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氏素知這個小姑子性情十分執拗,恐孃家請的有誰得罪她,不想見她神情愉悅,便知不曾有怠慢於她,心中登時一寬,遂笑道:「公主才說樂不思蜀,要去接呢。」
嫣然嘴角含著一抹笑容,道:「今兒見到那林姑娘了,果然極好。」
永昌公主坐上頭,聽了這話,不覺一愣,旋即嗔道:「莫不是為了這個才回了惠兒的帖子過去的?真真是淘氣得不行,明兒跟進宮去,請皇太后老家好好教導教導。」
嫣然道:「哪裡能怨呢?怪只怪們叫看到的那詩,都說好,原不信,見了這林妹妹,才思敏捷,作詩聯句纖巧不落俗套,真真是好,這些中皆不及她。只不知道那個和她平分秋色的薛寶釵又如何,見那首詩也極好,更貼切頌聖二字。」
原來嫣然宮中和諸公主郡主一同上學,因看了皇太后稱讚不已的省親頌,心中不服,才特特挑張惠做東時一會黛玉,只是出乎意料的是,黛玉此可交,她倒也真用心了。
張氏聽完,又笑又嘆,道:「林姑娘還罷了,和孃家頗有情分,只這薛家小姐,怕是見不得了,畢竟素無往來。」
永昌公主卻道:「和都見過,也就是嫣然沒見過,忘了?」
張氏忙道:「哪裡忘了?還記得呢!倒生得好模樣氣度,比林姑娘另有一種嫵媚風流,咱們素日所見上下貴賤若干女子鮮少有賽過她的,就是身份低了些。」
嫣然眼睛一亮,道:「今兒見了林妹妹覺得世上已是罕見,莫不是還有不相上下的?」
張氏點點頭
。
嫣然素喜作詩,偏天分不高,聞言不禁動了心思,可是旋即一想,寶釵的身份實難入她們這些女孩兒眼裡,只得作罷,她們這些女孩兒結交閨閣密友,也要看出身門第。
永昌公主嘆道:「榮國府幾個女孩兒都是少見的,可惜了。」
是的,可惜了。
不止永昌公主如此想法,張氏亦有同感。
若是榮國府有女眷帶著她們出來走動,並習學應酬交際,縱然進不得一二等家,卻也能說個門當戶對的好親事,偏他們府裡都不重視,導致賈赦之女已經及笄了還沒有家,更沒有上門提親,大的沒有許,下面就更別提了。
永昌公主叫嫣然回房歇息,等她的身影看不見了,方問張氏道:「聽說桑家現今很看重林大的千金,瞧著可有什麼眉目?」
張氏沉吟片刻,道:「也難看出什麼來。媽常嘆息說,雖有桑家給林姑娘撐腰,多學些東西,少受些委屈,只是婚事上終究還得榮國府做主,若是史太君不鬆口,桑家不能給林姑娘相看家。好有桑家看著,榮國府再不濟也不能給林姑娘相看不堪的家。」
說完,她不覺生出疑惑,問道:「公主問這個做什麼?」
永昌公主笑道:「倒覺得這林姑娘不錯,想著明兒給她做個大媒。」
張氏一怔,面露不解,心裡卻隱隱約約覺得此事可行,說不定有永昌公主做媒,自己父母也不必費心了,她回孃家時,曾聽父母說過,受了林如海之託,黛玉婚事上照看一二。
「不知公主看中了什麼家?」心裡得有個數才行。
永昌公主擺擺手,道:「別問,林姑娘還小呢,縱是現今說了也未必能成,且等一二年再說,橫豎有主意了,到時候做大媒,他們還拒絕不成?」若不是上皇對這些老臣頗為慈悲,她也不大瞧得上榮國府的行事手段。
張氏嘆道:「林姑娘的親事怕不容易,要是別家的女孩兒,想必如今已經有上門說親了,雖無父母,卻有家產傍身呢
!偏是榮國府的。若有公主做媒,反是她的福氣。現今有史太君護著倒好,趕明兒史太君不成了,林姑娘就只有兩條路可行,一是死路一條,另外就是由榮國府做主隨隨便便地將她遠遠打發了。」這樣一來,就沒追究林家的那筆財物了。
永昌公主搖頭道:「別把想得太好,榮國府面對這筆財物動心,焉知別不動心?畢竟林家的財物不是小數目。她就是抱著金元寶的三歲娃娃走鬧市上,不管誰見了誰都想搶,只是看能不能慈悲些給她多留一點子罷了。」
永昌公主年紀愈大,心思愈慈悲,很憐憫黛玉,才有此等言語。
張氏暗暗嘆息,道:「終究是沒有父母依靠的緣故。」
其實世上似黛玉這等命運的何止她一,不過她住榮國府裡,而榮國府是京城第二等家,又出了一位娘娘,行事不知收斂,所以盡別眼裡罷了。
永昌公主雖有前頭一番言語,但終究並沒有放心上,次日攜帶愛女進宮給皇太后請安時,偏宮門口遇到許多大轎,頭攢動,不覺皺眉道:「怎麼一回事?」
