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聽到的醜化河南人的「段子」太多的時候,你腦子裡的河南人印象一定是很差的,儘管這是不正確的。當你形成這種錯誤的印象後,你就會有意無意地表露出來,進而影響其他人。這種相互感染,其結果是可怕的。
筆者問過很多對河南人有偏見的人,他們究竟對河南人瞭解多少?回答竟是出奇地一致:沒有接觸過河南人。再問,那麼你對河南人的印象是從哪裡來的呢?回答也是出奇的一致:聽人家說的。
我曾經採訪過一位在電視上當眾宣示「堅決不嫁河南人」的年輕女子。她對外地人其實沒有什麼特別的印象,不過「人家都說外地人不好嘛。我總不能嫁一個大家都看不起的人吧,那多沒面子」。如此決絕的態度,原因竟是如此簡單。
人都有接受暗示的傾向。古人說「三人成虎」,本來誰也不相信通衢大都會有老虎光顧,但聽好幾個人說過之後,就不由得你不相信。
在這個問題上,一些大城市娛樂性媒體起了添油加醋的作用。很多「白領」階層向來以晚報為主要讀物,而這些讀物上面關於外地人尤其是河南人負面報道實在是太多了。有的題目上直接顯示河南人的劣跡,有的則在文中「適當」的位置點出「犯罪嫌疑人系河南某地在京務工人員」。即使在一些很「中性」的報道中,這類歧視傾向也十分明顯。
請看2001年11月7日《北京日報》的一篇報道:借酒消愁愁更愁醉倒街頭得人救本報12月4日晚上11時30分左右,闞緒軍和女友經過北京電視臺附近時,發現欄杆旁蹲著一個20多歲的女孩,滿頭散發,不停地搖頭。上前詢問,才發現這個女孩喝了好多酒,一個勁傻笑,「我這樣用不著你管,你算老幾?」闞先生和女友將她扶回自己的住處,給她服下解酒藥。
姑娘醒來,才知她姓張,是從河南駐馬店來京打工的。今年3月結識了在一家廣告公司工作的盧某,不久他們就相戀了。可幾天前,盧某說自己想換一部手機,需要4000多元錢,問張小姐有沒有錢,張小姐於是就從自己的存摺裡取出了2000多元錢,給了男友。拿了錢後的盧某再也不見了,張小姐怎麼呼他也不回電話,最後到了盧某的公司,卻發現這個所謂的公司也早已蒸發。上當受騙的張小姐感到無臉再見親友,想狂飲白酒醉死街頭,沒想到遇上好心人救她活命。
應該感謝這兩位北京公民,他們的確是助人為樂的好人。但我不滿意作者的寫法。這篇報道的點睛之筆在於「是從河南駐馬店來京打工的」這句話。本來這件事跟地域歧視沒有任何關係,這麼一來就有了關係。請看作者筆下的河南女孩「借酒澆愁愁更愁,醉倒街頭得人救」、「滿頭散發」,「一個勁地傻笑」。這就是河南人的形象。其實我相信作者並沒有故意傷害河南人。但這類報道太多了,無形中就等於告訴大家,河南人就是這個樣子。
有人會說,許多類似的報道,主角是北京人、上海人、廣州人等,為什麼他們可以說,而河南人不可以說呢?這還是有差別的。同樣的事情發生在不同人的身上,效果是不同的。無論全國的電視如何拿上海人開玩笑,都不足以令人對上海產生歧視。但對河南人就不同了。對一個弱勢群體輕微的醜化,都足以嚴重損害其形象。百萬富翁偷走飯店的銀餐具,是好奇,是幽默,是個性,而一介平民偷走這些東西就是真正的偷竊。過去內地人剔牙是一種惡習,而廣東人帶來這個風習後,就成了一種正常的活動了。形式上的平等其實仍是不平等。在輿論宣傳上,即使你「如實」地報道河南人的種種缺點,也會強化對河南人的醜化。而你無論如何報道北京人、上海人、廣州人的不雅之舉,都不會影響他們的形象。一富遮百醜!一個女孩如果在背後鄙夷她的女同事:「哼,找個河南鄉巴佬。」那麼其他的女孩聽到一定會覺得找個河南人做丈夫是很沒面子的。至於為什麼,她不會去深究的,她只知道找個河南人是沒有面子的事,這就夠了。
當然,這些隨大流的人,他們內心還是有深深的不平等的觀念存在的,只是一開始並沒有指向他們並不瞭解的河南人。當聽了太多的關於河南人的「段子」,他們這種深深的歧視就本能聚集在河南人身上。
過去人們常常說,從一件小事上可以看出一個人的品質。我相信這句話是有道理的。從一件小事上不僅可以看出一個人的品質,也可以看出一個民族的性格。盲從就是我們民族最令人不願回憶的性格之一。因為盲從,我們曾經相信幾年內就能「超英趕美」,共產主義馬上就能實現,結果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因為盲從,我們居然相信世界上還有三分之二的人民還在受苦,結果自己瞎折騰了那麼多年,什麼都耽誤了;因為盲從,我們自己內部鬥來鬥去,既傷害了感情,又什麼也沒有得著。
