鴛鴦說她不容易,這位老太太是真的不容易。
鴛鴦看她明白,心裡略感安慰,心道雖然這雪雁性情比別人剛直些,倒還明理,不覺添了兩分親熱之意,指著裝珠寶的箱子道:「璉二爺帶回來的珠寶不多,有些花樣都舊了,統共沒裝滿半箱子,老太太把自己梯己裡的首飾拿了幾匣子放在裡頭,好容易才裝滿了
。」
說完,悄悄地道:「我親自放進去的,首飾還罷了,唯有一盒鴿血紅的寶石和兩盒南珠最是難得,老太太珍藏了好些年,一直都沒捨得拿出來給別人。」
雪雁一笑,道:「姐姐放心,我會告訴姑娘的。」
鴛鴦點點頭,亦笑了,說道:「賬冊上還有幾處莊子鋪子,都是姑太太的陪嫁,兩處莊子,一處十來頃地,還有你們家老太太的一個陪嫁莊子,大約是二十頃地,老太太給留下了,地契和房契卻在老太太那裡,過一會子你去回話時,想來老太太會當面交給你。」
雪雁心中喜悅,連連點頭,看了一眼箱匣,提議道:「鴛鴦姐姐,既然老太太想瞞著別人悄悄給姑娘,總得在賬冊上記一筆,權當是帶來的,那樣別人才會認為是姑娘的。」
鴛鴦想了想,笑道:「我竟糊塗了,昨兒老太太才吩咐我裝進去的,就我一個人知道,累得一身汗,竟沒想到這一層。我去拿筆,我寫上,別人不會懷疑。」一千兩金子是六十多斤重,鴛鴦雖生得纖巧些,卻還能勉強挪得動。
雪雁等她在賬冊上添好這幾筆金銀珠寶,方收了賬冊,接了鑰匙開箱點清金銀數目,重新鎖上後讓婆子搬回去,至於金銀箱子的鑰匙卻由她自己貼身收著了。
鴛鴦忍不住道:「你替林姑娘好生收著,這可是你們姑娘的**。」
雪雁正色道:「姐姐放心,我定然會給我們姑娘收得妥妥當當。」
別過鴛鴦,雪雁跟著搬金銀箱子的婆子一同回去。
黛玉廂房的耳房讓她們用作伙房了,放置炭火柴米等物,而眼前的耳房則是賈母正房和黛玉廂房相連的,一共兩間,素來放著黛玉從南邊帶來的東西,已堆滿了一間,這幾口箱子匣子搬進去並不顯得擁擠,雪雁好生收拾了一番,檢查一切妥當才鎖上門出來。
出了耳房,雪雁忍不住心神一定,林家的財物總算拿回來一些了。
雖然這些不足林家財物的兩成,但是林林總總加起來,倒也有一成出頭,加上賈璉和鳳姐歸還的,以及即將歸還的那些,大約能湊到三成。
雖然她手上的須彌芥子容易藏匿東西,但是雪雁並不完全依賴於此,這些東西都在眾目睽睽之下搬過來的,若少了一點兒,很容易引起懷疑,所以雪雁不打算藏進須彌芥子中,而且她現今藏的那些,事後也跟林如海擬定了後續之事,著實麻煩
。
看到紫鵑從庫房裡出來,雪雁走上前去,笑道:「姐姐辛苦了。我去回老太太的話,煩勞姐姐拿些錢出來給今兒忙活的人打酒吃。」
紫鵑將庫房的鑰匙遞給她,道:「你快去罷,姑娘已經交代了,每人五百錢。」
賈母既讓雪雁收著,紫鵑便將鑰匙交給她,一如之前林如海讓她給黛玉收東西時。
一句話出,喜得院子中的僕婦丫頭都念佛不絕,五百錢是她們一個月的月錢了,故愈加賣力地將先前挪出來的雜物聽從紫鵑的吩咐搬進別的房間裡。
雪雁一笑而去。
聽了雪雁的回話,賈母道:「方才鴛鴦說了,你做事很細緻,有你服侍玉兒,替玉兒收著這些東西,我就放心了。等鳳丫頭把剩下的東西送過去,你也一併收著。」
雪雁恭恭敬敬地應是。
