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三十二章

紅樓小婢 雙面人 第2頁,共2頁

想了想,再次提醒道:「周瑞家那事,你就藏在肚子裡,橫豎與你無關。另外,你們在園子裡也好,平常見面也好,別得罪他們家,周瑞家的最近常去園子裡逛,或是檢視小丫鬟,或是盯著年輕主子,也不知道打的什麼主意。」

雪雁嘆道:「她去園子裡倒無礙,我們姑娘不住在園子裡,只把瀟湘館當書房罷了。只是,恐怕我們早得罪了他們。」

賴大家的臉上登時變色,道:「這是幾時的事情?怎麼不曾聽說過?」

雪雁道:「都有好幾年了,乾孃自然不知道。還是那年寶姑娘才進京時,因寶姑娘不愛花兒粉兒,薛家姨太太就送了幾支宮花給奶奶姑娘們,打發周大娘去送,不想她竟是將最後兩支送到我們姑娘跟前。乾孃知道,論年紀,我們姑娘並不是最小的,論賓主,我們姑娘是客,偏她竟順路送來,先失了禮,故此我們姑娘有些兒惱了,諷刺了兩句,說得她無言以對。」

賴大家的哼了一聲,道:「也就她能做出來這樣的事情!」

她有什麼不明白的?不過是王夫人不喜黛玉,周瑞家的最會察言觀色,瞧出來了幾分,便對黛玉有些漫不經心,怕就是因為這個才順路送花,並不按著長幼賓主。

自從元春封了妃,省了親,二太太在府裡的地位愈發尊貴了,每月二六之期還能進宮給貴妃請安,有時候瞅著老太太都有幾分避讓的意思。不說別的,就是府裡下人只說寶姑娘的好,比自家三位姑娘還強,常說林姑娘尖酸刻薄小性兒不讓人,也都是下頭鑑貌辨色,故意傳的,雖非王夫人之命,到底還是下人為了奉承王夫人

賴大家的婆婆是賈母的心腹丫頭,他們家雖然都得了賈母的恩典,但是總要顧忌王夫人幾分,本來就是這樣打算的,兩邊兒都不得罪,只是周瑞家的竟生出要幾分壓倒自己的心思,這如何使得?也不怕禁不住!故此賴大家的對周瑞家的頗有幾分不喜和厭惡。

「你別放在心上,你們姑娘諷刺得好,所以她才無話可說。」賴大家的安慰道,想了想,道:「只是周瑞家的到底有些心機,怕還記著呢,你們日後行事得小心些才是。」

雪雁自然知道這個道理,忙含笑應了。

賴大家的見她會意,一徑去了。

雪雁倒有些可憐那個被周瑞家如此欺侮的人,又覺得自己去鄉下當小地主的想法恐怕將成泡影,無權無勢的一個女子可不是任由人欺壓盤剝?想到這裡,雪雁不禁十分沮喪,難道她就真的適合陪在黛玉身邊為奴作婢不成?她可不想!

她必須脫籍,必須從良,必須有自己的自由。

只是原先的打算須得有些變化了,畢竟做小地主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雪雁無精打采地往後門走去,藉著送賴大家的離去的機會,她悄悄出了後門,在後街逛了一回,又花二三十個銅錢買了兩件小巧玩意。

不想回到屋裡時,屋裡寂靜無聲,只有黛玉在裡間伏案作畫,房裡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另有容嬤嬤和張嬤嬤在外間榻上歇息,小丫頭們大多跑出去頑了,但是紫鵑和汀蘭幾個都不在,雪雁便有些兒疑惑,問去哪裡了。

黛玉道:「我嫌鬧得慌,叫她們去園子裡頑了。」

雪雁挽起衣袖,幫她研墨。

作完畫,已是小半個時辰後了,黛玉洗手時瞥見她帶來的兩件玩意,便道:「你出去了?」

雪雁點點頭,將周瑞家的事情說給她聽。當初有人來鬧事時,她亦曾告訴黛玉,黛玉幾次問她後來如何,偏她不知,黛玉很有幾分失望,如今她既然知道了,便先告訴黛玉,好叫她知道府裡的事情,況且她還有話要告訴黛玉。

