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自打進京,頭一回出門,神色間有些緊張,更多的卻是興奮
。
仍留紫鵑和張嬤嬤在家留守,容嬤嬤和王嬤嬤帶著雪雁並汀蘭淡菊清荷潤竹等人過去。
及至到了桑家,徐氏又叫長子桑越、長女桑婉、次女桑媛過來拜見黛玉,黛玉同桑媛年紀相仿,桑越比她大一歲,桑婉大兩歲,奈何輩分好,受了禮,忙命雪雁送上表禮,每人尺頭四匹,金銀錁子各一對,新書二部,寶墨一匣。
遊園賞景,雪雁留心觀察,誰說桑家分薄了家產?外面看著不大顯,裡頭瞧著一山一水,一樓一閣,並不比賈家遜色,只是多了幾分粗獷豪放。
雪雁恍然想起桑家初次送禮時的禮單,上頭有桑隆給黛玉的東西,其中貂皮鹿茸人參樣樣俱全,哪一樣都是好東西,想來是桑隆隨著書信一併捎帶來的,隨隨便便就送出那樣一份厚禮,桑家絕非外人認為的家產日薄。想來桑家子孫三代都是行伍出身,桑老元帥和桑將軍更是鎮守邊關,一南一北,北通東北,南通海道,都有極大的進項。
吃過酒席,更衣後吃茶,徐氏與黛玉對坐,桑婉和桑媛在下面作陪。
徐氏又備了兩桌酒席請容嬤嬤王嬤嬤和諸位丫頭去吃,眼前只留雪雁一人,說了一會子江南時興的花樣兒,方開口問道:「姑姑平常在府裡都做些什麼?」
「先前守制,不曾做什麼,只跟兩位嬤嬤學禮儀。現今仍在學禮儀,並讀些詩書。」黛玉實話實說,頑了半日,頗為盡興,在榮國府赴宴時,別人是不會顧及到她的情緒和喜好,然而徐氏卻面面俱到,正經將她視為上賓,俗話說以客為尊,可見桑家禮節極是周全。
徐氏暗暗點頭,道:「先前姑姑守制,咱們不敢打攪,如今除了服,下回我再去接姑姑,姑姑可別說不來。我們老太爺說,咱們兩家是幾十年的老親,老太爺又是姑姑的親表舅,很該多多走動,萬萬不能生分了。」
徐氏說桑隆老元帥的話時,黛玉立即站起身聽著,道:「大表舅舅一番苦心,黛玉銘記在心,只怕你們府上太忙,我反而不好太過打攪。」
別人雖有好意,但是黛玉終究要以別人家的行動為重,不能為了走動反而給人添煩惱。
徐氏一怔,倒是有些心疼黛玉的小心翼翼,真不知道賈家是如何待她的,竟謹慎到這個份上,怪道祖父信中大不放心
。想罷,忙請黛玉入座,笑道:「姑姑太小心了,老太爺和老太太若是知道,定然怨我不曾款待好姑姑。」
黛玉道:「今兒我來,就覺得賓至如歸,表舅舅和表舅母若說你,我替你分辨。」
說得眾人一笑。
徐氏又道:「姑姑日後有什麼打算?」
黛玉微微一怔,然後道:「我一個女孩兒家,能如何打算?由著外祖母做主罷了。」她不知道她將來終身如何,她也無法自己給自己拿主意,名正言順能為她做主的只有賈母一人,等賈母去了,輪到的是賈赦夫婦和賈政夫婦,不是桑家。
雪雁曾經跟她說過,暫且熬兩年,雖然賈母過於偏執認定了她和寶玉,但是幸虧有她在上面壓著,不然其他人隨便給她說一門親,不知好壞,怕那時她的處境反比現在還不如。
現在她知道父親都為她打算好了,可是她以前終究不敢報以十分希望。
徐氏沉吟半晌,知道她的意思,遂道:「我們老太爺說,姑姑放心在那裡住,日後常來咱們家走動,有老太爺在,不會叫姑姑吃了虧。」
黛玉又站了起來,聽完後,面上帶了一點躊躇,問道:「不知表舅舅是否受了先父之託?」
徐氏眼裡添了三分讚許,好聰慧的姑娘!