忙有宮女回答道:「今兒是十二日,後宮椒房眷屬可進宮請安的日子。」
永昌公主恍然大悟,道:「卻忘記了聖的這一道恩典。」
雖有許多後宮嬪妃之母前來,但是永昌公主何等身份,斷然沒有被別擋路的道理,因此眾紛紛讓道,先讓公主之轎進去。
先給永昌公主讓路的卻是榮國府的王夫。
永昌公主臉上帶了一點讚許,隔著簾子問賈母是否安好。
王夫忙恭敬答道:「都好呢,只是天熱,不大愛動,家叫哥兒姐兒陪著說話。」
永昌公主笑道:「明兒們老太君閒了,帶著小姐們常到府上走動走動才好,就愛們家幾個女孩兒,個個都是好的,比女兒強些。」
王夫連稱不敢,神色十分惶恐。
永昌公主微微一笑,坐著大轎一徑而去
。
王夫看著永昌公主的大轎先進了宮門,怔怔出了一陣神,好容易眾進去了,才輪到她,賈政品級不高,連帶王夫誥命亦是最低,好她是以榮國府之名進宮請候看視元春,倒也不是最後,很快便得了允許,和一干椒房眷屬一起先往皇后宮裡請安。
可巧皇后正分派東西,有一份東西吩咐夏太監親自送去,囑咐道:「小佛堂那邊最是怕熱,夏日用的冰和東西都不許短了。」
夏太監知道那邊身份不同,恭恭敬敬地應是,領了東西退下。
皇后方抽空對來請安的說道:「們好容易才見一回面,別這裡耽擱了,過去罷。」
眾忙謝恩,依次告退。
出了皇后的正宮,王夫才往元春所住的鳳藻宮走去。
還未進鳳藻宮,就有元春遣來的抱琴站門口迎著,王夫隨著她進去,一路行來,看著黃瓦紅牆,饒是本性沉穩,亦忍不住有些激盪,這是她女兒居住的地方呢,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地方,女兒不僅給家裡帶來了榮耀,亦給她這個母親帶來了底氣。
可是母女離別,骨肉各方,終究不是十全十美,好,她能月月見到女兒,以慰思女之苦。
引著王夫到元春家常坐臥之處,元春只穿著家常衣裳,雖說是家常衣裳,卻也是天底下最好的,氣度雍容依舊,見到王夫以國禮參拜,忙起身扶起,道:「母親快別多禮,咱們孃兒好容易見了,就好好說一會子話。」
王夫關切地道:「娘娘一切安好?」
她最擔心的便是此事,宮中年輕貌美的嬪妃比比皆是,元春到底又比當今聖大了兩歲,雖說兩歲不大顯,可宮裡就顯出來了。
「一切都好著呢,府裡可好?老太太安?寶玉可還淘氣不淘氣?」元春眼裡掠過一絲苦笑,只是這笑卻不好露王夫跟前,她雖然從五品女史晉封為鳳藻宮尚書,加封賢德妃,可是論起恩寵,卻還不及周貴,更遑論吳貴妃了。
提起寶玉,王夫面上露出濃濃的笑意,道:「勞娘娘記掛著,老太太好,寶玉現今自從住進園子裡,也不大淘氣了
。」
元春點頭道:「寶玉天性穎慧,三四歲時就教他認得幾千個字,府裡這些子弟皆不及他,倘若好好攻讀詩書,未嘗沒有金榜題名之時。雖說他園子裡隨同姐妹讀書,到底也該叫老爺管教管教,好好上學。」
王夫聽元春讚歎寶玉,心中喜悅,待得聽到讓寶玉讀書,不禁有些為難,嘆道:「娘娘說的何嘗不知?只是原先珠兒因讀書得了那樣的結果,被生生地剜去了一顆心,現今寶玉生得又弱,哪裡敢約束他?何況他又怕老爺,每回見了都嚇得渾身打哆嗦,越瞧越覺得可憐,只好依著老太太,讓他暫且和姐妹們讀書作伴。想著寶玉還年輕,年輕總不免有些荒唐,等明兒給他娶一房知道勸諫夫君讀書經濟的賢妻,想來就知道上進了。」
聽到此處,元春不禁想起寶釵和黛玉之容貌才情,又想到賈母和王夫之爭,頓覺為難,道:「寶玉的親事母親可有主意了?」
王夫精神大振,這才是她進宮的緣由呢,遂輕嘆道:「老太太看著林丫頭好,卻覺得寶丫頭好。寶丫頭素來知道勸諫寶玉上進,她為又沉穩和平,從不和寶玉一起胡鬧,極合的心意,偏老太太只看重林丫頭,這叫如何是好?」
王夫心底有些委屈,她是快五十歲的了,鬢髮已白,還得賈母跟前立規矩,這也罷了,原是該的,誰家的媳婦不是這樣熬到做婆婆的?她只恨自己連寶玉婚事的主都做不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難道她要給兒子娶一個順心如意的媳婦都不成?
