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三十八章

紅樓小婢 雙面人 第1頁,共2頁

雪雁沒想到自己臨出門前特特囑咐紫鵑去開解金釧兒,她仍是死了。

雪雁一直認為金釧兒這件事,三方都有責任,都不無辜,但金釧兒罪不至死,她出去的說法也無關名聲,完全可以好好過下去,只是沒想到是她自己尋死。

是性子烈?還是過不下去?她不是金釧兒,無從得知。

在這裡過了幾年,經歷了不少事情,從一開始她把這裡當成另一個世界,到現在她無法把任何一個人當成是紅樓夢的角色,金釧兒是消失的第一條人命。看書的時候覺得就是書裡的虛幻人物,很難傷心,但現在,她才恍然發覺,這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從眼前消逝。

白天寶玉捱了賈政一頓打,鬧得府裡天翻地覆,紫鵑到此時方得空訴說。

紫鵑一面把事情說出,一面嗚咽道:「金釧兒素來輕浮些,常常取笑寶玉要把嘴上的胭脂給他吃,卻沒什麼壞心思,若不是寶玉先拿她取笑,何以有後來的事情?太太醒了,金釧兒捱了一記耳光,也罷了,誰叫她在太太跟前挑唆寶二爺去拿環哥兒和彩雲,若是寶二爺去了,豈不是弄得兄弟反目?可是太太醒了,寶二爺一溜煙跑了不管不顧,卻也叫人心寒。」

想起勸解金釧兒時她一臉絕望,紫鵑就忍不住心酸。

黛玉躺在**,就著燈光看帳頂上的繡花,想起白天聽人說是因忠順王府來找戲子的緣故,賈政打了寶玉,其中似乎又有金釧兒一事,便問了一句:「寶玉果然不管不顧?」

紫鵑坐在床邊點了點頭,拿手帕子拭淚,道:「怪道從前容嬤嬤和張嬤嬤都囑咐我們一年大似一年,越發該留心,不能和寶二爺拉手碰腳的,瞧瞧金釧兒就知道了。」

紫鵑度著賈母之意,原先還覺得黛玉沒有孃家依靠,外人再怎麼著,都不如寶玉知根知底,心思總是憐惜女孩兒家的,只是沒想到他幾句話就葬送了金釧兒一條命,金釧兒固然有錯,難道他就沒錯?今兒是金釧兒,將來是不是銀釧兒玉釧兒?

黛玉嘆了一口氣,雪雁忙遞上帕子,她接過來壓了壓眼角的淚

雪雁問道:「姐姐傍晚去時,她家裡如何了?」

紫鵑聽到她問,思及傍晚在白家所見,道:「我去了,金釧兒爹孃和她妹妹哭得淚人兒似的,我問後事怎麼做,說是太太賞了幾件簪環和五十兩銀子,請和尚唸經超度,後來又送了兩套寶姑娘那裡拿來的衣裳給金釧兒裝裹。」

黛玉聽了,問道:「是什麼衣裳?裝裹也有講究的,萬不能用綢緞衣裳上身。」

紫鵑想了想,道:「寶姑娘的衣裳,必然是綾羅綢緞,我沒細瞧。」

黛玉聽了道:「你去找兩匹絹布,再拿兩件簪環,打發婆子給白家送去,不必說什麼,若他們有給金釧兒裝裹的衣裳還罷了,若沒有,他們自然知道自己做。」她現在學的就是這些,行事越發自然妥帖。

紫鵑答應一聲,自去料理,晚間便不過來陪黛玉同睡了。

雪雁移燈關窗,上了黛玉的床,剛剛躺下,就聽黛玉道:「世事無常,平常金釧兒最愛說笑,性子也伶俐,再沒想到她竟是頭一個沒的。」

雪雁嗯了一聲,沒有說話。

黛玉又說起白天於連生過來傳的話兒,道:「你不必擔憂我,日子不過就是這麼過著,無非是從這家到那家,咱們在這府裡那樣艱難都過來了,還怕日後名正言順的家不成?聖人既要善待老臣,我的終身就不會太差,總要顧忌著好名聲,說不定還是一等人家呢!」

