。」
李太監笑道:「那是當然,她是聖人的救命恩人,若不是為了救聖人,如何落得動彈不得的下場?不光聖人心裡記著她,皇后娘娘也十分感激她,她在宮裡雖然沒有什麼身份,可是地位是實打實的,就是貴妃見了,還得問一聲好呢!」
於連生聽到這裡,疑惑略解,道:「怪不得戴公公去了,南華姑姑躺在榻上一動不動。」
李太監嘆了一口氣,道:「那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總有七八年了罷?聖人剛剛大婚沒多久,有了自己的府邸,不想一日書房忽然走水了,門口缸裡的水不夠滅火,偏生那日前頭設宴待客,忙碌得不得了,後院就那麼幾個丫頭,個個膽小怕事只知道哭,人心惶惶之際,可巧南華姑姑路過,聞得聖人進去後著火的,如今還沒出來,就把缸裡最後一點水倒在自己身上,衝了進去
。原來聖人在裡面已被濃煙嗆昏了,火勢差一點點就燒到了聖人身上,南華姑姑脫□上溼透的衣衫掩住聖人的口鼻,硬生生將聖人從火海里背了出來。」
於連生聽得驚心動魄,若果然如此,難怪南華姑姑會得戴權如此敬重了。
只聽李太監又道:「只可惜將及門口時,一根燒斷的橫木掉了下來,南華姑姑畢竟是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子,頭暈眼花手腳痠軟,又揹著聖人,邁不出門檻,你知道越是尊貴的人家門檻越高,偏是這門檻礙了事兒,她當機立斷,把聖人拋給門外已經趕來的侍衛,自己被橫木砸到了脊骨,雖然立即被救了出來,但是卻再也站不起來了,就此癱在**。」
於連生一臉敬佩,道:「南華姑姑真真是有膽有識!」
聽到這裡,他已然明白了,那場火勢必然不是無故走水,定然是涉及到了奪嫡之爭。
李太監喝了一口茶,淡淡一笑,道:「南華姑姑救了聖人一命,感激她的人何止皇太后和皇后娘娘?平素待她十分親厚,聖人登基後也額外照應,問她有什麼心願,她說,自己十一歲被賣作丫頭給哥哥娶親,她哥哥說過幾年後就為她贖身,所以這一輩子就想見見自己的家人,聖人打發人去她老家,不想他父母哥哥早就沒了,只剩下那個眼下還在尋找的妹妹。」
於連生心中一動,問道:「南華姑姑似乎是姑蘇人氏?」
倘或他沒有記錯的話,雪雁也是姑蘇人氏,不過她自小被賣到林家,早已不記得家住何處,父母何人,還有沒有別的兄弟姐妹。
李太監點了點頭,道:「正是姑蘇人氏,凡是曉得南華姑姑的人都知道。但是見過南華姑姑的人不多,外面的達官顯貴極少有人知道她。南華姑姑說,她父母哥哥答應過她好好照顧妹妹,誰能料到她父母哥哥一病死了,寡嫂貪嗇,竟將她才五歲的小妹妹賣掉了。」
於連生聽了,不再言語。
他不知道雪雁是否是南華姑姑的妹妹,在宮裡也不敢多說什麼,打算下一回見到雪雁時問問她到底有沒有兄弟姐妹,若是的話,有這麼一個姐姐,對雪雁大有好處
。
雪雁絲毫不知於連生進宮後見到了這麼一個人物,而且和她頗有瓜葛,她如今正在賴家,同賴嬤嬤和賴欣榮兩人說閒話,黛玉定了顯赫之家,名門之後,她這個貼身大丫頭也跟著水漲船高,不是當初那個一無所有的小丫頭了。
欣榮已定了親,是個舉人,原本預備今年成親的,不想老太妃薨了,只得往後挪。
賴嬤嬤摩挲著雪雁的手,道:「林姑娘已經定下來了,你到底有什麼打算呢?是跟著林姑娘嫁過去在周家嫁個管事,還是在林姑娘出閣之前放出去自行配人?」