元春一一聽完,按著她的想法,自然是黛玉有身份,可是按喜好,終究寶釵得王夫的意,而後者是王夫嫡親的外甥女,日後行事和王夫一條心,看著母親鬢邊點點白髮,她不禁有些心疼,勸道:「老太太上了年紀,也是為了外孫女的終身,母親千萬別和老太太爭執,若是母親果然看中了寶釵,將來寶玉的親事還有做主的時候呢!」
王夫登時喜上眉梢,點頭念佛不絕,半日方笑道:「哪裡敢和老太太爭執?林丫頭雖好,卻有一樣不好,就是不如寶丫頭有見識,林丫頭只顧著跟寶玉吟詩作賦,從來不知勸諫寶玉上進,做不得賢妻良母。」
元春淡淡一笑,道:「怨不得林妹妹,她畢竟姓林,又是妹妹,哪有對哥哥指手畫腳的道理?寶玉再不肯讀書,上頭有老爺太太管教,有老太太說他,也不是別能教導的。」
王夫一怔,深以為然
。
元春微微一嘆,她雖深宮,卻知道黛玉現今不比從前,不說別的,單是桑家一門親戚就足以傲視群倫了,何況還有那麼多的世故舊交,勸王夫道:「林妹妹並不是一無是處,單是這幾樣,就是寶丫頭所不及的。」
薛家進京,除了賈府和王子騰家兩處,再無來往走動的親友,王夫自是深知,先前聽元春看重自己的意思,心中正歡喜,如今再聽此言,不覺紅了眼眶兒,道:「也知道林丫頭有林丫頭的好處,可是嫁女嫁高,娶婦娶低,況且若她進了門,有老太太護著,又有那麼幾門親友看著,哪裡敢把她當媳婦使喚?略傳出一點子,可就是的不是了。」
聲音越說越低,拿著手帕掩了掩嘴角,悄聲道:「寶丫頭出身雖低了些,先前卻也說她性情穩重和平,行事大方,家中有百萬之富,嫁妝盡有的。最要緊的是,寶玉有一塊通靈寶玉娘娘深知,寶丫頭卻有一塊兒金鎖,是個和尚道士給的,說遇到有玉的方可正配,上頭的吉利話和寶玉的竟是一對兒,娘娘看,這可不是天賜良緣?難道和尚道士的話還有錯?上個月寶玉被魘住了,出的氣兒都沒了,只一個癩頭和尚和一個跛足道持著通靈寶玉唸誦了一遍,寶玉就大好了,這樣的造化,別可是沒有的,怎能不信?」
元春越聽越奇,她就說上個月王夫怎麼沒有請示進宮,忙道:「寶玉可好了?這樣大的事情,怎麼不帶個訊息進宮來給?」
王夫嘆道:「和尚道士說除了親身妻母外,餘者皆不可見,只顧著房裡守著寶玉和鳳丫頭了,哪裡能分出身來進宮給娘娘請安?通靈寶玉既這樣靈驗,想來金鎖同樣是有來歷的,這也是看重寶丫頭的緣故。」
元春猶豫了一下,道:「林姑父沒了,林妹妹也是有嫁妝的。」
她常和家中有訊息往來,雖然無明說,可是她亦是絕頂聰慧女子,焉能不知林家財物盡入府中,如今財物已花掉許多,若不許黛玉進門,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除非到黛玉出嫁之時將此財物盡還,可是府裡情況她亦深知,哪裡有錢還?