當然,也許有人會說我危言聳聽:只不過開句玩笑嗎,何必小題大作呢?你們河南人真農民!這麼說是不對的。沒有傻瓜就沒有騙子。一個人盲從確實不是多大的事,很多人都盲從事情就麻煩了。眾人盲從作出的事,危害甚至比個別人惡意作出的事危害更大。當年汪精衛投降日本,那麼多的軍政人員相從。這裡當然有許多鐵桿漢奸,但也有眾多的盲從者。他們根本沒有什麼政治頭腦,既然「汪先生」跟日本人合作了,也就稀裡糊塗跟著走了。真正有意低毀河南人的相信不佔多數,正是因為盲從的人太多,才形成了眾多一致醜化河南人的現象。
一個盲從的民族,還是一個沒有成熟的民族。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某些知識分子的心態
筆者一直懷疑,關於河南人的「段子」,有許多是知識分子的創作,因為許多段子都挺有「文采」,似非下里巴人所能為。假如果然是這樣,其無聊如斯,令人無話可說。不過知識階層其實沒有太多的地域歧視。即使段子是他們編的,也多半是出於無聊,並不是真的歧視。
我們還沒有聽說過哪位教授招研究生時聲稱:「堅決不收河南人。」我想著大概是因為知識階層的人畢竟不同於民工,即使歧視也找不到多少「歧視點」吧,在知識分子這個圈子裡,地域差異已經很小。筆者曾在高校學習了多年,同各系的研究生、博生、教授、博士生導師都有接觸,好友中不少都是各大學的研究生或導師。給我的感覺是其實沒有什麼人當真歧視河南人。至少,無論男生女生,找物件的時候也都沒有誰考慮對方是不是河南人這個問題。
但這並不是說知識階層沒有調侃河南人的現象存在。我曾經在不止一個場合聽到教授、博導甚至院士們在一起聚會的時候,拿其中的河南人開開玩笑。不過知識階層的調侃,更多的不是出於歧視,而是出於精神的空虛和生活的無聊。由於空虛和無聊,他們需要一個發洩的契機。但是他們這種善意調侃,一點都不讓人覺得有趣,反而令人覺得失望。
讓人失望的倒不是他們對河南人的調侃,因為這種調侃不含多少嘲笑的成分在內。在圈子裡,他們理性地知道河南籍的同行們的學術水平並不低於自己,而在學術圈外,河南人根本就是距離他們很遠的一群人。他們的生,他們的死,他們的幸福與不幸,都與自己無關。真正讓人們感到失望的是他們在這種調侃中所表現出來的那種麻木不仁。
我一再重申,對河南人的醜化,實質上是現代社會存在的一種很嚴重的不平等現象。如果作為有社會良心的知識分子都失去了對社會不平等現象的敏感,那麼可以說就意味著社會的全面墮落。
中國目前的社會,正處在由傳統的計劃經濟時代市場經濟轉軌的時代。舊問題沒有解決,新問題不斷湧現。比如社會各階層的貧富距離越來越大,地區之間的差距也越來越大,還有隨著經濟發展產生的各種社會問題。這些,許多知識分子根本沒有放在心上。
他們經常談論某某某提前升了教授,誰誰誰在哪個著名刊物發表了論文,至於這些人的成果究竟有什麼思想性,有什麼學術價值或實用價值,他們並不關心。許多導師對學生津津樂道的是如何把一篇論文做得很好看,很規範,看起來好像很有分量,很有水平,要引用多少國外的材料。這些事情,說白了就是一些高階匠人的活。
王朔在《美人贈我蒙汗藥》一書中說某位大師的學術既無新思想又無新方法,只是一些材料的堆砌。此言說得有些尖刻,但細想想還真是那麼回事。大師尚且如此,「小師」就更不用說了。本來,提出新思想確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求每個學者都有很獨到的思想確實也不現實。但問題在於,這些學者根本就不去想這些事。這就要命了。他們很少真正關心學問,更很少真正關心社會問題。當代的許多知識分子不僅沒有傳統學術皓首窮經的耐心,也沒有「五四」知識分子關心勞動者的人道主義精神和革命精神,他們只關心自己的榮譽和地位。比如什麼時候評上教授,什麼時候當上博導。如果某個人在某年要退休,那麼一定爭取在退休手續辦理之前當上博導,以便退休之後還可以帶一個博士——學術圈外的人可能不知道當上博導有多大意義,但圈子裡對這一點是十分重視的。另外一些人則忙於製造一些文化快餐、文化「口紅」之類的東西,拿所謂的「文化」來糊弄淳樸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