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將屋內諸人都遣出去,黛玉方道:「那些,也夠體面了。」
雪雁嘆道:「雖說那些也夠體面了,可是外面誰不是人精?看著這麼些嫁妝,榮國府面上更不好看呢!只盼著他們為了顏面,再還些東西給姑娘
。」
黛玉搖頭一笑,她並不是很看重這些。
雪雁看著黛玉做的詩,忽而輕輕道:「姑娘,老爺留下的那麼些東西,是在請期後給姑娘添在嫁妝裡帶過去呢,還是等姑娘成親後由姑爺陪著去取回來?」
黛玉驀地想起此事,沉吟道:「你的意思呢?」
雪雁道:「依照我的意思,當然是後者。別人都知道府裡侵佔了老爺留下來的家業,咱們呼喇巴喇地運出百萬之財,不是告訴別人說老爺不信任老太太麼?榮國府面上不好看不說,姑娘也容易引起旁人猜忌說老爺的不是,老爺能藏起百萬巨財,必然能藏起別的東西。」到那時,黛玉必然有許多煩惱上身。因此,雪雁傾向於悶聲發大財。
黛玉若真是赫赫揚揚帶著百萬之財出嫁,不免洗清了榮國府侵佔家產之事,雪雁不希望如此,榮國府侵吞了百多萬還想要好名聲?而且於周家名聲上不免有幾分不好,她最明白何謂口誅筆伐,周鴻棄筆從戎,又娶絕戶之女,誰知道他們嘴裡能吣出什麼來。
雪雁此時只是以防萬一,她沒有想到聖旨一下,京城裡就有人說他們家發絕戶財了。
關於她私藏的那一部分財物,林如海臨終前叫她去過一趟,給她留了一條不會讓人懷疑的後路,這一點林如海考慮得十分周全,雪雁十分敬服,他又特特囑咐自己直到黛玉出嫁之前,請期之後方能拿出,以免拿出來早了又被人私下挪用。
雪雁不想如此行事,便宜了榮國府,但是,不添在黛玉的嫁妝裡,而是婚後拿出來,東西沒有過明路,終究算不得黛玉的嫁妝梯己,所以雪雁得問問黛玉的意思。
黛玉聽了她的擔憂,皺眉道:「那你說該如何是好?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女子一生,嫁妝是重中之重,一點兒都不能疏忽,黛玉雖然不在意榮國府還與不還,但是對於自己剩下的嫁妝還是很看重,她不想自己嫁到周家被人看不起。
雪雁思索半日,忽然拍手笑道:「姑娘,我有了,到時候就在嫁妝單子上添這麼一筆,為‘陪嫁姑蘇老宅一座並宅內物事若干’,可不是一句話就將東西形容進去了?到時候取了東西,咱們清點入冊,都是姑娘的陪嫁。當然只姑爺知道便是,到那時如何光明正大的運回來,就是姑爺的事情了,我不信姑爺連這一點本事都沒有
。」
雪雁覺得自己方法不錯,黛玉只是明面上嫁妝不是特別多,私底下一點都不少。
黛玉道:「你說的法子倒好,就如此辦罷,橫豎我不想把父親留下的財物炫耀得人盡皆知。」說完,臉上不禁微微一紅,暗暗埋怨雪雁促狹,還沒嫁過去呢,就一口一個姑爺。可是不知為何,黛玉心裡覺得甜甜的,滿是期待。
雪雁了卻此事,無所擔憂,見狀一笑,道:「那就等姑娘成親之後交給姑娘,這樣一來,我還能多陪姑娘一些日子,原本就答應老爺說,東西交到姑娘手裡後方能離去。」
聽她這麼說,黛玉十分歡喜,雖然說要放雪雁出去,但是她卻是極為不捨,若能因此而留雪雁多陪自己一些時日,倒是意外之喜。
笑意剛上眉頭,忽聽外面一陣喧譁。
黛玉忙走出臥室,隔著簾子問外面的丫頭出了何事。
淡菊站在廊下,聽聲回道:「回姑娘話,是捷報,說是咱們姑爺打了勝仗。」方才她陪著黛玉在桑母房裡,故知道了黛玉已被聖人賜婚給周鴻。
聽到姑爺二字,黛玉頓時面紅耳赤,啐了一口,復又回房,到底卻放了心。
但是到底還是有些擔憂,黛玉扯著雪雁道:「你去問問傷亡如何。」
雪雁一笑,去了。
外面來報信的是個年輕兵士,正在桑母房中回話,桑母年紀大了,不避諱見年輕人,見雪雁過來,便道:「你來得正好,一會子告訴你們姑娘,鴻哥兒受了傷,」
雪雁吃了一驚,忙問道:「姑爺的傷重不重?」