王夫忙道:「林丫頭雖有,可是到進門的時候能有幾個還不知道呢!」
元春亦知此理,沉默半日,道:「罷了,橫豎寶玉還小,自有道理。前兒進上的玫瑰香露和木樨清露,宮裡今兒才分下來,母親拿幾瓶家去嚐嚐,若覺得好,明兒再叫送些。」
進上之物王夫從前不大能得,如今依靠女兒得了,自覺面上十分榮耀
。
還想再說什麼,已到了出宮之時,元春頓覺心酸不捨,王夫好生勸慰了一番,方才出宮,既得了元春之意,於寶玉婚事上自己做主算是十拿九穩了。
過完餞花節,元春打發夏守忠往榮國府送了一百二十兩銀子,令其五月初一到初三往玉虛觀打三天平安醮,唱戲獻供,叫賈珍帶著爺們跪香拜佛,隨著銀子一同送過去的,還有端午節的節禮,一份一份寫好了籤子。
可巧黛玉等姐妹賈母房中說話,見了所賜之物都覺詫異。
原來這些節禮中寶釵和寶玉竟是一樣的,上等宮扇兩柄、紅麝香珠二串、鳳尾羅二端、芙蓉簟一領,而黛玉和三春姐妹等同,東西最少,僅有兩把宮扇和數珠兒,別無他物。
東西卻是普通,只不過宮裡出來的便帶著十分體面。
因寶玉出門不,賈母叫襲給寶玉收了,又叫她提醒寶玉次日五更天去謝恩,餘者姐妹們身邊的貼身丫頭都上去收了自家姑娘得的賞賜,雪雁捧著扇子和數珠兒,微一抬頭,便看見賈母雙眼中閃過一抹寒意。
賈母道:「天氣愈熱,倒乏了,們去頑罷!」
眾都知賈母心裡不痛快,忙起身相繼告退,出了房都無話說,各自散了。
黛玉回到房裡,立窗下看著外面天高雲淡,暗自思量:省親的時候,她和寶釵得到同樣的讚譽,同樣的賞賜,然而入住大觀園時,寶釵便比自己高了一截,壓過府裡的姐妹成為諭旨上唯一和寶玉並駕齊驅的名字,想來其中二舅母功不可沒。如今賞賜這樣的節禮下來,是告訴賈母,亦是告訴府裡等,她贊同金玉良緣。
說到寶玉,黛玉心中一酸便即丟開了,倒也不意。她卻知道自己的婚事只能由賈母做主,自己的願意與否並不要緊,不管是嫁給寶玉,亦或者是別,自己只能聽天由命。
雪雁和紫鵑等十分憂心地看著她,恐她為了這份節禮生氣。
和紫鵑不同,雪雁認為黛玉生氣的話,必然不是因為元春贊同金玉良緣,黛玉對此早沒心思了,而是她府裡和三春姐妹一樣被輕視了
。和那些閨閣密友交往這麼些日子,再怎麼說,黛玉也知道寶釵的出身是比不上自己的,連三春都比不上,可是偏偏是這樣一個客得到的東西勝過她們所有,她們姐妹四個頓覺面上生疼,似被打了一記耳光。
黛玉聽房裡寂靜無聲,少時便回過神來,見眾臉色,笑道:「看著做什麼?不過是幾件東西,值什麼?也不會為了這一點子生氣。」
話音一落,就聽李紈窗外笑道:「就說,再沒有惱的意思。」
李紈與黛玉相交最多,深知黛玉心思,不過是看賈母安排,對寶玉和姐妹們並無二樣,且幾次三番和湘雲拌嘴,也不曾記恨過。
黛玉笑道:「天熱得很,不家看著蘭哥兒做功課,過來做什麼?」
李紈自顧自掀了簾子進來,叫素雲捧上一匹紗、一匹羅,道:「娘娘才賞的東西,瞧了,比官用的細密輕軟,偏除了扇子和珠子再沒得什麼,故一樣給一匹做衣裳,顏色雖淡了些,但是房裡巧兒多,給多配些嬌豔顏色,也就不避諱了。」
雪雁趕上前接了,笑道:「正說今年官用的紗羅不好,誰知大奶奶就送來了。」
黛玉莞爾道:「什麼好東西,值得這樣?咱們還能少了這些?」
李紈卻道:「收了,就覺得高興,咱們兩個還生分不成?」說著眼眶兒一紅,輕聲道:「這些日子以來,也給了們孃兒倆許多東西呢,冬日送炭,夏日送冰,都是得用的,尤其是那些書本子筆墨紙硯,先生誇讚蘭哥兒功課,全賴妹妹私底下幫著教他。」
黛玉酷愛讀書,每常閒了,便去李紈那裡。賈蘭雖書房裡上學,可是外面請的先生做八股文還使得,卻十分迂腐,論起靈氣,卻不及黛玉多矣,故仍常請教黛玉。
等李紈走了,小荷從外面跑回來,道:「姑娘,娘娘從宮裡賞出來的東西,因寶姑娘和寶玉是一樣的,故府裡上下等都議論呢,說娘娘的意思恐怕是要將寶姑娘指給寶玉,要結金玉良緣呢!」
黛玉笑道:「就們愛嚼舌根,不過是一回節禮,還沒定呢,仔細寶姐姐的名聲!」
黛玉所擔憂者乃是寶釵的清白名聲,雪雁卻以為王夫和薛家巴不得傳得盡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