雪雁聽她頭一回說開自己的婚事,不覺有些驚異。

黛玉彷彿知道雪雁的心思,又笑道:「在你面前我才說,若是別人,我才不說呢!這樣的事情,只咱們兩個知道罷了,別人就不說了。雖有聖人之意,到底不該出自你我之口。」

雪雁道:「姑娘明白就好,我原怕不知是什麼人家呢,若不好,豈不是委屈了姑娘。」

黛玉淡淡地道:「這些事本就不由我做主,好也罷,歹也罷,雖沒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到底還有長輩做主,哪裡有你我贊同和反對的餘地?好人家是福,壞人家是命,外祖母做主未必是好,聖人做主未必是壞,後者總要掂量著朝堂上的分量

。」

聽她一席話,雪雁頓時茅塞頓開。

是的,她不是黛玉,她經歷的時代一直都是婚姻自由,即使是那樣,還有許多人家講究門當戶對,而黛玉是正經的古人,雖然對愛情充滿了渴望和浪漫,但是骨子裡還是依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以她也能接受通房丫頭的存在。

雪雁側頭看向黛玉,可是,她卻想把世間最好的留給黛玉,不願泯滅她身上的靈氣。

黛玉道:「再說,誰也料不到將來是好是壞,什麼是好人家,什麼是壞人家,許是今天鮮花著錦烈火烹油,明兒就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這些誰能預料得到呢?橫豎日子過得好壞全憑著自己的心思,富貴了一家子享福,敗落了一家子吃苦,不過是同甘共苦罷了。」

說完,翻了個身,道:「睡罷,我已倦了,寶玉捱了打,明兒必得陪著老太太去探望,還有的鬧呢!」她現在調理得非常好,很少有失眠的事情發生,每每到了二更就開始困了。

聽說那戲子好容易逃離了忠順王府,置了房子地,想來也有些志氣,住處只有寶玉一人知道,奈何不過王府追問,他已經告訴了來人,也不知那戲子是否被王府找到了。黛玉暗暗嘆了一口氣,心內著實對寶玉再添一分涼意。

雪雁聽了黛玉一番話,十分欣慰,正要合目,忽聽有丫頭影影綽綽地走進來,瞧不見屋內光亮,黛玉問是誰,晴雯笑道:「我是晴雯,二爺打發我送兩塊手帕子過來給姑娘。」

雪雁頓時吃了一驚。

黛玉道:「什麼手帕子?若是好的,自己留著用罷,我們這裡不缺。」

晴雯答道:「不是新的,是兩方家常用舊了的手帕子。」

黛玉原是不解,聽了這話,隨即想得通透,頓時紅了臉,啐道:「拿回去,我不要!」莫說她待寶玉親如兄長,便是有些兒心思,也得留心清白名聲,何況今兒才得了聖意,更該謹言慎行,於是斷然拒絕

晴雯只好道:「只是兩方舊帕子,並沒有別的。」

黛玉半側身,伸手撩開帳子,喊了外面春纖來掌燈,正色對晴雯道:「就是因為這個我才不要,當我是什麼了?你悄悄兒地拿回去還給二哥哥,不許聲張。」

晴雯道:「我原說姑娘要惱,偏那個小祖宗說姑娘一見就知道。」

雪雁一笑,道:「既是小祖宗,你回去好生哄哄就是了。寶二爺此舉叫人知道了,當我們姑娘是什麼人了?若你不好拿回去,我親自送回去。」

晴雯撂手道:「那你起來同我一起回去,寶玉悄悄支使了襲人去寶姑娘那裡借書,才打發我來的,我這麼一回去,可不好交代呢!」

雪雁只得起身穿衣,同晴雯往來。

寶玉見了雪雁,大喜過望,忙讓雪雁坐,又叫晴雯倒茶來,問道:「林妹妹在做什麼?今兒個姨媽和寶姐姐雲妹妹都在,就沒見林妹妹過來。」

雪雁淡淡一笑,道:「姑娘早睡了,我來還二爺打發晴雯送的東西。」

寶玉一怔,隨即急了,問晴雯道:「你沒交給林妹妹?不然林妹妹如何還了給我?」

晴雯正要開口,雪雁先叫屋裡人都出去,只留了晴雯在跟前,道:「今兒鬧了一天,我們姑娘好容易睡了,只為兩方手帕子,還驚擾我們姑娘起來不成?二爺也糊塗了,這樣家常用舊的東西如何能送人?二爺自己留著自己使罷,送過去,當我們姑娘是什麼人了?」

