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輕輕搖了搖頭,心中酸楚難耐,道:「表舅母之賜,原不該辭,然而送給表舅母才算是物歸原主,這兩件東西還是擺表舅母房中罷,小兒壓不住這些,更不必帶走。」
一旁雪雁不住點頭,帶走還不是便宜了榮國府?
沒有林家全部的財產,榮國府的捉襟見肘比原著提前了二三年。
想到這裡,雪雁能推測到,林家全部的財產,竟然只夠榮國府幾年的花銷,當然其中最大的一筆便是建造省親別墅,這花銷也未免太大了。
徐氏管家算賬時黛玉側,雪雁同,所以知道桑家一年的花銷,除去情往來,這些都是有來有往,雖然花去了一些,但也得到了許多,所以一年滿破費不到一萬兩銀子。
徐氏帶著黛玉看了聽雨軒,說起陳設之物,黛玉都說好,並沒有說自己的喜好。
她是聰明女子,事到如今已明白桑母和徐氏之意。
回去的途中跟雪雁坐了一車,榮國府的規矩向來是主子一車,丫鬟一車,婆子一車,從不混坐,只是黛玉心中惶然,常叫雪雁陪伴左右才能放心。
說起這事,雪雁嘆道:「表舅太太也是為姑娘好,告訴姑娘,姑娘的嫁妝東西已經逐漸被他們送了,將來能剩下的還不知幾何。表舅太太好心,若真是氣性大,呼喇巴喇把東西大張旗鼓地送到府裡給姑娘,那樣姑娘的處境才艱難呢!」
黛玉含淚道:「明白,所以就更覺得心裡苦。」
雪雁摟著黛玉,輕輕拍著她的肩背,道:「姑娘當初不是說,咱們不想這些不能還給咱們的東西了,咱們得想著別的好事兒。」
雪雁最擔憂的就是賈母身邊的東西,恐怕也保不住。
總得想個法子才是
。
「姑娘說,這件事不叫別知道,若只告訴老太太如何?」雪雁思來想去,榮國府裡也只賈母一為黛玉著想,好容易護住了一部分東西放她那裡,但是日後呢?日後榮國府裡拆了東牆補西牆,日後賈璉夫婦悄悄求鴛鴦偷金銀東西出去當,又當如何?
黛玉連忙搖頭道:「別告訴外祖母。外祖母年紀大了,越發喜好粉飾太平,們何苦讓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賈母心思明白,就是不願意打破榮國府的寧靜罷了。
雪雁感慨萬千,不再言語了。
剛回到房裡,就有丫鬟來說寶玉將元春所賜之物送來,供黛玉挑選。
黛玉看了一眼,淡淡一笑,道:「原也得了,送回去讓二哥哥自己留著罷。」
丫鬟聽完,便原物送回。
五月初一榮國府闔府去玉虛觀打平安醮,雪雁推辭身上不好,就沒跟去,她們房裡的大小丫頭常跟黛玉出門,不似府中那些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倒都撐得住。
可巧容嬤嬤這兩日覺得太熱,也沒出門,遂雪雁陪著容嬤嬤說話。
說起那件屏風和盆景,雪雁猶未開口,容嬤嬤已經說道:「聽表舅太太說了,那是姑娘祖母的陪嫁和壽禮,問過姑娘沒有?姑娘有什麼打算?」
雪雁一怔,隨即明瞭,有些事情自己做不得,倒可以問問容嬤嬤的看法。
想罷,雪雁嘆道:「能有什麼打算?姑娘不願讓老太太操心,不肯叫老太太知道。嬤嬤知道,姑娘性子豁達,可是卻不服。府裡這個樣兒,若再不想法子,姑娘存老太太那裡的東西恐怕也保不住了,老爺留下的東西本來剩下的就不多,再叫他們謀了去,恐怕連箱子都沒了。嬤嬤,既聽舅太太說了,可知道舅太太有什麼主意?」
容嬤嬤聽完,說道:「舅太太的意思,大概是悄悄地叫老太太知道。」
雪雁一愣。
容嬤嬤這話說出了口,接下來也就爽快了,低聲道:「舅太太說,不能叫姑娘受了委屈還不能說出口,天底下可沒這個道理,會哭的孩子有糖吃