那兵士聽雪雁稱呼周鴻是姑爺,眼睛閃了閃,道:「幾次大捷,有人自傲了些,故中了埋伏,虧得周都司及時出手,救了百十個兄弟,但是周都司是為了救下面的兄弟,左肩中了一箭,傷口極深,好在箭上無毒,又未傷筋動骨,軍醫已經把箭取出來了。」
雪雁微微放下心來,唸了一聲佛,又問傷亡如何。
那兵士見雪雁形容打扮不俗,又是周鴻未婚妻的丫鬟,且是桑家的人,看到桑母點頭示意,方答道:「滅了對方三千人,擒了二千餘俘虜,然而咱們陣亡七百餘人,傷了一千餘人,傷者暫且沒有性命之危,但是重傷的約莫百多人,恐怕傷好之後就要退下去了
。」
說到這裡,那兵士的語氣十分悲痛。
桑母聽了嘆道:「真算得上是捷報了,傳到京城裡,聖人必有賞賜。」
雪雁回來告訴黛玉,黛玉不禁一臉悽然,低聲道:「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可笑朝堂上文臣武將不對付,還嘲諷武將粗野。
雪雁聽了這話,深有同感,但是若沒有這些兵士保家衛國,天朝淪為韃子的領地,反而是無數百姓遭殃,韃子屠城手段之狠,史書記載極多,因此比起那些將領,兵士在她眼裡更加值得尊重。
黛玉遲疑了一下,道:「他受了傷,我們要不要送些東西過去?」
雪雁笑道:「我早想好了,送些上等的傷藥和補品,就用太太的名義,誰叫姑爺送的皮子也是送給太太的呢!」說完,不等黛玉接話,就過去找桑母,她們房裡別的不多,藥材補品多得是,都是上上等,送給周鴻讓他記著黛玉的好處,更增一份情意。
桑母聽了她的來意,不覺莞爾,一面命人送了傷藥補品,有雪雁拿過來的,有桑家自己的,一面又叫送信的人一道過去,告知周鴻婚事已定的訊息。
送信的人還沒到營裡,送捷報的兵士卻先回來了。
他先去回桑隆的話,回完,忍不住看了在座的周鴻好幾眼,他腿腳快,口齒伶俐,經常來往於桑家和營帳之間通報捷報訊息,因此與桑家上下極熟,早知桑家有個親戚姑娘住在這裡,沒想到居然是周都司的媳婦兒。丫鬟都跟天仙似的,想來姑娘更加美得不像話。
小兵士越想越是羨慕,瞅著周鴻的眼光不免就熱切了些。
周鴻裸出半邊膀子,纏著布條,隱約還透出些血跡,但是他性情剛毅,仍帶傷同桑隆議事,察覺到小兵士的目光,抬頭冷冷回視,唬得小兵士嚇了一跳。
桑隆已與眾人議完了軍務,見狀笑道:「詹小虎,你看周都司作甚?」
詹小虎摸了摸頭,笑道:「俺都沒聽說周大人定親的訊息,怎麼在元帥府上有個天仙似的丫鬟姐姐在老太太跟前叫周大人是姑爺呢?俺就是好奇
。」
眾人一聽,除了桑隆外,不約而同地看向周鴻,道:「竟有此事?恭喜,恭喜。」
周鴻端坐依舊,臉上一點兒表情都沒有,心裡卻暗暗鬆了一口氣,隱隱有幾分歡喜,看來旨意是下來了,而且她們很滿意,所以才會如此順暢地開口稱呼他。
桑隆哈哈大笑,拍案道:「當然有此事,鴻哥兒可是我的表侄女婿!」
眾人聽了暗暗納罕,忙都道賀。
周小虎趁機溜了出去,不多時,營帳裡都知道周鴻定親了的訊息了。
周鴻不耐眾人接二連三的打趣,便借傷口疼,徑自回了營帳,可巧送藥材補品和送信的一併到了,他站起來雙手接了父母的書信,然後收了桑母送的藥材,打發親兵帶二人下去歇息,看完信,長長吁了一口氣,旨意已下,總算放心了。
周鴻想著如何回信,拿起筆意欲回信,忽一眼瞥見裝藥材補品的匣子不同,桑家的素來平平無奇,他見得多了,不以為意,倒有幾個掐絲錦盒十分精緻,沒有見過。
周鴻心中一動,起身開啟,裡頭俱是上等的東西,有傷藥,有補品,十分齊全。
靜靜看了半日,周鴻揚聲叫親兵過來將掐絲錦盒裡的東西拿去熬了送來。
桑隆此時也見了送藥過來的家人,聞得送了不少東西給周鴻,便心裡有了底兒,待得出帳見周鴻的親兵捧著錦盒裡的東西去熬燉,頓時會心一笑,黛玉素來講究,那些精緻的匣子也只黛玉房裡有。
又過了幾日,周鴻傷略痊,戰事初歇,桑隆風塵僕僕地趕回家。
黛玉等人忙過來賀他大捷。
桑隆同桑母、黛玉一處吃了飯,因戰事當前,並沒有喝酒。