末了雪雁嘆道:「我瞧著府裡像這樣倚仗人勢欺壓百姓的事兒不止一兩件,不知道瞞著府裡頭多少

。如今府里正值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盛,只怕更有作威作福的事情。」說完,悄悄將嘴湊在黛玉耳邊,道:「我聽說璉二奶奶在外頭拿著府裡和璉二爺的名帖包攬訴訟呢,為了幾千兩銀子,弄死了兩條人命,還在外頭放利錢,真真是為了錢不管不顧了。」

黛玉吃了一驚,問道:「你從哪裡聽說的?這些可都是抄家殺頭的罪過!」

雪雁冷笑道:「都是瞞著府裡頭罷了。府裡這些時日的月錢越發越遲,何也?難道璉二奶奶竟不曾早早去賬房支錢不成?這可不是璉二奶奶的為人!這銀子早支了,只是放出去給人使,等收了利錢再發放月錢,一年不到,上千的銀子呢!」

一年不到,上千的銀子,真真的重利盤剝。

賈璉和鳳姐兩個真不愧是一對夫妻,油鍋裡的錢都敢撈出來花。

一個連林家該上交國庫和林如海做主說要分給林家宗族的錢倚仗權勢悉數吞併,一個為了銀子包攬訴訟重利盤剝,竟像是幾輩子沒見過錢似的,難怪兩位嬤嬤常說大家小姐都得識字明理,不然禍及家門,像鳳姐這樣的,可不是自掘墳墓?

雪雁雖然佩服鳳姐的心機手段本事,但是對於此,她卻十分不贊同。

而且曹公筆力之精便是如斯,明知鳳姐做出許多惡事,偏偏就無法真正厭惡她。

恨鳳姐罵鳳姐,不見鳳姐想鳳姐,便是如此了。

黛玉想了想,道:「咱們房裡從不曾缺錢,外祖母又常送錢來給我們使,因此我不曾留心月錢遲了。聽你這麼說,璉二嫂子果然在做這些事?」

雪雁點了點頭,原著裡可是明明白白描述過的,而且她曾悄悄留心過,旺兒媳婦的確幾次三番揣著銀子包兒往鳳姐院落裡去,府裡上到賈母,下到僕從的月錢也的確遲了幾日,那筆銀子卻早就從賬房支走了,除了鳳姐,沒有第二個人敢如此。

黛玉見她如此確定,登時漲紅了臉,半日方忍不住道:「真真是膽大包天!璉二嫂子這是不要命了?」雖然她早知鳳姐貪婪成性,但是總覺得鳳姐也不容易,誰承想竟做出這等事,臉上不免流露出一絲失望,又問雪雁說的兩條人命是怎麼一回事

雪雁便把張金哥和那守備之子的故事說給她聽。

黛玉聽得不禁滴下淚來,道:「他們倒是真真有情有義的一對夫妻。那張家父母還罷了,自作孽不可活,只是那守備呢?受了這樣的氣,又沒了兒子,白髮人送黑髮人,何等慘淡!」

雪雁搖搖頭,只說不知。

原著沒有寫那守備夫妻兩人失去兒子後是何等傷悲,但是她能想象得到,必然是極為慘痛,而且將來榮國府敗落之時,守備家也不會放過為兒子和兒媳報仇雪恨的機會。

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

若是榮國府不是犯了眾怒,焉能到如此地步?

「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迴,不信抬頭看,蒼天饒過誰。」雪雁緩緩念出這麼一句口耳相傳的俗語,道:「姑娘且瞧著罷,終有一日,那守備家會討得公道,正如這被周瑞家霸佔了良田的莊稼人一樣,今日不報,只是時候未到罷了。」

這一樁樁的事情,終將成為榮國府最終的罪名。

黛玉點頭道:「這話我信。雪雁,你說府裡到底是怎麼了?竟變得如此令人難以置信?我雖然知道府裡不乾淨,總有這些事情,只是沒想到竟到了不把人命當回事兒的地步。」語氣中充滿了傷感和悲痛,似乎可以預見榮國府在絕路上越走越遠。