然後她便點頭道:「老太爺說是受了表叔之託,叫姑姑只管放心。」
雪雁吃了一顆定心丸,黛玉又多了一份助力,這份助力不同於兩位嬤嬤,這位老元帥可是林如海的親表哥,黛玉的親表舅,雖然比榮國府遠,可到底還有血緣在,若真是有林如海的書信所託,榮國府給黛玉說的親事不好,嫁妝不夠,桑老元帥絕對有資格插手。
眼下只盼著桑老元帥能活得長長久久,至少要比賈母活得壽命長才行。
黛玉亦是感激不盡。
徐氏接她賞花是次,讓她放心是主。
她和雪雁都不知道林如海有哪些安排,也不知道林如海是如何託桑隆老元帥的,但是聽了徐氏的話,主僕二人的的確確是放下了大半的心,黛玉亦漸漸生出幾分希冀來
。
雪雁暗暗放心,黛玉本性不弱,有了希望,就會為自己打算了,之前花錢散漫,全然是因為不知林如海的後續安排,對以後有了八分絕望,現在一樁樁一件件林如海都想得妥當周全,想來黛玉明白其苦心後,定會振作起來,不再自怨自憐,沉溺於絕望之中。
因此回到榮國府的時候,二人面上仍舊帶著殘餘的輕鬆和笑容。
不想史湘雲恰好來了,黛玉忙換了衣裳過去,姐妹相見,自有一番喜悅,聽到湘雲滿嘴一個愛哥哥,黛玉便打趣道:「你又不是在金陵長大的,偏愛咬著舌頭說金陵話兒,連個二哥哥都叫不出來,只管愛哥哥、愛哥哥的,一會子趕圍棋作耍,可不就是么愛三四五了?」
湘雲道:「你還是這麼個性子,專愛挑別人的不是。你縱然比世人都好,又有兩個嬤嬤教著,也用不著見一個打趣一個。指出一個人來,你敢挑她,我就伏你。」
黛玉心中已經知道是誰,嘴裡仍舊問是誰。
湘雲便提出寶釵來,黛玉聽了便笑道:「我說是誰呢,原來是她,我可不敢挑她的不是!」
湘雲笑道:「我這一輩子是比不得你了,不過我只盼著有一個愛咬舌頭的林姐夫,時時刻刻你可聽愛、厄去。阿彌陀佛,這才現在我眼裡頭。」說完,轉身就跑。
可巧雪雁掀了簾子進來,迎面撞上,連連後退了兩步。
黛玉正追上來,見狀忙問道:「可撞壞了不曾?雲丫頭,快過來我瞧瞧。」又問雪雁。
雪雁搖頭道:「哪裡就撞壞了?」忙來看史湘雲。
史湘雲定了定神,道:「我也不曾撞壞。只怪林姐姐,偏愛打趣人,人家說她,她又不依了。雪雁,你若是撞壞了,就找你們姑娘花錢請大夫給你瞧。」
雪雁聽了,方想起原著上咬舌頭這一段故事來。
她見黛玉雖然追上來了,卻沒拿湘雲如何,便知她不是真心找史湘雲算賬,只是玩鬧,便笑道:「若因我這麼一下子,使得我們姑娘和史大姑娘兩相罷手,我就沒白撞這一下子
。」
湘雲瞅著黛玉,手指頭在臉上劃過羞她,道:「聽聽,你身邊的人就是向著你!」
黛玉笑道:「我身邊的人不向著我,難道還向著你不成?」
一旁的雪雁含笑不語。
她細細打量著這位原著中不曾直接描寫過容貌的史湘雲,雖然記憶裡也見過史湘雲,但是到底沒有親眼見過來得清楚,她終於明白為什麼原著會寫史湘雲的嬌憨活潑,也寫史湘雲的鶴勢螂形,獨獨不描寫五官長相了。
原來史湘雲的容貌不止比不上釵黛二人,連迎探惜三人亦有所不及。
她一雙濃眉分得很寬,姿態俊秀,看起來爽朗而靈活。
遜在容貌,勝在身姿氣度。