。得叫老太太知道,這也是舅太太問了姑娘府裡只有老太太疼時才說的。舅太太的意思是,不叫府裡其他知道,免得姑娘這裡的處境愈加艱難,但是卻可以叫老太太知道,越發顯得姑娘委曲求全。」
雪雁十分贊同,嘴裡卻道:「也這麼想,偏咱們姑娘是個厚道性子,不肯。」
容嬤嬤朝她笑道:「姑娘不肯,難道還管住別的嘴不成?不信就真的沒法兒。」
雪雁一笑,道:「法子是有的,只是不敢擅自做主。今兒聽了嬤嬤的意思,是叫自作主張,不叫姑娘知道?這可不符合素日嬤嬤教導的本分。」
容嬤嬤啐道:「自作主張也不是一回兩回了,還意這一回?況且是為了姑娘好,縱然姑娘惱了,心裡還是感激為她赴湯蹈火!再說,許多事情主子不好說不好做,下面就得揣摩透了悄悄去做,看這府裡二太太不喜歡姑娘,喜歡寶姑娘,何曾對姑娘使過臉色說過刻薄話兒?偏下就能揣摩出二太太的意思,所以都說寶姑娘好,說咱們姑娘不好。」
雪雁茅塞頓開,摩拳擦掌道:「忍耐很久了,聽嬤嬤這一說,就違姑娘之命了。」
容嬤嬤撲哧一笑,素來柔和的眼中透著一抹凌厲,道:「不必擔心姑娘知道,明兒姑娘知道了,就說是舅太太的意思,舅太太一番苦心為姑娘,難道姑娘還怨舅太太不成?」
雪雁悠然道:「聽說表舅老爺山海關,那裡極是熱鬧繁華,又天高雲淡,倘或舅太太回去時能帶上姑娘就好了,哪怕姑娘只是去住一兩個月,也比這裡忍受風刀霜劍的強。」
容嬤嬤聽了心中一動。
雪雁只是想著讓黛玉見識更多的風土情,心胸更闊朗些,她不知道這句話讓容嬤嬤知道了,後來容嬤嬤無意中說給桑母知道,桑母果然藉著回去的機會帶著黛玉走了一趟。
因天氣極熱,暑氣大盛,雪雁洗了手臉,換了衣裳,便去瀟湘館裡看書。
瀟湘館極似江南風景,其實適合黛玉居住,畢竟黛玉原是江南氏,但是潮氣太重,對黛玉身體不好,所以做了書房,不料夏日乘涼卻是極佳,黛玉不能用冰,瀟湘館就成了極好的去處,故雪雁常以看書為名,跑到瀟湘館裡乘涼
。
途中經過蜂腰橋,見到佳蕙門口頑耍,雪雁招了招手,佳蕙連忙跑過來,笑道:「姐姐怎麼有空進園子裡來?別都能見,只見不得林姑娘房裡的姐姐們,著實寂寞。」
雪雁笑道:「瀟湘館裡涼快,來坐坐。怎麼沒跟著出去?」
佳蕙撇了撇嘴,道:「們是哪個名牌上的?既不是姐姐們這樣的大丫頭,又沒有老子孃的體面,只好家看著。姐姐怎麼也不去?」
雪雁淡笑道:「們姑娘這兩日精神不大好,留家裡收拾東西,等姑娘來了便宜些。」
佳蕙關切地道:「林姑娘今天早上來園子裡散步採花時瞧著倒還好,怎麼姐姐說不大好?哪裡不好了?若是不好,告訴了老太太,正經去請個大夫看看才好。」
雪雁笑說無事,只是從桑家回來就精神不好了。
佳蕙愈發詫異了,道:「想來桑家也不至於怠慢林姑娘。」
「自然不會怠慢,只是別的事情上讓姑娘心裡不大好受,怕老太太為難,所以自己忍著,叫怪心疼的。」雪雁半吐半露,「跟桑家可沒甚瓜葛,桑家老太太待咱們姑娘好著呢,跟咱們家老太太一樣疼姑娘。」
佳蕙好奇心起,問是何事,雪雁只好胡亂搪塞道:「沒什麼,聽胡說呢!」
說著,擺擺手,進了瀟湘館,又叫她進去吃茶。
佳蕙到底藏不住心事,幾次追問不得,越發心癢難搔,正欲繼續追問,不想到了午後外面婆子說賈母回來了,過一時,寶玉也回了,佳蕙只得先去給寶玉和大丫頭們預備洗臉的水等等。
佳蕙端水上來,被碧痕接了去,笑問道:「二爺明兒可還去?」
寶玉神色淡淡地坐**,冷笑道:「去什麼去?恨不得拆了玉虛觀呢!」
除了跟去的丫頭外,眾都十分詫異,難道是玉虛觀裡和誰生氣了?要拆玉虛觀?