她在榮國府裡住了這麼多年,畢竟頗有情分。

可惜,府裡無人管,而她只是客居的親戚,更加沒有指手畫腳的餘地。

榮國府是打從根子上就開始腐爛了,而且只知醉生夢死,這話雪雁不好跟黛玉說,只能嘆息一聲,偏在這時,聽到有人通報說大奶奶來了,主僕二人忙從裡間出來。

容嬤嬤和張嬤嬤亦已醒了,各自請了安,然後出去,叫兩個剛回來的小丫頭過來倒茶。

李紈坐下後,笑吟吟地道:「妹妹在屋裡做什麼?」

黛玉和雪雁說的話不能告訴別人,便沒回答,轉而打量李紈一番,見她今兒面上透著一點兒喜色,並無平素槁木死灰之氣,不覺一怔,她是何等聰明心性,一瞬間便已有所悟,道:「恭喜恭喜,想來嫂子已經心想事成了?」

李紈點頭笑道:「可不是,全賴妹妹和雪雁這丫頭的功勞

。」

說著,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給主僕二人聽。

賈蘭幾次三番去請教賈政,滿臉盡是孺慕之思,賈政見了,果然十分歡喜。他本是極愛讀書的人,偏沒有從科舉出身,得了恩典賞了主事之銜,所以覺得遺憾非常,好容易養一個兒子,不想又沒了,因此甚是灰心。豈料兒子留下的這個孫子卻有讀書的天分,固然比不得寶玉天生的靈氣,可是他踏實肯學,知道上進,賈政便挪出一個時辰來給賈蘭講解詩書。

賈蘭自小在府裡受盡冷眼,早有察言觀色的本事,他雖是賈政嫡長子長孫,但因喪父之故,不大得賈政夫婦的喜歡,賈政夫婦半世只有賈珠一個出息的兒子,偏在婚後不久便死了,還不到二十歲,難免有幾分遷怒到李紈母子身上。下人見風使舵,自然也就怠慢了他們。

只是他們母子到底不像趙姨娘和賈環那樣惹人厭惡,李紈又是個有本事的,清淨守節給榮國府帶來榮光,所以不敢明著怠慢他們,日子還略略過得去。

賈蘭經常將淺顯的東西提出來請教賈政,這些其實他早跟黛玉學得滾瓜爛熟,起先賈政不大在意,可是最近半個月來越來越覺得奇怪,怎麼這樣淺顯的東西賈蘭也不知道?問起賈蘭在學堂裡學了什麼,賈蘭吞吞吐吐就是不說,他早得了李紈的囑咐,作為學生說家塾大儒的不是,會惹來很多閒言碎語對他不好,所以他就不說,只低頭不語。

賈政好奇心起,便沒有繼續追問,反而擇日去家塾裡一探。

這一探,險些將他氣得半死,賈代儒並未坐鎮家塾,學生並未上課,有的在睡覺,有的在說笑,僅有賈蘭並賈菌兩個在角落裡用心看書,更有幾個標緻嫵媚的小學生你儂我儂,滿嘴裡打情罵俏,還有薛蟠摟著兩個小學生喝酒吃肉,真是一片烏煙瘴氣!

黛玉聽到這裡,道:「想來二舅舅是打算整治家塾了?」

李紈卻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兒無奈之色,低聲道:「老爺並沒有整治家塾,畢竟那位還是府里長輩老人家,老爺極重體面,如何肯有所指責?只能忍下來

。又有薛大爺畢竟不是咱們家的爺們,老爺不好深管,只好傳話說不叫蘭兒去學堂裡上學,另外給蘭兒請了個先生,現今蘭兒和菌哥兒就在老爺書房裡跟先生上課,還有環哥兒。」

說到這裡,又冷笑道:「真真叫我不知道怎麼說趙姨娘了,這樣難得的機會,偏她還特特鬧騰了一番,說府裡不捨得給賈環在家塾裡上學的八兩銀子,所以不叫環哥兒去家塾!妹妹你聽聽,這是什麼話?為了八兩銀子,竟連環哥兒的前程都不顧了。」

黛玉道:「趙姨娘素來就是這樣的人,你和她一般見識作甚。」

李紈失笑道:「妹妹說的是,我倒糊塗了。好在老爺一心盼著環哥兒和蘭兒讀書上進,下了死命令不許叔侄兩個再去家塾,訓斥了趙姨娘一番,又叫人傳話給寶玉,若是上學,也去書房,只是寶玉自從進了園子,十分快活,哪裡肯碰書本子?他生平又最怕老爺,不肯在老爺跟前讀書,便由老太太做主,託病不去上學。」