金陵十二釵,果然是各個不同。
晚間史湘雲安置時,按著慣例住在黛玉房裡,不料賈母卻道:「你姐姐那裡人多,竟是住不下,你仍舊住在我這邊暖閣裡罷,已經叫琥珀給你收拾妥當了。」
史湘雲聽了,看著黛玉道:「喲,到底是侯門千金,我們這些貧民的丫頭比不上。」
黛玉笑道:「都說我不讓人,我瞧妹妹比我也不遑多讓!妹妹可千萬別自貶身價,你若是貧民丫頭,咱們姐妹中誰還是侯門千金呢?」
說得眾人一笑,各自回房歇息。
次日天明時分,雪雁早早起來,先將紅梅移到窗外,重新放下窗屜,碧紗映著紅梅,顯得格外精神好看,抬眼見寶玉披衣靸鞋過來,忙上前道:「我們姑娘還沒起,二爺先回去梳洗,一會子在老太太房裡有見的時候呢!」
寶玉駐足聽完,道:「那我去瞧瞧雲妹妹。」說完,果然去了賈母暖閣裡。
雪雁阻止不及,眼睜睜看著他一溜煙進去。
這時,黛玉在房裡叫人,雪雁忙進去服侍她梳洗,說起寶玉往姑娘閨房裡如入無人之境,暗歎道:「若不是自己時時刻刻防著,寶玉進來的可就是林姑娘你的房間
。」
黛玉皺了皺眉頭,道:「什麼毛病,還不改!」
梳洗完,兩人出來立在廊下,只見寶玉也從湘雲房中出來,梳洗過了。
一時又見襲人過來,見寶玉已經在史湘雲房裡梳洗完畢,只得氣呼呼地回去自己梳洗,雪雁暗暗慶幸,這次不關黛玉的事兒啊,因又見寶釵進了寶玉房裡,便道:「襲人惱了,寶二爺還不回去哄哄她?寶姑娘去了,你做主人也得待客呢!」
寶玉很不好意思,道:「哪裡就有那樣的氣性了。」遂假裝不在意,可是到底心裡還記掛著,說了沒兩句話,就匆匆告辭回房了。他回去了,反見寶釵出來了。
容嬤嬤在身後笑道:「這個丫頭倒是個有手段的,將寶二爺拿捏得妥帖無比。」
黛玉不以為然,道:「自小服侍寶二哥哥的,自然與別人不同。」
容嬤嬤和張嬤嬤相視一眼,笑而不語,沒有告訴黛玉襲人早已非清白之身,只想著以後勸黛玉離襲人遠些,這樣的人物,可不是黛玉能應付得了的,而且作為表妹,和表哥的房裡人結交,終究風氣不好。
少時,黛玉去賈母房裡吃飯,碰到湘雲說了幾句話,只見寶玉胡亂吃了半碗飯就回去,臉上聲色與平素不同,黛玉不甚在意,湘雲倒是有些納罕,因問道:「瞧愛哥哥今兒個精神不大好,早上我給他梳頭時還好好的呢!」
黛玉卻笑道:「就是你梳頭惹的禍呢!」往寶玉房裡努了努嘴。
她是極聰慧的女子,想起襲人之怒,便知端的。
湘雲便覺得有些沒意思,過了兩日就要回去,賈母卻留她住下,道:「等過了你寶姐姐的生日,看了戲再回去。」湘雲聽了,只得住下,打發人回去取自己的兩色針線來做壽禮。
聞得賈母要給寶釵過生日,黛玉私下瞅著雪雁道:「你竟是個運算元。」
雪雁一笑,不語
。
黛玉道:「老太太說了,寶姐姐才過頭一個生日,又是及笄之年,所以蠲資二十兩,叫璉二嫂子置辦酒戲。你去把咱們準備好的禮物給寶姐姐送去。」
雪雁輕輕咳嗽了一聲,二十兩銀子,這老太太打臉的舉動一如既往地犀利。想想黛玉出孝時的場面,甩手就是二百兩銀子,現今寶釵過生日,雖然都是自家人,只有湘雲和薛姨媽母女是客,但是二十兩怎麼拿得出手啊?