賈母拿起眼前裝著房契地契的小匣子,想來是先給黛玉看過了,命鴛鴦遞到雪雁手裡,道:「這是你們太太陪嫁的莊子和鋪子,好容易留下來,你也收著,不過你們都是女孩兒家做不得外面的主,如今只好讓府裡年年打理,你們就得吃些虧了。」
黛玉忙道:「我現今住在府裡,交給府裡打點理所應當。」
雪雁緊緊地攥著賈母給她的匣子,和從賈母房裡搬出來的東西相比,這個最重要,比東西更不起眼,哪怕現在沒有得到一點進項,但是隻要有房契地契在手,這些就是黛玉的東西,以後黛玉出嫁了,這些都能源源不斷地送錢給她。
賈母道:「你是個好孩子,可惜我不知道能護你幾時,你多跟你表伯父他們家走動走動。」
說著,不覺流下淚來,神情蕭索,道:「你方才說的紫鵑的身契,我明兒叫鳳丫頭打發人去給你辦,過到你名下,她原是這裡的家生子,並沒有身契。」
黛玉起身道謝,情知如此處置已是賈母極疼她了,並不能想著將紫鵑一家人都要過來,畢竟紫鵑父母乃是府裡的管事,兄弟亦在莊上當差
。
賈母叫她先去告訴紫鵑這件喜事,然後留了雪雁在跟前。
雪雁低眉順眼地站著,賈母積威多年,她心中略有一點兒忐忑不安。
她倒不擔心賈母識破她的一點心計,只是不知賈母意欲何為。
房中寂靜了半日,好容易才聽到賈母一聲嘆息,道:「你很好,我並沒有看錯你。往常以為紫鵑比你強,現今瞧來,紫鵑性子太軟了些,又不肯和人紛爭,倒不及你靈動。」
雪雁笑道:「老太太不怨我胡鬧就是了。」
賈母眼裡隱隱約約閃過一絲寒光,淡笑道:「胡鬧也有胡鬧的好處,在咱們這府裡,上上下下一干人兩隻體面眼,一顆富貴心,單是忍氣吞聲可不是上策。玉兒恐我為難,受了委屈也不肯說,日後你仔細些,誰若怠慢了你們姑娘,只管來回我,我來料理。」
雪雁笑道:「有老太太疼姑娘,誰敢怠慢姑娘呢!」
就是有也不能在賈母跟前說,再怎麼著,榮國府是賈母的家,賈母說得,自己說不得。
賈母叫來鴛鴦道:「拿些東西賞她。」
賈母喜歡哪個丫鬟,總是喜歡賞賜些東西,而且賞賜的都是金銀之物,比王夫人賞心腹下人的衣裳強得多,因此府裡大大小小的下人都喜歡在賈母跟前奉承,討賈母的喜歡。
鴛鴦知道雪雁現在管著黛玉大筆的財物,和往常不同,又忖度賈母之意,便拿了一隻白玉鐲子出來給她,雖不及她那對黛玉戴過後給她的羊脂白玉簪子名貴罕見,卻亦非凡品。
雪雁接了戴上,愈發顯得肌膚與玉鐲同色,幾乎瞧不出來戴了鐲子。
賈母笑道:「雪雁這孩子肉皮兒好,白玉不大顯,若戴翠色則好看些。鴛鴦,我記得有一隻翡翠鐲子,不知誰孝敬上來的,擱置了許多年,雖不值錢,倒通透,你拿來一併給了她。」
翡翠在此時比不得珠玉瑪瑙寶石,平常大戶人家的主母應酬交際幾乎無人佩戴,都覺得難登大雅之堂,縱然鴛鴦拿來的鐲子晶瑩剔透,碧綠濃翠,鮮豔非凡,雪雁一眼就愛得什麼似的,心裡卻知道這鐲子不及尋常金玉珍貴,遂謝過賈母收了
。
賈母又囑咐了幾句話,雪雁方告退回去。
鴛鴦親自送她出來,下了臺階,兩人又拉著手說了幾句梯己話,方各自散了。
黛玉房裡紫鵑正在發賞錢,五百錢一串,用大紅繩穿著,整整齊齊列在筐裡,三四個婆子一抬出來,眾人爭先恐後的上前,鬧成一團,偏寶玉也來湊熱鬧,站在廊下和探春姐妹等人指指點點,笑得不行。