提到寶玉的性子,李紈暗暗搖頭,自己為了兒子苦心孤詣地算計一場,寶玉若說要讀書不知有多少好處送到他跟前,偏他不知道惜福,只知道在園子裡四處遊蕩,無所事事。

自從在書房裡另外請了先生上課後,三五日後,賈蘭便不再隱藏他從黛玉處學的東西,功課一時之間突飛猛進,喜得賈政不知如何是好,越發覺得是家塾耽誤了賈蘭。

李紈站起身,一手拉著黛玉,一手拉著雪雁,紅著眼圈兒道:「若不是妹妹和雪雁為我們孃兒兩個出謀劃策,我蘭兒哪有今日?」

黛玉忙道:「這些都是大嫂子一片慈母之心,謝我做什麼。」

李紈鬆了手,從懷裡掏出一個手帕包兒,開啟後取出一對赤金鑲紅寶的小鳳釵,璀璨奪目,探手插在黛玉鬢邊,道:「好妹妹,你教導蘭兒許多時候,我滿肚子的感激都不知從何說起,也不知道如何感謝妹妹,妹妹別嫌我俗,這一對小鳳釵還是我母親給我陪嫁的東西,自從你大哥哥沒了,我一直收著不曾戴過,今兒送給妹妹,略表一點心意。」

說著,輕嘆道:「妹妹別嫌我吝嗇,可是我一個寡婦人家,終究得給蘭兒打算。」

賈蘭上學讀書、娶妻生子、科舉取士,樣樣都得花錢,她恨不得一個錢掰成兩個攢起來,以免事到臨頭了手裡沒有足夠的銀錢為賈蘭打點

。她也知府裡都說她攥著錢一個不花,但是別人不會為賈蘭著想,唯有她一個做母親的疼著,為了兒子,多少閒話她都能忍著。

黛玉摸了摸鬢邊的新釵,笑道:「你謝我自是你的一番心意,我還嫌棄你送的貴重與否不成?就是你送我一張紙,一朵花兒,只要你真心和我好,我心裡也覺得價比千金。」

李紈臉上露出一絲溫暖的笑意,看向黛玉的眼神亦很柔和。

雪雁卻很高興,黛玉和李紈交好的話,帶來的好處也是顯而易見,因為李紈是真正的聰明人,而且她將自己房裡管得沒出過一絲差錯,絕非原著上說的尚德不尚才,不過因為是寡婦奶奶不好管府裡那一攤子事情罷了,黛玉在她身上總能學到一些東西。

容嬤嬤和張嬤嬤雖好,只是禮儀和手段懂得多,很多管家的本事不如真正的大家主母。

黛玉禮儀風度都是數一數二,管家本事過人,但是應酬交際這些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她只在桑家學過一星半點,並沒有正正經經地學過,不免有些美中不足。而她所缺的,恰是李紈身上具有的。

經過此事,李紈對待黛玉果然十分盡心。

李家乃是書香門第,其父乃是國子監祭酒,稱得上是清貴世家,她自小由其母教導管家理事,按著長子長媳教的,出門應酬走動過多年,有很多閨閣密友,後來守寡才閉門不出。

黛玉從中獲益良多,正在意猶未盡之時,接了張惠打發人送來的帖子。

拜見過張夫人,張夫人拉著她說了一會話,見行事越發比先前周全了,心裡很是讚歎不已,並不久留她,便叫小女兒張惠帶黛玉往花園子裡逛去。

張惠今日請了十來個世交故舊家的千金來頑,有黛玉認得的,也有不認得的,都在花園子裡,或是盪鞦韆,或是圍坐草地上鬥草,底下鋪著大氈毯,好一幅閨閣嬉戲圖。

張惠帶著黛玉過去與眾人相見,笑道:「你們今兒不住追問我那些詩詞是誰做的,今兒我給你們帶來了,這可是咱們閨閣中的詩仙。」

眾人一聽,各自丟下手裡事情,圍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