雪雁落落大方地道:「早著呢。姑娘若是十五歲出閣,我跟過去過兩年再出去。」
總得將那筆財物交還給黛玉,她方能功成身退。
況且,見的人多了,知道的也多了,這裡只有一個黛玉能和她說得到一處,別人怕是很難懂她了,她不想為了嫁人就隨便找一家,與其如此,倒不如干乾淨淨的,何等自在。
她前世沒有結婚,今生不成親依舊還是過日子。
對於雪雁的漫不經心賴嬤嬤微感可惜,以雪雁的品貌才氣,也能和欣榮一樣嫁個讀書人呢,將來若是中了進士,就是名正言順的官太太了,有黛玉夫家倚靠,必然步步高昇。
賴嬤嬤又問道:「你們姑娘的嫁妝料理得如何了?」
雪雁笑道:「就差些藥材和首飾了,以及一些零碎東西,藥材在山海關置辦了好些,首飾和零碎物件再說罷,現今姑娘的荷包手帕等小物件都由紫鵑姐姐帶著人做活,幾個月就得了,就是衣裳鞋襪暫且不急,姑娘還在長身量呢,等到出閣前兩個月做也不遲。」
賴嬤嬤點頭道:「倒好,你們姑娘比別的姑娘強些,她們還沒動靜呢!」
提到迎探惜三人,雪雁幽幽一嘆。
欣榮問道:「聽說府裡現今由三姑娘做主,讓底下的婆子承包了園子各處的莊稼花草?」
雪雁忍不住一笑,道:「還是跟你學的呢
!」
欣榮撇了撇嘴,道:「我哪裡有這樣的本事做主?咱們家裡的園子承包出去,是祖母的意思,一年到頭不必花費銀子修整園子,倒還有二百兩銀子的剩,真真是兩全其美。三姑娘聽了咱們家的法子如此行事,怕是不成,那府裡的奴才,沒被選上承包的人縱然得了一點好處,可到收成的時候見承包的人得的更多,如何肯甘心?我瞧著,必不能長久。」
雪雁聽了,深以為然。以往掐個花兒朵兒什麼的沒人管著,現今個個都當做寶貝似的,除了供奉各房的東西外,餘者皆不許人碰,那些糟蹋慣了的大小丫頭們如何肯甘心?
賴嬤嬤道:「三姑娘是個精明有志氣的,只是可惜了,不是託生在太太肚子裡。」
雪雁一哂。
又說了一回閒話,告辭而去。
至次日一早,雪雁正在對鏡理妝,因見她穿著白綾子薄棉襖,外面罩著丁香紫的繡花背心,底下繫著一條同色裙子,配著腕上的紫玉鐲,風致嫣然,淡雅宜人,黛玉不禁嘖嘖稱歎,站在她身後上下看了一回,道:「你穿紅好看,穿淺也好看,真真是淡妝濃抹總相宜。」
雪雁將白玉簪子插在髮間,頭也不回地道:「這話只配用在姑娘身上。」
話音一落,聽到外面熱熱鬧鬧,黛玉便問出了何事。
小荷進來道:「因朝廷有命,凡是有爵之家不許筵宴音樂,但凡家中養了男□伶的,都一概蠲免遣發,東府裡大奶奶來問太太的意思,不想只有四五個人肯走,剩下都不願意回家,說回去了也會被賣,所以老太太正在分給各房,叫姐姐去一個領來呢。」
雪雁不想要藕官,倒不是看不起她,只是黛玉已經定親,身邊無論如何都不能留她。
容嬤嬤見狀即明,和她深有同感,道:「你不好開口,讓我去。」
黛玉忙囑咐道:「嬤嬤告訴老太太就說是我不要的。」
一時到了賈母房中,果然見到賈母正在把幾個小戲子指給各房,只留下了文官自使,正旦芳官給了寶玉,小旦蕊官送了寶釵,小生藕官指給黛玉,大花面葵官和小花面豆官送了湘雲和寶琴,老外艾官給了探春,尤氏則將老旦茄官要走了
。
幾個小戲子紛紛擾擾地過來給賈母磕頭,滿滿當當一屋子人,個個喜笑顏開,她們早就想進園子了,別人還罷了,獨寶玉喜得上躥下跳,拉著芳官不放,又說這個好,那個伶俐。
見到容嬤嬤過來,賈母笑道:「怎麼勞煩嬤嬤親自來了?不拘打發人領了藕官去便是。」
