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婚事將定,主僕二頓時沉靜下來,汲汲營營這麼幾年,不就是為了日後能無憂無慮?此時沒了後顧之憂,兩臉上一掃先前的一點鬱色,行事更加落落大方。
到了此時,雪雁反而盼著早點下旨,以免夜長夢多。
從黛玉平時管家時來看,她高瞻遠矚,無為而治,可以勝任一家主母,她嫁過去是嫡長媳,將來就是周家一族的宗婦,需要學習的東西極多,桑母本是從桑家的嫡系長孫媳婦做到長子媳婦,然後又做到老太太,亦是桑家宗婦,比賈母懂得東西多,賈母畢竟非賈氏一族宗婦。雖然黛玉進門後周夫一定會教她,但是桑母還是趁此機會教導她一番。
黛玉知道桑母好意,榮國府她又學不到這些,所以學得格外用心。
雪雁完全認同桑母的看法,黛玉適合琴棋書畫詩酒花的生活,卻也不是不能承擔當家主母的職責,見她忙得不可開交,自己無所事事,便提出去買皮子。
黛玉知道京城裡的上等好皮子價格極為昂貴,榮國府的大小丫鬟有一件大毛衣裳都引以為傲,剛入秋時王夫帶著周趙兩個姨娘翻箱倒櫃,賞給襲好幾件顏色好衣裳把別羨慕得不得了,因此她以為邊關和京城一樣價格,就叫雪雁拿五百兩銀子去買。
她們離京的行李中帶了不少金銀,為的就是回去時採買一些土儀禮物。
雪雁卻笑道:「用不了這麼多銀子,上回問了價兒,關外的皮子便宜得很,京城裡賣一百兩的皮子這裡幾兩銀子就能買到,還想給自己買一些呢
!」
雖然她有不少大毛小毛衣裳,連大氅都有好幾件,因為黛玉之故,林如海賞的,黛玉給的,賴家送的,雪雁覺得自己所擁有的大概比榮國府的姑娘都不差,沒辦法,榮國府給黛玉剩的東西里這些衣裳有二三十箱子,佔了大半,黛玉根本不穿,便分給她們,免得放久久黴壞了,但是她想多攢一些皮子,下次有沒有機會來邊關還不知道呢!
桑母知道後,道:「買這些做什麼?咱們家裡有好些,一會子叫送兩箱子來。」
黛玉忙道:「如何再要伯母的東西?伯母還是留給婉兒和媛兒罷。」
雪雁一旁也笑道:「們姑娘有家裡留下來的上好皮子成箱,原也不缺,要緊的是想買一些,回去送也好,自己攢著也好。」
桑母情知她們主僕兩個都不缺錢,自己若是經常給,她們未免覺得受之有愧,想了想便道:「家裡有下,不必們親自去買。況且,想要上等的好皮子,叫去軍營裡說一聲,這年年月月營裡計程車兵常常去山裡操練,打回來的獵物都有硝制,存了好些,平時也賣給關內商賈,一說要,他們成箱滿車地拉來,難道們還虧待他們不成?」
黛玉和雪雁又驚又喜,黛玉道:「既如此,索性就多買些。」
桑母笑道:「也好,橫豎還得攢嫁妝做衣裳呢!叫揀好的送一車過來,們挑挑揀揀,好的留給自己用,略次些的回去賞給丫頭們做冬衣穿,既體面又暖和。」
黛玉忙叫雪雁再去多拿些銀子。
桑母道:「五百兩儘夠了。」
黛玉卻道:「既買了一回,就再拿五百兩銀子去,橫豎們並不缺錢,們得了東西,他們得些銀子,說不定送回家裡去能讓家過個好年呢!」兵士們沒有家眷跟隨駐紮邊關,所以年年都要把俸祿餉銀托熟送回家。
桑母笑道:「既有這樣的心,阻攔作甚?」
說著,叫來李管事媳婦讓李管事去料理。
