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知道黛玉婚事已有了眉目,這些事情都不瞞著黛玉,饒是如此,亦羞得黛玉不禁捂著臉道:「快別說這些了,正經問嬤嬤些事情,嬤嬤偏扯出這許多話來。」
容嬤嬤笑道:「說這麼多,無非是說周家立下這樣的家規,在當世十分罕見。」
雪雁道:「嬤嬤說的不是,聽聞周都司今年十九歲了,素來嚴於律己,既他們家這樣好的家風,如何到這時候還沒有定親?我不信他們家這樣根基門第家風沒人覬覦。」
容嬤嬤嘆了一口氣,道:「說起這個,就要追溯到三年前了。」
說著,將周家和趙家的瓜葛娓娓道來。
雖然因為周鴻現今的職缺和趙御史的那麼幾句話,導致有幾戶世家裹足不前,但是還有很多三四品官宦之家願意和他們家結親,畢竟周家門風著實是好,偏偏周夫人性子剛硬,定要尋個比趙家小姐好的,便沒有答應這些人家。
周夫人和永昌駙馬沾親帶故,時有來往,所以容嬤嬤對於此事比外人瞭解。
黛玉蹙眉道:「這趙家竟是俗人,為了名聲反看低了人,倒把名聲看得過於重了些。人常說,英雄不問出身,他們倒好,不嫌根基門第如何,反嫌別人棄筆從戎,好沒道理!若沒有這些戍守邊疆征戰沙場最終馬革裹屍的將士,他們這些文臣如何能在京城裡高枕無憂?」
雪雁在一旁贊同不已,幸虧趙家有眼無珠,不然哪有黛玉的這段緣分。
周鴻潔身自好,為人剛直,家風清貴,門第顯赫,和黛玉簡直就是天生一對,就是不知道他的家人性子如何,從前她陪著黛玉和各家應酬交際時,和周家沒什麼來往,故不甚清楚,不過倒是在永昌公主府上賞桂花時見過周夫人一面,是個極和藹極溫柔的女子,還拉著黛玉說了好一會話兒,還看了當日黛玉做的桂花詞。
對於黛玉做的詩詞讚歎不絕,周夫人並不在意黛玉滿腹經綸,雪雁想到這裡,看了黛玉一眼,那時周夫人是否已經知道了這件婚事,所以去相看黛玉?
周家是文,榮國府是武,兩家素無來往,又沒有聖旨,所以周夫人沒有冒昧去榮國府
。
聽她問起周夫人,容嬤嬤定定地看著她,見她瞅著黛玉眼裡蘊滿笑意,驀地明白了幾分,忙含笑道:「周夫人原是書香世家的溫婉女子,最是知書達理,深明禮義,和周大人多年來相濡以沫,不知惹得多少人羨慕呢!周大人膝下共有三子一女,周小將軍是長子,下面還有二少爺和三少爺都是讀書人,情性謙和,周小姐倒和姑娘差不多年紀,極像周夫人。」
說完又道:「周家上下都很好,歷代以來讀書明理知事,不是那些尖酸刻薄小氣的人。」
雪雁聽完,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這就好了。」
黛玉滿頭霧水,道:「什麼好?我到現在仍不知道你巴巴兒地打探這些做什麼。」
雪雁笑道:「怎麼不好?我為姑娘打探,姑娘卻不明白我?」
黛玉何等聰明,聞言登時福至心靈,一點紅暈漸漸染上腮,又羞又惱,恨得拿書去敲她肩膀,道:「你這多嘴多舌的小蹄子,我非撅了你的膀子不可!」
雪雁一面避讓,一面討饒,道:「好姑娘快息怒,我出去一會子。」
說完,一溜煙地跑出去了。
房內只剩下黛玉手足無措,細想雪雁的一言一行,她絕非無的放矢之人,既有如此言語,想必已經定了八、九分,從她話裡,對於周家,自己竟然不知不覺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回頭看到容嬤嬤笑容滿面,黛玉愈加羞怯,掀起簾子進臥室躺著去了。