鳳姐在賈母房裡打趣完,回到自己房裡愁眉苦臉地看著眼前的二十兩銀子,這二十兩銀子才夠幾桌酒席?還要戲,怎麼可能夠呢?只得另外添置些銀子。
雪雁將黛玉的禮物送到薛寶釵那裡回來,碰見平兒便站住說笑了兩句。
平兒安慰了鳳姐幾句,有王夫人在上面看著,總不能辦得寒酸。
好容易到了二十一這一日,戲酒皆備,寶釵總是依照賈母的喜好點戲,惹得寶玉十分不悅她的討好之舉,因說了幾句,寶釵便說起寄生草來,寶玉聽了,立時讚賞不已。
雪雁在一旁聽著看著,暗暗嘆息,寶姑娘你真是寶二爺看破紅塵的啟蒙者。
她今兒時時刻刻跟在黛玉身邊,寸步不離,就是沒忘記鳳姐提出那個戲子的事情,誰家的寶貝誰家疼,雪雁真心疼黛玉愛黛玉,哪裡能由著別人比著戲子取笑,雖然是無意之舉,但是影響很大,就好比現代社會拿正經人比小姐,必須堅決反擊!
聽到鳳姐說戲子扮起來活似一個人,雪雁眸光頓時一冷。
人人都說鳳姐和黛玉好,其實雪雁覺得至少在這之前鳳姐和黛玉不是那麼好,從黛玉第一次上門就華麗張揚到了極致,當面為王夫人的下馬威圓謊,並表現出自己管家的手段本事等等,沒有給黛玉準備房舍,也是一項失職,就算王夫人不喜黛玉,可是作為管家奶奶就真的不知準備或者提醒?再加上這一回比戲子脫口而出,哪裡看出她和黛玉感情好?
倒是此事之後鳳姐的的確確是和黛玉的感情好了起來,和寶釵一直都很疏離,堅定擁護賈母的意願。也許這其中有林家家產的緣故,也許有賈母的意思,也許是鳳姐自己覺得黛玉嫁給寶玉對她有益無害,比不上寶釵來的威脅大。
鳳姐話音一落,寶釵心裡知道她說的是誰,一笑不語,寶玉猜到了也不敢說,只有史湘雲心直口快,介面道:「倒像是林姐姐的模樣兒
。」
寶玉嚇了一跳,趕緊對她連使眼色。
眾人聽了,留神一看,果然如此,都笑了起來,連道果然不錯。
賈母臉色微微一沉,再看向史湘雲的時候笑容已變得極淡,充滿了失望之色。
黛玉起先聽到鳳姐湘雲二人一唱一和時,臉上已漲得通紅,再看寶玉的神色、眾人的贊同,以及附和的笑聲和言語,更覺得自己在這裡形單影隻,可是賈母坐在上頭,她為了賈母,也不能離席失禮,淚光只在眼眶裡打轉。
雪雁知道賈母不能在這裡護著黛玉,因為這是小兒女口角,她作為最高長輩,若是護著黛玉,對黛玉有害無益,不過原著裡自從這件事出來以後,賈母就像忘記了史湘雲似的,直到五月裡史湘雲才過來,還不是接來的,此後沒賈寶玉提醒也不叫人去接她。
而那時史湘雲過來時,卻知道送戒指打點賈母身邊的鴛鴦,王夫人身邊的金釧,鳳姐身邊的平兒,和寶玉身邊的襲人,可見她是真正懂一點世故人情了,所以希望這些大丫頭得了她的東西,然後替她說一點好話。
雪雁眼裡含怒,正欲開口,忽然衣袖一緊,卻被張嬤嬤捉住了。
她不解地看向張嬤嬤,面上十分焦急,難道看著別人都贊同史湘雲拿黛玉比戲子麼?
猶未想罷,便見容嬤嬤上前兩步,從黛玉身後轉出,朝眾人微微一福,然後笑意盈盈地道:「容老奴多嘴問一句,不知璉二奶奶和史大姑娘可知道三教九流如何劃分?」
鳳姐此時此刻已經反應過來了,暗自後悔不迭。
湘雲畢竟年幼,卻還沒反應過來,問道:「嬤嬤問這個做什麼?」
容嬤嬤笑道:「奶奶和姑娘若是不知道,老奴就倚老賣老地教導兩句,免得以後口無遮攔得罪了人而不自知,畢竟比侯門千金身份高貴的大有人在,她們可不比我們姑娘好性兒,心疼老太太,不願和別人一般見識。若是奶奶和姑娘知道,老奴就無話可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