等寶玉躺下了,眾出來,往襲等那裡一問,才知道玉虛觀裡的張道士要給寶玉說親,年齡模樣都和寶姑娘有點兒相似,雖然被賈母以寶玉有個和尚說命裡不該早娶混弄過去了,不久又提起湘雲有個金麒麟等語,可是到底惹惱了寶玉
。
佳蕙笑道:「原來史大姑娘也有個金麒麟,這倒巧了。雪雁姐姐說,林姑娘這兩日沒什麼精神呢,叫寶玉去探望探望,寶玉就不惱了。」
不想寶玉里間聽到,翻身起來就去賈母上房,留下襲等勸解不及。
黛玉正賈母跟前吃西瓜,見寶玉心急火燎地過來,問道:「妹妹這兩日身上不好?怎麼不說一聲叫去請大夫?天熱得很,可別加重了。」
賈母一聽,忙看著黛玉。
黛玉奇道:「從哪裡聽來的話?幾時身上不好了?」
寶玉聽她無事才放下心來,道:「聽裡小丫頭佳蕙說的,她說聽雪雁說的。」
黛玉最明白雪雁心思,不知她此舉何意,可是想到桑氏陪嫁的東西被榮國府送,眉尖不免帶了一分黯然,笑道:「聽雪雁胡說八道什麼?哪裡就那麼嬌弱了?已經一年不大吃藥了。」
賈母道:「沒事就好,二哥哥是關心。」
賈母極關心黛玉,將她的神色記心裡,等她回房,就打發去叫佳蕙來拿西瓜給寶玉湃井水裡好明兒吃,假作不經意地問道:「雪雁姐姐說林姑娘不好,如何說的?」
佳蕙好容易賈母跟前露臉,心裡正高興,聽到賈母詢問,不假思索地道:「雪雁姐姐不說呢,只說桑家時,桑家老太太十分疼姑娘,倒是姑娘恐老太太為難,所以一直忍著,問是什麼,雪雁姐姐也不說,打算明兒再去問。」
賈母若有所思。
佳蕙走後,賈母又叫來紫鵑問。
紫鵑怔了怔神,低聲道:「林姑娘不叫說呢。」
賈母愈發知道有大事發生,道:「林姑娘不叫說,卻沒說不許問,既問了,且實話回答便是。到底出了何事,怎麼又說不忍們姑娘為難?」
紫鵑鼻尖一酸,她對黛玉極忠誠,有心訴說黛玉的委屈,便道:「桑家老太太叫大奶奶給姑娘收拾院落,還給了東西擺設,不想雪雁認出是林家老太太的陪嫁東西,卻是樂善王府送給桑家老太太的壽禮
。桑家大奶奶聽了忙言道,沒想到是這樣,他們家還罷了,若叫外面知道了,倒對咱們府上不好,叫姑娘帶回來,姑娘恐老太太為難,就沒要。」
賈母聽了,不禁又氣又愧。
好半日,賈母方忍住氣道:「知道了,回去好生服侍們姑娘,別說告訴了。」
紫鵑福了福身,告退下去。
待紫鵑一走,賈母氣得將茶碗摔得粉碎,吩咐鴛鴦道:「叫二太太來,叫鳳丫頭來!」
鴛鴦見她聲色不比往時,忙叫去傳話。
王夫和鳳姐匆匆趕過來,剛進門就聽賈母怒斥道:「如今年紀大了,糊塗了,沒什麼耳神心意們身邊看著,們竟做出這樣的好事兒!」
嚇得王夫站著不敢說話,鳳姐亦十分驚訝,看向鴛鴦,鴛鴦悄悄擺手。鳳姐心中更是不解,臉上堆滿笑,道:「誰惹老祖宗生氣了?老祖宗告訴,給老祖宗出氣去!」
賈母指著她道:「還問,們做的好事兒能不知道?」