雪雁跑出後院,一時無處可去,想了想,便去集市上頑耍,因這裡民風淳樸,關外又是蠻夷雜居,規矩上並不嚴謹,常有丫鬟出門,雪雁對此十分喜歡。然而她行事卻很小心謹慎,叫了一個粗壯的張婆子跟著,以免落了單,惹人生出不軌之心。
她出來過幾回,但是見到集市上人來人往,關外和關內以物易物,仍是覺得新鮮。
雪雁模樣長得標緻,打扮又出色,比千金小姐都不差,早引得許多人注意,但是這一帶軍營規矩極嚴,常有士兵巡邏,他們看到雪雁是從桑老元帥宅邸裡出來的,身邊是元帥宅邸裡常出來採買的婆子,都不敢如何為非作歹
。
走了半日,突然見到前面有人騎馬巡邏,身後帶著一隊士兵,雪雁忙避讓一邊。
她常見有人巡邏,此時亦不在意,可是等人走近了才發現竟然是那日在驛站裡見過的年輕人,此時身披鎧甲,繫著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看來果然如桑家的兩個婆子所言,的確是關城的將領,坐在馬上,英姿勃發,十分威嚴。
張婆子見她好奇地看著周鴻,便笑著告訴她道:「那是周都司。」
雪雁吃了一驚,回頭問道:「就是周大學士的長公子?」那不就是黛玉未來的夫君?沒想到她竟然早早在驛站中見過了,雖未見到真面目,但是身形氣勢卻騙不了人。
想到這裡,雪雁忍不住回過頭,在和她一樣避讓的人群中偷偷打量周鴻。
想是出征打仗的緣故,他看起來比十九歲老成些,一雙眸子鋒銳炯亮,很難從中看出什麼心思情緒,一身剛硬氣勢卻讓人望而生畏。他皮膚黝黑,五官俊朗,濃眉利目不似寶玉眉眼含情,秀美奪人,但是雪雁偏偏覺得這樣的人配上嬌柔可人的黛玉,真真是天生一對!
周鴻騎馬過去,完全不知他未婚妻的貼身丫頭在人群中看到了自己。
等巡邏的將士過去了,街道上恢復了原先的喧譁熱鬧。
雪雁望著周鴻離去的背影,臉上露出滿意之色,一剛一柔,真是絕配!
張婆子不知雪雁在想些什麼,笑道:「姑娘在想什麼?快別想了,不如去前面走走,說不定能碰到關內賣瓜菜的人,買些瓜菜回家,林姑娘只怕能比吃肉多受用些。」
雪雁一想也是,遂叫她指路過去。
山海關雖然熱鬧,終究比不得京城,這裡瓜菜本來就少,到了冬天,除了白菜蘿蔔,更難見到其他瓜果菜蔬的影兒,每每一出來就被搶了個精光,有時比肉還貴。因為桑家是老元帥的府邸,所以每每軍營裡有什麼瓜果菜蔬同糧餉送到,總會送桑家一些,所以桑家不缺這些東西,可是到底不似京城中那樣由著黛玉在房裡天天擺著瓜果鮮花。
這裡賣皮子的多,賣藥材的多,唯獨賣瓜菜的不多
。
雪雁走了好一會兒,只見到有賣乾菜的,並沒有賣新鮮菜蔬的。
她想起劉姥姥送東西時,那些乾菜姑娘們都愛吃,黛玉也一樣,眼下既無新鮮瓜菜,便撿各樣乾菜買了一些,又花十幾文錢買了一個籃子裝著。
又逛了半日,雪雁方回去,心理對這裡皮子的價格已有了成算,比京城裡便宜許多,而且皮子非常好,她打算下一回出門時買些皮子帶回去,也提醒黛玉買些,回去送人或是自己用,都十分體面,再過幾日市面上的皮子會越來越多,而且初冬的皮子更厚實些。
雪雁打定了主意,得去看看自己還有多少積蓄,一路回到桑家,卻見角門停著兩輛大車,車上東西皆已搬盡,過去問門房道:「誰家的車停在這裡?」
門房忙答道:「是送瓜菜來的。」
雪雁聽了便即瞭然,桑家有專門管著採買的,都叫人送上門。
