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十月二十三號車廂,空氣中濃重的臭味頓時減弱,陰冷的風從列車夾縫中間吹來。
我大口呼吸著新鮮的空氣,看到我狼狽的模樣,乘務員目光中又多了些許疑惑。
被她這樣的目光注視,我感到不安,這輛列車上我可能是唯一的活人,我的表現不能和其他乘客有太大的出入。
「死人是不會難受的。」心底默默提醒自己,我很快恢復正常,繃著一張臉,再無多餘的表情。
「進來吧。」面前是一個陌生的車廂,上面沒有編號,似乎這輛列車只有七節車廂搭載旅客一樣。
我想要拒絕,但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一手握緊符紙,我跟在乘務員後面進入了這節沒有編號的車廂。
空氣有些渾濁,飄散著一股奇怪的味道,形容不出來,像是一種未知的化工原料,不過又不是太刺鼻,聞的多了,會感到大腦遲緩,有些眩暈。
「這節車廂是做什麼的?」我睜眼看去,車廂裡並沒有座位和床鋪,地方很大,牆壁上貼著一張張照片,照片上還寫有一個個名字。
「你可以把這裡當做是自己的家。」乘務員的語氣不像是在開玩笑:「大部分人死後都會在這裡留下記號,這牆上貼著的照片就是它的記憶。」
我此時還沒有聽出乘務員話語中隱含的意思,好奇的看向牆壁,那些照片巴掌大小,並不是生活中常見的照片,只是一張張薄紙,不過因為紙上的畫像太過真實,所以在黑暗中我才會誤以為那是相片。
「這是你們收藏的嗎?它們是死者的遺像?」我喃喃出聲,此時在空氣中那股特殊氣味的作用下,我感到心神恍惚。
我伸手去觸碰薄紙,指尖竟然傳來人皮一樣的觸感,我撫摸的明明是畫中的圖案,卻感覺手掌彷彿正捧著一個人的臉蛋一樣。
太真實了,我甚至覺得畫中的人正在看著我。
「這些不是收藏,而是車票,換而言之,這就是你們上車需要付出的代價。」乘務員說的很慢,但是卻讓我產生了一種極不好的預感。
我開始回想進入這節特殊車廂後乘務員跟我說過的話:「她的第一句好像是這牆上貼著的照片都是乘客留下的記號,都是他們的……記憶?」
目光掃動,在邊角一張嶄新的空白紙張旁邊,我看到了一個愁眉苦臉的中年人,他正是剛才被乘務員帶走的盧文昌。
像是突然間明白了什麼,我收回伸出去的手指,看著幽深不見盡頭的車廂:「上車的代價就是要付出自己的記憶嗎?」
「人的一生就是一場路途,你看見的風景就是記憶,這東西原本就不屬於你,只有收回了記憶,你才能還原成真實的自己。」乘務員帶著我在車廂中前行,兩邊牆上密密麻麻貼滿了畫像,數量太多了根本數不清楚,它們表情各異,都是一生經歷的寫照。
比如之前看到的盧文昌,這個男人表面上看起來頗有禮貌,對待妻兒無微不至,可是他心中真實的自己愁容不展,信仰雙面佛並沒有從根本上改變什麼,只是讓他多了一種欺騙自己的手段。
他的生活依舊糟糕,繁重的生活壓力,來自社會方方面面的歧視,讓這個中年漢子臉都皺在了一起。
他的記憶是苦澀的,他想要讓自己孩子不再遭遇這些不公平,他訓練孩子用左手吃飯、寫字,為了幫助孩子,他動員全家人都用左手來使用筷子、鉛筆,這是一個小人物的堅持,他們也有屬於自己的幸福,但事實上盧文昌心底的苦澀從未減少。
孩子上學的壓力,妻子治療的醫藥費,拼命工作對他自己身體健康造成的影響,一切的一切壓的他喘不過氣來,他的愁苦只有自己知道。
不,準確的來說,我在指尖觸碰到他畫像的時候,我也清楚了他的遭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