紫鵑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忙高聲道:「都有,都有,急什麼?前頭的是五百錢,後頭的還是五百錢,先領的也不比後領的多一文錢,何苦擠擠挨挨反倒弄傷了自己?一個一個地過來,少不了你們的酒錢。」
眾人聞言方靜了下來,有條不紊地上前。
領完錢後,眾人喜笑顏開地給黛玉磕頭,各自離去,只剩下一些小丫頭子嘰嘰喳喳。
等人都散了,寶玉方攜著探春過來探望黛玉。
黛玉剛受了下人的禮,還沒回房,見狀忙迎進外間,讓座倒茶,含笑道:「房裡鬧騰了這麼一日,若有不周,還請二哥哥和三妹妹見諒。」
寶玉疑惑地道:「妹妹這是做什麼?聽說忙得很。」
探春看了他一眼,笑道:「你竟傻了不成?擺明了林姐姐在搬東西。老太太疼林姐姐得很,把璉二哥哥從南邊帶回來的東西都交給林姐姐收著了。說來,林姐姐竟是咱們姐妹中的財主了,明兒須得做個東道請咱們吃酒。」
黛玉微微一笑,既沒承認,亦未答應。
寶玉瞅著探春道:「你才糊塗了。」說著便呆呆出神,並不言語了。
探春聽了,臉上一紅,幸而知道寶玉脾性,不過瞬間就丟開不理了,望著進來的雪雁道:「你從哪裡來?手裡拿的什麼?」
雪雁在外面見到寶玉探春二人時,就順手將兩個鐲子從腕上褪下放在匣子裡,她不想讓外人知道賈母把賈敏陪嫁莊子鋪子的房契地契給了黛玉,便笑道:「老太太說我忙了一場,很辛苦,遂賞了兩個鐲子給我,我捨不得戴
。」
寶玉一聽,便要看是什麼鐲子。
雪雁微微地開啟匣子的一道縫兒,迅速取出鐲子把匣子合上,遞給寶玉,不叫人看到匣子裡裝著的房契和地契。
寶玉拿著兩個鐲子,一白一碧,一玉一翠,端的好看,便往雪雁手上比了比,道:「白玉鐲子不好,不如這翡翠鐲子能顯出你膚白如雪,嫩若凝脂,你戴翡翠鐲子罷了。」
探春瞧了一眼,笑道:「二哥哥真真糊塗,難道這翡翠鐲子還比白玉鐲子珍貴不成?」
寶玉道:「你更糊塗,竟是個俗人。天底下珠寶玉石都是外物,人方是主,哪個好看就戴哪個,難道喜歡什麼還得看名貴不名貴不成?金子銀子比瓜果蔬菜貴重,怎麼不說吃金子銀子,偏說吃瓜果蔬菜呢?你說翡翠不好,偏偏我見林妹妹常戴翡翠首飾呢!」
黛玉抿嘴一笑,擺手道:「你們兄妹兩個說話,可別扯上我。」
又對雪雁道:「你累了一場,快去歇著罷。」
寶玉方把鐲子還給雪雁,雪雁告退出去,進了自己的房間,還得等著鳳姐還東西呢。
自從寶玉搬進大觀園以後,襲人晴雯等都跟著去了,賈母院裡她們原先住的下人房間便空出來許多,雪雁分到一間頗為闊朗的房間,不再和紫鵑同屋而住了。
第二日是薛蟠的生日,擺酒唱戲地請客,因寶玉不曾和黛玉口角,既有薛蟠來請,便親自過去了,餘者賈璉等人在賈珍率領下仍往玉虛觀去,今兒是最後一天,賈母頭一天午後便不去了,叫黛玉陪著她,故黛玉未去玉虛觀,亦未去薛家。
鳳姐倒想去,奈何事情未完,好容易把收在庫房裡的東西清點出來,悄悄送到黛玉處。
雪雁收了記錄在冊,這些東西格外貴重,卻並不大佔地方,便同金銀箱子一併放置。
到了初五,桑母打發徐氏來請黛玉,說治了酒席,又請了許多親友,正好叫黛玉過去大家見見,賈母因王夫人治酒席請薛家母女賞午,雖有黛玉在座,到底不中意,便道:「好得很,讓玉兒過去熱鬧一日
。」遂命鳳姐安排黛玉出門。
黛玉見王夫人神情淡淡的,寶玉寶釵亦沒精神,宴不似宴,節不是節,便依言去了。