正要進去,忽見掌管採買的李管事和一個青年說說笑笑地從裡頭出來,兩廂對面,都是一怔,臉上難免流露出幾分痕跡來,不約而同地道:「你怎麼在這裡?」
李管事看了看兩人臉上的神色,遲疑了一下,道:「姑娘和李三認識?」
雪雁猶未開口,那青年道:「我和這位姑娘在京城裡有過一面之緣。」
雪雁聽他說了,只得點頭。
的確,是有一面之緣,原來這青年不是別人,就是那個被周瑞霸佔土地強買強賣沒有討到公道的倒霉鬼。他叫李三?想起他遇到的倒霉事,雪雁忍不住打量了他一眼,不想李三此時卻也在看她,目光炯然,二人目光一觸,急忙避開。
雪雁自知容色不俗,引得年輕人注意已不是一次兩次了,故不放在心上。
管事笑道:「原來如此,倒也是天緣湊巧,離了京城幾百里,在這裡還能碰到面。」
因問了雪雁好,又道:「雪雁姑娘逛街回來了?」
雪雁點頭笑道:「正是,李大叔,聽說送了兩大車瓜果菜蔬?」
李管事道:「李三是我遠房的侄兒,這些瓜菜都是他特特從京城那邊運過來的,走了幾百里路程,有好幾樣瓜果還頗為新鮮,一會子姑娘打發人去拿些給林姑娘嚐嚐
。」
雪雁含笑道謝,叫上張婆子拿著籃子徑自進去了。
李三怔怔地看著雪雁的背影在眼前消失,不覺悵然若失,轉而問李管事道:「四叔,她不是榮國府的丫頭嗎?如何到了這裡?倒叫我疑惑不解。」
李管事敲了敲他頭,道:「我記得是榮國府裡的管家強佔了你家良田?」
提起此事,李三滿腔怒火,說道:「可不就是他們家!上回我在榮國府後門處同他們理論,就是在那裡見到了方才的姑娘。」
雪雁今天穿著紅緞子襖兒,白綾狐皮裡的坎肩兒,下面繫著一條大紅遍地織金的裙子,越發顯得嬌豔嫵媚,配著金珠簪環,渾然不似丫頭,卻比他們村子裡大財主家的太太還有氣勢,再次見到他,李三不免生出幾分喜意,怒火稍稍降低了些。
李管事眼明心亮,早已瞧出幾分來,嘆了一口氣,敲他頭的手落在他肩上,拍了拍,說道:「等我跟著老太爺回了京,咱們好好地去討個公道,你眼下無權無勢,我又不在京城,你暫且息事寧人罷。另外,她是我們老太爺表侄女的丫頭,也是榮國府裡的親戚,可不是榮國府裡那些狐假虎威仗勢欺人的東西!」
李三答應了,忍不住問道:「四叔,老太爺的親戚可會在這裡久住?」
李管事撲哧一笑,道:「你問的是雪雁姑娘?快別痴心妄想了,若是咱們家的女孩兒,我或者還能和你嬸子為你求一求,偏是親戚家的,老太太如何做得了主。」
李三大失所望,又覺得不甘,央求道:「四叔,你好歹幫侄兒一把。」
李管事推他往外走,道:「你這是難為我,何況人家姑娘還年輕,你急什麼?」
李三理直氣壯地說道:「先下手為強,侄兒既知她的好處,別人將來也會知道,侄兒若是遲了一步,叫別人捷足先登,侄兒定會一輩子後悔莫及。」原先他見過雪雁一面後便念念不忘,可是想到榮國府的所作所為,只好將此事暗藏心底,只是沒有想到她竟然不是榮國府的丫頭,而且還跟自己四叔服侍的桑家有些瓜葛,這就好了
。
李管事聞言失笑,隨即嘆道:「行了,我不怕你,還怕你娘來找你嬸子說我的不是呢!」
言下之意就是答應幫他了,李三連忙長身作揖,再三感謝。
李管事送他離開,回來跟自己老婆說起,道:「你說如何是好?」
李管事的老婆曾是桑母跟前的心腹丫頭,就算是嫁了人,也依舊在桑母跟前服侍,頗有幾分體面,聞得此語,不禁道:「三兒倒真真是好眼光,別人瞧不上,偏瞧上了她,雪雁姑娘可不就是最拔尖兒的?連老太太都誇讚呢!」