寶玉登時撂下臉來,正欲開口,雪雁又道:「今兒金釧兒才沒了,一家人陰陽兩隔,哭得什麼似的,莫不是二爺也要我們姑娘尋死不成?」

這話已是極重,饒是寶玉亦承受不起,道:「你說什麼?我怎會逼妹妹去死?」

雪雁道:「是呢,起先二爺可曾想過,金釧兒會死?偏她死了。」

寶玉哽咽道:「我才做夢夢見了她呢,她跟我說為我投井之情。」

雪雁看著晴雯臉上變色,緩緩地道:「二爺,我們雖是丫頭,個個出身下賤,連命都是主子的,但是我們這些丫頭們鮮花嫩柳一般,不是死物,也有自己的顏面和想法,承受不起二爺的輕薄取笑,二爺每每口裡說如何憐惜女孩兒,可是偏因為二爺口無遮攔,行為放肆,弄得我們坐立不安,如今金釧兒為什麼死的?不過是因為太太覺得她引誘壞了你,攆了她出去,她自覺沒臉活下去了,莫不是叫我們也做第二個金釧兒?」

寶玉哪裡禁得住這些話,早已如同頭頂打了個焦雷,呆若木雞

晴雯推了雪雁一把,道:「你明知我們家這個二爺是個呆子,說這些話做什麼?」

雪雁冷笑道:「我倒不想說呢,偏事關我們姑娘,如何能不說?教你一個乖,素日里別得罪這個,得罪那個,只因長得好就有了罪名兒,被人一告,就落得無地自容,死路一條!」

晴雯依舊不懂寶玉送兩方手帕子的用意,笑道:「哪裡就那樣厲害了?瞧你說的。」

寶玉自悔唐突,去拉雪雁的手,道:「是我造次了,雪雁你就原諒了我罷!」

雪雁連忙後退幾步,冷著臉道:「二爺知道便是了,這事不過你我晴雯三人知道,不許再叫別人知道了。一年比一年大了,哪裡還能像小時候那樣黑天白日地鬧,一會子襲人回來了,瞧你怎麼辦!」

提到襲人二字,寶玉登時偃旗息鼓。

晴雯提著燈籠送雪雁出,悄悄道:「你說的都是些什麼,我竟不懂。」

雪雁瞧著她在燈光下十分嬌娜嫵媚的臉龐,輕嘆一聲,道:「你記住別告訴別人,我心裡就承你的情。明兒你找我去,我給你分說其中的厲害,今兒天晚了,我得回去了,我們姑娘沒人陪著夜裡睡不著。」

晴雯點點頭,送她出了園門方抽身回,恰好見襲人從蘅蕪苑回來。

雪雁自回黛玉房中,眼見房中點燈等著自己,心中一暖,不由自主地加快腳步,重新脫了衣裳熄燈上床,見黛玉尚未安睡,輕聲道:「我已經還回去了。」

黛玉嘆了一口氣,道:「此後遠著寶玉些罷

。」

雪雁點頭,一宿無話。

次日在賈母房中喝了荷葉湯,湘雲過來找黛玉頑,臉上帶著十分委屈。

黛玉忙道:「誰惹惱你了?」

湘雲說起這些日子裡姐妹丫鬟都對她淡淡的,不知為何,道:「我問寶姐姐,寶姐姐也說不知道,只好來找林姐姐。」

黛玉拉著她的手低聲道:「原是你送戒指兒惹出來的事情。雖說你送禮是好事,只是府裡的丫頭難道你不知道性情?個個兒心比天高,這幾年雪雁送東西都不敢落下一個。你只送那四個,偏沒其他人的,如何不覺得你看低了她們?故與你冷淡了些。」