鳳姐自忖賈母從未對她如此,不覺漲紅了臉,但越是此時,越是沉得住氣,忙輕輕往自己臉上拍了一下,道:「老祖宗惱,總得告訴到底哪裡做得不好,立即就改。」
王夫也道:「正是,老太太到底是為了什麼生氣?」
賈母坐榻上,頹然道:「丟都丟到外眼裡去了,們倒來問!鴛鴦,說。」
鴛鴦素知賈母心意,上回黛玉除服的日子她晚了兩日提醒,倒叫雪雁先發制,很是惹賈母生了一回氣,她便知道黛玉賈母心中僅次於寶玉,忙低眉順眼地開口道:「今兒有外頭聽說了一件事,就是咱們府裡送出去的東西,被發現是林姑娘老祖母的陪嫁東西,老太太擔憂府上不好看,才叫二太太和二奶奶過來問個究竟。」
越是知道賈母的心思,鴛鴦說話越是小心,並沒有提到紫鵑,亦沒有提到黛玉桑家知道了這回事,雖然紫鵑來過賈母房中瞞不過,但是這個院子裡都是賈母的,而且紫鵑就住賈母院子裡,來賈母房中走動也是常事
。
府中拿林家的東西送,被發現是陪嫁,饒是王夫沉穩多年,也忍不住紫漲了臉。
鳳姐心思急轉,忙道:「去年年下到今年年初一直忙著娘娘省親的大喜,想是忙中出亂,才送錯了東西,老祖宗若惱,只管打,一會子去給林妹妹賠罪去!」
她和賈璉管著府裡的庶務,為了省親一事,府裡實是拿不出銀子採買這些東西,可巧林家許多東西還沒折變,他們便取了巧,一部分金玉古董玩意擺園子裡,一部分拿去配上時鮮花樣的首飾點心等等去送禮,比花費大筆銀子採買的東西強。他們原想著是好東西,誰會意來歷?不曾想那麼久遠的東西,竟會被認出來是黛玉祖母的陪嫁。
賈母冷笑道:「打量著老了,就跟說這話企圖矇混過去?上回璉兒回來,不是說所有東西都這裡給玉兒收著麼?如何們那裡還有東西?還是玉兒祖母的陪嫁?知道東西們手裡過了一遍,到手裡的只是一部分,也知道府裡艱難,才委屈了的玉兒,可沒想到們竟做出這樣的事情來,把府裡的體面丟到了外面去!」
唬得王夫和鳳姐都跪了下去,一聲兒不敢言語。
賈母說得老淚縱橫,道:「們做這樣的事情,難道娘娘宮裡就有體面了?虧得玉兒心疼為難,不肯叫知道,不然們還不知道得做出多少來!現今外頭知道了,如何看咱們府裡?他們既知道了,們就得將剩下的東西都還給玉兒。」
鳳姐想著除去園子裡擺著的和送的,剩下的東西不多了,且也不是最珍貴的,雖然仍有些不捨,但賈母雷霆之怒下,只得答應下來。
賈母道:「們快去查點,一併搬到玉兒那裡,再不能由們拿去送。」
鳳姐忙道:「這就去辦。」
和王夫告辭出來,還沒出屋子,就聽得賈母吩咐鴛鴦道:「明兒一早,叫雪雁過來,叫她把玉兒住的廂房旁邊的房間收拾出來作庫房,把玉兒的東西搬過去讓她收著,放這裡,指不定還有打著主意呢,倒不如給了玉兒,難道府裡有臉面去要親戚家的東西?」
鳳姐聽了頓時呆若木雞,沉默了一下,立即加快腳步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