李管事媳婦答應了一聲,瞅了雪雁一眼,和兒媳婦抬著銀子出來,如此告訴李管事
。
李管事一聽桑母之意,忙帶去大軍駐紮之處,軍營重地,他不能隨便進去,請兵士傳了話,出來的卻不是一般管事的兵士,而是周鴻。
聽李管事說明來意,周鴻略略一頓,擺手道:「先回去,明日派送去。」若要皮子,也得費一番工夫,不能當日就草草堆積起來送去。
李管事對他素來敬服,忙先交了銀子。
周鴻收了,當日巡邏回來,叫去存有皮毛的兵士處傳話,說要收購皮子,眾忙忙把積攢的皮子送來,周鴻命身邊的親兵挑上好的皮子裝了兩車送到桑家去,其中有不少都是他曾經打獵得來的,然而他卻沒有收銀子,只把銀子分給了其他送皮子的兵士。
雪雁看著兩大車皮子,喜得眉開眼笑,忙忙地叫搬進來。
這批皮子裡狐皮、貂皮、獺兔皮、羊皮、貉子皮、鹿皮、狼皮樣樣齊全,總共裝了七八口大箱子,其中有兩張極齊整的雪狼皮最為珍貴,雪雁眉頭一挑,發現竟沒有一件不好的皮子,心中估算了一下,京城裡能賣到一萬兩不止。
雪雁聽李管事說是周鴻料理的,翻看完後便瞅著黛玉笑。
黛玉臉上一紅,瞪了她幾眼,低著頭道:「留下幾張皮子一會兒用,剩下的挑一些喜歡的拿去做衣裳,然後給收起來,明兒回京再挑一些送。」
若是尋常東西,雪雁也就收了,可是面對這麼多好皮子,她有點兒不敢收。
聽她推辭,黛玉道:「和生分什麼?多少好東西沒有,幾十兩銀子的皮子倒不敢收了?」隨手指著一口箱子道:「那個箱子搬到屋裡去,都給了。」又指著一口箱子叫她拿幾張出來賞給春纖淡菊,剩下的留給紫鵑汀蘭清荷潤竹等帶回去。
雪雁想皮子京城賣得貴,但這裡一箱不過值百十兩銀子,便不再矯情,珠寶首飾金銀錁子她都收了不少,百十兩銀子的皮子就算不得什麼了。
想到這裡,雪雁覺得自己頓時財大氣粗起來。
她現有良田,有金銀,有首飾,有衣裳,還有一些攢下來沒有用的衣料,等黛玉出嫁後她功成身退,完全是個小財主,一輩子豐衣足食都夠了
。
既然夠生活了,那就不必販賣皮子了。
原本她想買皮子帶回京城,自己留一些,送一些,剩下的賣到鋪子裡去,現有了黛玉給的,她覺得自己用不著去買了,她沒什麼雄心壯志,也不需要大富大貴,平平淡淡的日子勝過錦衣玉食後暗藏的爾虞詐。
因紛紛揚揚地下了雪,雪雁再次出門閒逛時,便裹著半舊的猩猩氈斗篷。
快過年了,市面上愈加熱鬧,叫賣東西的聲音此起彼伏,各色皮子皮衣皮貨隨處可見。
雪雁罩著雪帽,打著青綢油傘,和張婆子穿梭街巷之中,榮國府居住時,只要下雪上下等都不大出門,其實她很喜歡雪中漫步,這裡沒有看著,黛玉又不約束她,終於得以雪天出門,風雪都吹不走她臉上的笑意。
走了半日,雪雁突然停下腳步,定定地看著路邊棚下一個老漢跟前擺的皮子,來往,也有去詢問價格,但因為賣得太貴,所以都沒願意買,她走過去,從皮子裡挑出一張紅豔豔的狐皮,問道:「這張皮子怎麼賣?」
原來她瞧中了這堆皮子裡的火狐皮。
這張火狐皮赤色毛多,且十分完整,尾巴很長,雪雁一眼就喜歡上了。
老漢戴著狗皮帽子,穿著羊皮褂子,面色黝黑而滄桑,聞得雪雁詢問,看了火狐皮一眼,隨即低下了頭,道:「十兩銀子。」
關外皮子普遍便宜的情況下,這張皮子的價格的確是貴了些。