雪雁卻知昨兒王夫人發了好大一通火,把金釧兒攆出去了,故今日不大顯得高興,她微微嘆了一口氣,雖然她和金釧兒並無交情,但是這件事的確難說誰是誰非,丫鬟輕浮,主母暴怒,公子懦弱,此三層湊在一處,便絕了金釧兒的前程。
因黛玉房裡東西很多,這回留了紫鵑看家,雪雁臨走前道:「姐姐若得了空,不妨去勸勸金釧兒姐姐,別為了一點子事情尋死覓活,當日我送她扇子時,她很是高興呢。」
王夫人雖然攆了金釧兒出去,但是作為母親為兒子理所應當,而且她為了寶玉的名聲著想,沒有說金釧兒挑唆寶玉去拿賈環和彩雲,故對外面說的是金釧兒打壞了東西才攆她出去,並沒有傳出有關風化令金釧兒非死不可。
紫鵑嘆道:「我們從小兒一處長大的,偏她被攆了出去,從前她沒少得罪下面和外面的婆子,被太太打了攆回家,哪裡受得住別人的奚落?我這就去看看她。」
雪雁點點頭,跟著黛玉上車走了。
黛玉來桑家多次,已是熟門熟路,從儀門進去,早有徐氏來迎,笑道:「今兒人多,若有怠慢,姑姑千萬擔待些。大家都在正廳裡吃酒,老太太說了,等姑姑一到,即刻過去相見。」
及至到了正廳,黛玉只覺得滿眼珠翠,遍身綾羅,廳中坐滿了各家女眷。
桑母是主,又是正一品夫人,故坐在上手,招手道:「玉兒快到我跟前來,我一早就盼著你了,今兒人多,你也認認人,同我一道熱鬧熱鬧。」
黛玉忙走上前,給桑母見禮,又拜見眾人。
眾人多是見過她,今看桑母此舉,心裡邊覺察出七八分來,都笑道:「果然水蔥兒似的玲瓏人,明兒我們還席,老太君帶她一道過去吃酒。」
桑母道:「我雖然老天拔地的,可是生平最愛吃酒,你們放心,我一家一家都去
。」
眾人七嘴八舌,都說明兒送帖子來,彼此又說不能撞了日子須得商議云云,一時之間廳中十分熱鬧。
忽然聽人通報說永昌公主到了,桑母等人忙不迭地起身親迎出去。
桑母有心讓黛玉露臉,帶著她一道過去。
永昌公主下了轎,抬眼看到黛玉伴在桑母左右,見她比上回見時愈發出落得好了,目光一動,流露出三分讚許來。
桑母等人上前行了禮,請她往裡去。
永昌公主笑道:「多少年沒見過老太君了,無論如何今兒得叨擾一番。」
桑母道:「談何叨擾?公主降臨,乃令寒舍蓬蓽生輝,是求都求不來的福分。」
到了正廳門口,眾人都已迎了出來,紛紛見禮,好容易才完。
永昌公主進廳入座後,朝黛玉招了招手,叫到跟前,含笑道:「這就是林姑娘了,上回見過,如今越發好了。你前兒送的節禮還罷了,倒是那兩色針線我喜歡得不行,可是你做的?」
黛玉謙遜道:「手藝粗糙,承蒙公主不棄。」
永昌公主一笑,道:「哎喲,那樣精緻的活計兒,我哪裡能嫌棄呢?」
又對桑母道:「你們倒有福,得了這樣好的姑娘,下回我見了榮國府史太君,我得跟她說說,這孩子我喜歡,可不能隨便許了給誰,我還想做這份大媒呢!」
作者有話要說:某親說,父輩表兄弟應該是表伯父和表叔父,我驀地如醍醐灌頂,打電話問娘。
娘雲:你忘了,我表哥你叫表舅的,你舅公家不都是你爹的表兄弟?你叫大伯和叔叔的。
我:........一輩子沒見過兩次面,沒叫過一聲........雖然距離我家只有一山之隔。
於是,通篇把表舅和表舅母改為表伯和表伯母,大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