容嬤嬤行了禮,含笑道:「屋裡都忙著,也就我一把骨頭清閒,聞得老太太分丫頭,姑娘叫我過來告訴老太太一聲,我們屋裡人多,丫頭儘夠使了,再添一個人倒不好,又恐別的大小丫頭欺負她新來的,因此竟是老太太留著使喚罷!」
賈母見容嬤嬤出面,便知她們必有思量,想了想,便依了。
藕官身量苗條,容色清秀,舉手投足間更一種風流味道,寶玉心中十分喜歡,聞得容嬤嬤此語,也恐當差日久的大小丫鬟欺負藕官年紀小,忙扭股兒糖似的猴在賈母身上,百般央求道:「老祖宗,不如給我了,橫豎闊朗,藕官去了,還能和芳官作伴,先前鳳姐姐從我那裡要了小紅去,現今還缺一個人呢!」
賈母笑著摟他在懷裡,道:「好,好,好,你既要,就帶了芳官和藕官去。」
寶玉登時喜笑顏開,果然親自帶了芳官和藕官回去,命人不可欺負了她們兩個,惹得中一干人十分不悅,又見她們兩個年紀小,性情高傲,自打進了,萬事不管,萬事不做,只顧著和園子裡的丫頭婆子口角吵鬧,故此極厭惡她們,又有一干人知道她們唱慣了戲,不慣針黹女工,寶玉憐她們天真無邪,倒也不加以責備。
只是園子裡卻就此熱鬧了起來,沒有一天不生出十幾件事來,清明那日藕官偏又惹出一件燒紙的風波,因寶玉護著,婆子方不得已討饒,只是到底記恨上了。
紫鵑道:「虧得咱們房裡沒有要藕官,倘或留下了,做出這樣的事情來,豈不是姑娘之過?」黛玉住在這裡都不敢為父母燒紙祭祀,藕官膽子卻大得很,哪裡知道厲害。
雪雁同樣慶幸不已。
轉眼到了送靈之日,賈母邢王夫人等俱要出門,只帶了大小六個丫頭並管事媳婦,剩下鴛鴦和玉釧兒在家,將上房鎖了,只帶著丫頭婆子在下房歇息,賴大添了許多人上夜,關門閉戶,只走西邊小角門,唯有王夫人大房後面有姐妹們進出,東邊通薛姨媽的角門,又都在內院之中,沒有關門落鎖,餘者處處安插妥當
。
雪雁頓覺府裡清淨了許多,剩下的只有園子裡熱鬧非常,黛玉也不能和閨閣密友們筵宴來往,她們這一房平素在家繡活,除了去李紈處坐坐,或往櫳翠庵一遊,別處都不肯去了。
這日清晨,外面下了一點微雨,映襯著玉堂富貴,十分好看。
雪雁捧著兩盆鮮花放在紗窗外面的窗臺上,黛玉親自動手,將簾子放下,拿獅子倚住,隔著紗窗問道:「你看看大燕子回來了沒有。」
雪雁笑道:「天還有些寒氣,想是再過幾日就該回來了。」
黛玉點點頭,只盼著燕子早些兒帶來江南的春意。
雪雁轉身上了臺階,忽見賴嬤嬤打發人來叫她,慌慌張張的,不似平常,道:「姑娘,老太太叫你去呢,快些過去,車子已在外面等著了。」
雪雁笑道:「出了什麼事?這麼心急火燎的?等我換件衣裳。」
來人扯著她道:「快別換衣裳了,先過去罷。」
雪雁只得揚聲告訴黛玉一聲,然後隨著來人坐車到賴家,剛一進門,就見欣榮拉著她道:「你們姑娘的公公被彈劾了。」
雪雁大吃一驚,忙問道:「幾時的事兒?」
賴嬤嬤坐在上頭,皺眉看著欣榮無措的樣子,低聲斥責了兩句,方對雪雁道:「就是今兒一早的事情,不少官員紛紛彈劾,還說到了舊年老聖人在位外放時的事兒,總之,也不大清楚,老聖人大怒,已經將周大學士下了大獄了,又派心腹審訊。」
作者有話要說:雪雁的身世終於呼之欲出了,木有高貴身世,木有狗血來歷,雖然有個姐姐,卻也不會有依靠她做什麼。
本來今天想更二萬的,可惜速度有點慢,沒寫到,所以就更這些吧\\(^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