張婆子插口笑道:「是不是要得有些貴了?」
雪雁深有同感,她上回皮貨鋪子裡見到過一張和這張差不多的火狐皮,不過要價八兩銀子,當然,京城裡一百兩銀子也未必能買到完整的火狐狸皮。
老漢搖搖頭,沒有說話,看起來很是沉默寡言。
雪雁著實喜歡這張火狐皮,前兒她黛玉收的那些皮子裡見到了一張不相上下的,紅狐喜慶,便想再買下一張湊成一對,給黛玉添嫁妝裡好看,不想剛出了桑家去那皮貨鋪子裡問時,卻已經被買走了,不禁大失所望
。
火狐皮可遇而不可求,沉吟了一會,她決定買下來,不過就是多花二兩銀子。
翻看了一下老漢跟前堆放的皮子,雪雁挑走了皮子裡比較貴重的兩張貂皮、三張銀鼠皮和兩張一斗珠兒的羊皮,含笑道:「和紅狐皮一起,一共要多少銀子。」
老漢瞅了一眼,悶聲悶氣地道:「一共三十六兩。」
雪雁摘下荷包倒出六個小金錁子遞給他,道:「買了。」
老漢掂了掂金錁子的分量,用戥子稱了稱,點頭道:「承惠三兩六錢金子,兌三十六兩銀子,一分不差。」收好錁子後,拿起一塊棉布包袱皮將她買下的皮子細細包上,然後站起來雙手遞給雪雁,等雪雁接了,他便重新蹲回原處。
皮子很顯分量,包袱鼓鼓囊囊沉甸甸地墜手,張婆子趕緊接過來,一手打著傘,一手提著包袱,笑道:「來拿著,姑娘年輕力微,不如壯實。」
雪雁抿嘴一笑,也不推辭,道:「回去請媽媽吃好酒。」
轉身回去,剛走了兩步,忽聽得前方有驚喜地道:「雪雁姑娘怎麼出門了?」
雪雁聽著聲音耳熟,凝眸一看,卻是李管事的侄兒李三,他身後帶著兩個長工模樣的漢子各駕一輛騾車,車上堆滿了貨物,用油布覆蓋著捆得緊緊的,雪雁淡淡一笑,福了福身,道:「出來半日了,正要回去,李公子想來是有要事要做,不敢打擾。」
李三摸了摸頭,險些弄掉頭上的皮帽子,面對氣度高華的雪雁,只覺得手腳都無處可放,道:「不過是個粗,當不起什麼公子的稱呼,姑娘快別臊了。這回來,買了些皮貨東西帶回家,去了關卡稅金,京城裡轉手能得幾倍的利息,卻稱不上什麼要事。」
他沒想到會這裡遇到雪雁,大紅的衣裳映襯得她面龐晶瑩如玉,雪地上煞是好看。
他這回久久沒有回去,等的就是李管事的訊息,不想李管事卻不敢應承,昨兒給他送來買瓜菜的銀子時,對他說道:「已跟嬸子說了,嬸子說替謀劃一番,但雪雁姑娘年紀還輕,自小跟著林姑娘讀書識字,比秀才還強,一般家的小姐都不如她,離放出去還有好幾年,嬸子明兒尋機問問老太太和林姑娘的意思,再看雪雁願意與否,倘或都不願意,咱們也不能死纏爛打,早些另娶他要緊
。」
接著李管事又道:「不是說,雪雁姑娘長得標緻,又識文斷字,跟了林姑娘多年,嫁妝也豐厚,比強的大有,除了有一點子家業,別的可一樣都配不得她。」
聽到這些言語,再次面對雪雁時,李三不禁有些自慚形穢。
他長得濃眉大眼,並不俊秀,從小到大沒有讀過書,家裡有個老母親最近幾年體弱多病,如李管事所言,除了三百畝地和兩座院子、幾頭牛、兩頭騾子、幾家長工、一些積蓄外,什麼都沒有,那一年自己不家,老母親沒有擋住,還讓榮國府的下霸佔了幾十畝地去,既比不得讀書的清貴,又沒有權勢可倚仗,性子又不好,如何配得上美貌博學的雪雁?
而且,侯門公府享受錦衣玉食的,如何肯嫁到鄉下吃粗茶淡飯?