湘雲一聽,頓時紫漲了臉,半日方道:「就為了這麼一點子小事?」

雪雁在旁邊插口道:「可不就是這一點子小事!說實話,她們誰在乎東西?為的就是個體面。我們姑娘送東西原也是憑著喜好,後來都是我做主送人,才略好些。」

雖然別人生氣是因為比著自己送的東西,但是自己為了黛玉在榮國府的處境好些,所以打點上下,又何嘗做錯了呢?並不僅僅是為了湘雲方有此舉,就是寶釵送些什麼東西來,不也一樣不敢厚此薄彼?只是覺得到底有些愧疚些。

湘雲面上掠過一絲憂傷,道:「倘若我能當家作主,手裡散漫,也不必如此小氣。」

說著,滴下淚來,道:「我也想多拿些東西來打點,可是我哪裡有呢?只好先緊著要緊的大丫鬟給。就是這回送的戒指還是和上回一樣的,拿不出好東西來。」

黛玉拍拍她的手,嘆氣不語。

她和湘雲的命運是一樣的,父母雙亡,湘雲幸在有叔叔宗族照料,自己好在有賈母疼惜,還有一樣自己比她的強就是世人總說湘雲命硬,她是在襁褓之中失去了父母,而自己父母去世時已經上了四十,雖不算高壽,亦不算短命。

過了一時,黛玉開口安慰道:「好妹妹,快別多想了,你若著實為難,與其只送幾個丫鬟,倒不如不送,都怨不得你。」

湘雲道:「只好如此了

。」

出了一會神,道:「林姐姐,愛哥哥昨兒個竟留了個金麒麟給我呢,比我的還大些,又有文彩,原要拿給姐姐看的,偏他昨兒捱打,府裡亂得很,就沒說。」

黛玉笑道:「前兒去玉虛觀得了,聽聞你有一個,二哥哥特特留下的。」

湘雲低頭一嘆,不再言語。

黛玉正要向她道喜,然後借兩個嬤嬤教導她幾日,她也覺得湘雲禮儀上有些兒不大嚴謹,偏有桑母打發人來接她過去住兩日,只得暫且作罷。

賈母想著府裡紛擾,為了寶玉一個難免疏忽了黛玉,便令雪雁收拾東西陪著黛玉過去。

雪雁喜不自勝,現今都圍著寶玉,她們離得遠遠才好。

到了桑家,桑母立時就拉著黛玉同坐榻上,打發下人出去,跟前只剩幾個心腹,悄悄地道:「今兒一早永昌公主打發人來請我去,我不知何事,不想去了才知道,聖人將來要給你賜婚,叫我不可擅自做主,你可知道了?」

黛玉不覺紅了臉,低頭搓著手帕子,聲音細若蚊吟,道:「知道了。」

桑母反鬆了一口氣,笑道:「這樣也好,聖人做主賜婚乃是天大的體面,你到了夫家,他們總會讓著你一些。眼下你好好調理身子骨,我多教你些該學的東西,以往因你是個女孩兒家,終身未定,所以不敢教你,如今你雖未定親,卻也該學起來了。」

黛玉起身行禮,道:「多謝表伯母費心了。」

桑母又向容嬤嬤和張嬤嬤道:「日後兩位嬤嬤也可以教導玉兒一些後院手段。」

容嬤嬤和張嬤嬤方知黛玉竟有此造化,又暗笑黛玉真真守得住,竟然一絲兒訊息都沒透露,想來是於連生帶來的訊息,聽了桑母之言,忙滿口應承。

桑母道:「玉兒的嫁妝也該預備起來了,別人家的小姐都是自小開始攢嫁妝,攢到出閣時已經樣樣齊備,偏玉兒沒有人做主,只好現在開始收拾。」

說著看向雪雁,雪雁忙道:「得老太太知道了才好預備

。」

賈母知道了,做主預備是名正言順,他們私底下倒騰終究幫不上什麼。

桑母點頭笑道:「你放心,永昌公主的意思是叫我透露給史太君知道,好好預備玉兒的嫁妝,只等著聖人賜婚。」

留黛玉住下,桑母盡心盡力地教導黛玉人事,一日不得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