飯後吃茶說閒話時,桑隆假作不經意地道:「鴻哥兒已經大好了,上回送的補品,什麼桂圓、紅棗、核桃的,我見他日日都叫人熬了吃呢
。」
被他一打趣,黛玉不覺飛紅了臉,低頭不語。
桑母嗔了他一眼,道:「在玉兒跟前說這些做什麼?天色已經晚了,快些歇息正經。」
又叫雪雁陪著黛玉回房,黛玉忙不迭地告退。
等黛玉離去後,桑母瞪了桑隆一眼,同他一起回房,叫丫鬟上來服侍他更衣洗腳,收拾妥當,桑母放下帳子,將那日雪雁的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他。
桑隆皺眉道:「榮國府做人不地道,太貪婪了些,若是留個二三十萬給玉兒也就罷了,偏十萬兩都不到,真真叫人不知道如何說了!玉兒不想著這些東西也好,若因這些和榮國府生出不是來,人家只會說她忘恩負義。」
桑母嘆道:「我也這麼說呢,只是終究有些薄,嫁到周家未免底氣不足。」
桑隆道:「玉兒的嫁妝不必愁,如海給她留了一份呢!」
桑母吃了一驚,道:「給玉兒另外留了一份財物?我怎麼沒有聽說?」
桑隆卻是淡淡一笑,道:「這就是如海的心機手段了。他只有玉兒一點骨血,既知道了榮國府人心難測,怎能不給玉兒留一條後路?他將後事料理得妥妥當當,寫信給我說,這份財物連玉兒都不知道,等到玉兒出嫁時請我做主。」
如果雪雁在這裡聽了這些話,一定會嚇出一身冷汗,好一個林如海,真真是老謀深算!
把她的賣身契交給了黛玉,卻又把這件秘密告訴了桑隆,倘若黛玉拿著身契不能左右自己,那麼桑家位高權重,桑隆出手,絕對能料理了她這麼個小丫頭。
桑隆知道那一半財物所在之處只有雪雁一人知道,連黛玉都不知,所以幾次三番向妻子打聽雪雁為人,平常時時留意,不得不說,林如海並沒有託付錯人,她對黛玉忠心耿耿不說,也十分沉得住氣,直到此時黛玉婚事已定,她也依從如海的囑咐,沒有透露出一絲風聲。
桑隆覺得林如海的囑咐十分有理,只等著黛玉出嫁前雪雁的舉動了
。
這件事,桑隆藏在自己心中,除非他死在黛玉成婚之前,否則他不會告訴妻子。
桑母只當林如海把這份財物交給桑隆料理了,不知唯有雪雁知道,便笑道:「原先我還擔憂玉兒的嫁妝不夠體面,如今倒真不必費心了。不拘如海給玉兒留了多少,橫豎比榮國府給她的多些,這樣玉兒嫁過去,底氣足,夫家也不會看輕她。」
桑隆感慨道:「如海嘔心瀝血,不過是為了玉兒能好過些罷了!」
桑母嘆道:「可憐瞭如海一世英名,偏沒個香火承繼。」
桑隆亦為林如海可惜,卻也無可奈何,道:「人生在世不稱意,沒有什麼十全十美的事兒。與其子孫不肖,倒不如干乾淨淨,還能保住一份清名。瞧瞧寧榮國府兩家做的事兒,那樣的子孫我寧可不要呢!」
桑母十分贊同。
桑隆問起榮國府是否來人送信,或者接黛玉回去,見桑母搖了搖頭,桑隆便道:「周家的訊息都送到了,榮國府倒沒影兒?就算冰天雪地不好來接,好歹打發人送個信兒來叫玉兒知道,先預備小定時的針線才是。」
提起此事,桑母不免有幾分煩惱,道:「正是呢,若是現在叫玉兒做針線,偏榮國府沒來說,咱們不好越俎代庖,若不叫她做,等進了正月是動不得針線的。雖然咱們這樣人家不在意女工好壞,可是出自玉兒之手的活計出現在文定之禮上,婆婆見了何等體面。」
桑隆沉吟半晌,斷然道:「那就由你我做主,先叫玉兒把文定之禮時的針線做好。」
桑母想了想,點頭同意了,道:「也好。」又笑道:「明兒把鴻哥兒的尺寸送過來,荷包還罷了,那一套衣裳得按著他的尺寸才好。」
桑隆回去後,果然打發人把周鴻的尺寸送了過來。
桑母拿給黛玉,黛玉又是一陣難為情,但是等桑母離開後,黛玉不免拿出料子來做。
作者有話要說:因為昨天加更,所以今天晚了一個小時,昨天木有寫完存稿,不好意思晚啦,明天依舊七點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