可是,他卻不想放棄。
那年她後門跟那個做主的管家媳婦說的話他都聽到了,就是覺得她心地好,後來他聽到守門的婆子說若不是她的一番話,恐把事情傳到主子耳朵裡,管家媳婦未必會管。
如果四叔嫌棄自己不識字,他回家就請先生來教自己讀書,不為了考科舉當官,就為了能配得上她,以後看帳算賬也便宜,以前他是這樣打算的,後來因為種種緣故未能達成心願,可是若叫他學習什麼琴棋書畫他是真真不能了;如果四叔覺得自己家裡窮,那他就好好算計算計,多走幾趟關外,掙下一份大大的家業來,做個財主,風風光光地來娶她。
李三心裡憋著一股氣,他就不信他比不上所謂清貴的窮秀才,雖然說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可是為了讀書不懂得養家餬口光靠家養活,他覺得自己比這些讀書還強些。
但是,如果雪雁看上了家資饒富又讀書識字的讀書,那麼他就真的無計可施了。
雪雁絲毫不知李三心中是怎樣的翻江倒海,聽了他的話,只是讚許一笑,道:「這主意倒好,關外的皮貨確實便宜些,帶回京城後,京城裡想買好皮子的好多著呢!」
見她溫言軟語,笑顏如花,李三登時覺得心花怒放,因被李管事斥過魯莽,此時他一點兒都不敢造次,笑道:「姑娘也覺得好?原覺得這樣比種地強些,可是卻又不能行商賈之事,故常採買些關內的土儀東西帶到這裡,或賣,或是以物易物
。」
察覺到他熱切的態度,雪雁不禁十分莞爾。
雪雁何等聰敏,怎能不知李三的心思?
她早知自己長得好,榮國府裡心動的小廝也有好幾個,但是因為榮國府規矩,丫鬟二十歲才放出去,小廝二十五歲娶妻,所以都不敢輕舉妄動,沒想到李三竟會喜歡自己。
他看中自己什麼?容貌麼?見過兩次面,大約只有這麼一個原因。
如果因為美色,此未免太過淺薄了些,但是世間男子哪有幾個不好美色?知好色而慕少艾,標緻的丫頭比普通的丫頭體面,齊整的姑娘比平凡的姑娘更得喜歡,無非也是因為長相的美醜,美總是永遠比醜女多得三分好處。
雪雁沒考慮過終身大事,而且這不是一時半會能決定的,她打算等自己脫籍後,做個正經的良家女子,再考慮嫁還是不嫁,橫豎現她是不想嫁,也不願耽擱了別。
除了保護黛玉嫁外,她就只有平淡生活一個目標,沒打算過得轟轟烈烈。
但是,對於李三這樣的,她也是看不中的。
雪雁生怕他過於沉溺,忙岔開話題,就此別過。
匆匆回到桑家,雪雁提著包袱進後院,擦了一把臉上不存的汗意,正要抬腳進屋,見容嬤嬤招手,便走了過去,笑道:「嬤嬤叫做什麼?」
容嬤嬤笑道:「太太找姑娘說話,這裡坐坐,眼睛有些花了,幫把針穿上。」
雪雁聞言便不急著回房,放下包袱坐炕上幫她穿針引線。
容嬤嬤看了包袱一眼,聽說是買的幾張皮子,便點頭道:「很該如此,前兒和張嬤嬤去街市上逛,也買了好些,加上姑娘前兒給的幾張,帶回去做衣裳穿,或是送。」
雪雁一笑,黛玉對於身邊一向很大方。
卻說此時黛玉房中桑母盤膝坐炕上,黛玉坐對面,炕下杌子上坐著李管事媳婦,她正絮絮叨叨地說話,說完來龍去脈,忍不住嘆了一口氣,道:「按理,本不該奴才多嘴,只是瞧著那遠房侄兒很有心,家裡有幾個錢的家業,才過來請問姑娘的意思,倘或姑娘覺得不配,他明兒回家前就告訴他,免得日後胡鬧,反擾了雪雁姑娘的清淨
。」
黛玉怔怔出神,她雖然知道雪雁遲早脫籍,但沒料到竟會有來求雪雁。
聽完李管事媳婦的話,關於那位鄉下種地的遠房侄兒,黛玉心裡覺得他配不上雪雁,家有寡母,雪雁最怕婆婆不好伺候了,而且自己一向認為雪雁書法好,讀書多,比一般家的小姐還強,配家境良好的讀書綽綽有餘,夫妻琴瑟相和,再好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