李管事道:「再好也是親戚家的,三兒竟是難償所願了。」
李管事媳婦卻道:「我瞧未必。我曾聽老太太感嘆說雪雁姑娘求了林老爺的恩典,等林姑娘出閣她就脫籍,林姑娘也應了,不把她許給管事小廝下人呢。咱們三兒若能等得幾年,我求求老太太,老太太再跟林姑娘一說,難道還有不成的?咱們三兒可不差,家裡有三四百畝地,還有一處大院子,京城裡也有一處宅子,他們村裡連大財主都惦記著他做女婿呢!」
李三祖上也是耕讀人家,奈何李三是個遺腹子,他娘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只夠勉強餬口,無力供他上學讀書,好在李三爭氣,十分能幹,自己掙下了這樣的家業,衣食足而知榮辱,他娘就想著給他聘一個識字的媳婦,好言傳身教,早些給孫子啟蒙,然後送去讀書。
李管事媳婦一直很佩服李母的見識,答應她給李三仔細尋摸。
李母不在意媳婦是小家碧玉還是大家丫鬟,只說一定要讀書明理品性好,才好教導子孫,她一直不得人選,如今李三自己看中了雪雁,竟是好事。
素日雪雁常同她們閒話,言談舉止都能瞧出幾分來,最難得的是她眼裡並沒有瞧不起比她身份低的粗使婆子丫頭,有什麼好吃的都大大方方地與人同享。若不是她兒子早已娶了桑母跟前的丫頭,她也想為自己兒子求一求呢。
李管事感慨後道:「就算是放出去,雪雁姑娘這樣的品貌,聽說又跟著林姑娘讀書識字,比小家碧玉還強,還愁找不到比三兒更好的婆家?而且三兒雖好,可是雪雁姑娘也是有見識的,怕看不上三兒一個不識字的粗人
。」
李管事媳婦笑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誰知道能不能成呢?」
李管事一想也是,點頭道:「那就用些心,若是能成,竟是四角俱全的好事兒!」
他媳婦心中暗暗謀劃,有了主意。
雪雁絲毫不知自己被一個只見過兩面的鄉下漢子給惦記上了,她晚上隨侍黛玉在炕上,悄悄地笑著說起白日里見到了周鴻,詳細描述了他的長相氣勢風度。
黛玉面紅耳赤,卻忍不住好奇地豎起耳朵。
雪雁知道黛玉羞澀,到底還是帶著女孩兒家的心思,便在枕畔慢慢地告訴她道:「咱們姑爺年輕有為,就是比寶二爺皮膚黑了些,個頭高了些,長相硬了些,氣勢強了些,容貌不醜,卻比不得寶二爺生得雪白秀氣。」黛玉是文人之後,一直見的都是文弱書生斯文秀氣模樣,所以雪雁一定要告訴她周鴻的長相,免得將來成婚嚇到黛玉。
黛玉啐道:「什麼姑爺,胡說八道!」
雪雁嘻嘻一笑,道:「我倒不是胡說八道,明兒旨意一下,可不就是咱們家姑爺?」在外人跟前不能明說,私底下她們卻是能說,又不會有第三人知道。
黛玉不禁有些出神,心裡閃過一絲憂慮。
雪雁似是猜測到了她的心事,安慰道:「聽聞周大學士夫婦很是願意,那張虎皮和姑娘做冬衣的皮子都是周都司打獵得來的,若是不願意,如何會送這些?姑娘只管放心。」
黛玉臉上一熱,微微嘆息,道:「心甘情願倒好,若是不服,終究沒意思。」
雪雁深有同感。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週末,晚上有加更。
咱們雪雁姑娘也是有愛慕者的,一見鍾情神馬的絕壁是有的。
李三,我對你好,人家周小將還沒見到自己未來老婆是什麼樣兒,你先見到兩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