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朱元璋當時還沒有當皇帝,但已經是吳王了,當年和他一起放牛、一起偷吃財主的牛肉的夥伴們相約去投奔他。對於他們的到來,朱元漳內心並不歡迎,這些人太瞭解他的底細,而朱元璋的事業正需要他神化自己。不過他還是熱情地接待了他們,內心當然希望這些人不要亂說亂動。這些窮哥也有點燒包,到處講他們和吳王的交情,講朱元璋少年的各種軼事,弄得朱元津大為光火。剩下故事很簡單。當風言風語傳到朱元璋耳朵裡時,朱元璋惱羞成怒,立即下令把這幾個窮朋友給殺了。筆者絲毫不懷疑朱元璋當初與窮哥們之間的情誼,窮哥們初來的時候,他對那些朋友還是很好的。但突如其來的成功使他那強烈的虛榮心極度膨脹起來。他要滿足自己的虛榮心,顯示自己的優越感,就絕對不能容忍這些窮朋友來瞎八道。

朱元津殺窮老鄉的事見諸野史,而他登基後的那些神經過敏的做法則—一見諸正史。他對臣下們的談話言詞奏章文字反覆揣摩,注意其中是否有諷刺挖苦他的地方。他早年當過和尚又是起自紅巾軍,這在封建社會可謂是卑微的出身,因而他不許人家提到他的這些出身經歷,對於臣下的言辭文字也特別留神是否犯了這方面的禁忌。甚至吹毛求疵,總把一些成語典故往壞處想。教諭許元為作萬壽賀表,其中有「體乾法坤,藻飾太平」二句,被疑為諷刺、挖苦而砍頭。因為「法坤」與「發髡」同音,「藻飾太平」與「早失太平」同音。徐一資在賀表裡有「光天之下,天生聖人,為世作則」之句,朱元漳讀了大怒:「這個腐儒竟敢這樣侮辱我!‘生’者僧也,罵我當過和尚;‘光’者禿也,說我是個禿子,‘則’字音近於賊,罵我做過賊。」下令將其斬首。

關羽,朱元璋,一個是千古名將,一個是一代開國君王,尚且如此,那些等而下之的人更不用說了。許多暴發戶都有過人的才識和膽略,或者說有值得驕傲的資本,但這並不能掩蓋他們的淺薄。如果說北京、上海某些人對河南的歧視上還有一點點文化歧視味道的話,那麼這些暴發戶對河南人的歧視則純粹是金錢上的歧視,甚至找不出一點可以遮掩的東西。當然,他們想當貴族的心理使他們對河南人的歧視加倍了。

李,是一個在河南長大的款哥。他出生於廣東,四歲的時候回到河南老家。在河南上的大學。我們在一起的日子從來沒有見他說過河南有什麼不好。但他1995年離開河南迴到廣州,經營醫療器材,www奇qisuu書com網並且發了財,大概有個1000萬元的資產。不知為什麼,當著別人的面,他總是用很惡毒的語言嘲笑他生長近30年的河南,貶低河南人,似乎所有的河南人都對不起他。當我比較認真地問他河南究竟有什麼問題的時候,他答不上來,只好含含糊糊地說,河南人素質太低,河南人文明程度太低。我請他舉幾個例子,他卻無言以對。

後來經常聽他談自己很羨慕英國貴族的風度,很想到英國去。聯絡到他平日的言行,我終於明白,他對河南的一切詛咒,都不過是想宣告自己是新貴族,是與河南老鄉不同的人類。但這種隱秘的心理是不方便告訴別人的,於是就轉化成為對河南的惡意的詛咒。

我們經常看到許多房產業以豪華、貴族氣派來招徐生意,而且很有效果。正是由於他們滿足了這些想當貴族的暴發戶的心理。

誰都知道,那些先富起來的地區,廣東、浙江、福建、山東,等等,在不久前也和河南一樣的窮困,也和河南人一樣遭到某些大城市居民的歧視,但今天他們急不可待地把曾經受過的待遇轉加到河南人身上,從對河南人的歧視中體會到人上人的感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古訓對他們一點都不發生作用。我們可以想見,如果這些同胞今後更加發達,他們歧視的物件就不會是河南人了。到那個時候,河南人已經不在他們眼中,連被歧視的資格也將失去。下一個輪到誰呢?

其實,一個出身低微的人,敢於承認自己的身份,更能襯托出自己的聰明才幹。出身低微,說明你的起點比別人低,能取得現在的成就,不是更了不起嗎?對於比自己窮的人表現得寬容一點,厚道一點,更能顯出自己的器量,更能得到別人由衷的尊敬。越是急不可待地歧視曾經和自己處於同一個水平面的同胞,越顯出自己的器小易盈,沐猴而冠。許多最早暴發起來的人紛紛走向破產倒閉的結局,回想起當初他們春風得意時那種不可一世的樣子,人們不禁想知道,兩者之間是不是有著必然的聯絡呢?

對於那些公開聲稱不和河南人做生意的商人,你也大可不必相信。只要有錢賺,他們同誰都可以做生意。不同河南人做生意,他們表面的理由是說河南人不可靠,河南人沒有信譽——「千萬不要相信河南人」。其實這只是個託辭罷了。真正的原因是河南人沒有多少資本,都是小本經營,同河南人做生意賺頭不大。與其如此,還不如拿他們調侃一下,顯得自己多麼重視對方的信譽,同時更重要的是顯示出自己多麼有信譽。所以,不同河南人做生意這句話其實是一句廣告詞:「我是一個多麼有信譽的商人,因為我不同沒有信譽的河南人做生意廣而那些聲稱不僱用河南人的公司,多半是因為河南人普遍受教育程度不高,不一定適合公司的需要,而並不是品德方面的問題。既然河南人的聲譽不怎麼好,拿他們開涮一下,又有何不可?公開聲稱拒絕河南人,至少可以顯示出自己對公司員工的素質要求是多麼高,自己公司的管理質量和經濟實力是多麼高。

說到底,這一切都不過是在做秀。貶低別人,反襯出自己的高貴。這在小孩子的時候就學會做的遊戲,成人們還在樂此不疲,甘之如飴,想來真是人類的悲哀。他們反反覆覆地向社會顯示他們對以河南人為代表的窮人的歧視,就是在反反覆覆地向世人宣告,我和他們是不一樣的,我是高貴的。朱元灣登基後不也堂而皇之地釋出過佈告,將紅巾軍將士罵為「賊寇」嗎?

人類的許多不健康心態,都是緣自想做上等人的心理在作怪。可是真正的上等人對待窮人並不是這樣的。

1834年,玻利瓦爾將軍最後從委內瑞拉、厄瓜多、哥倫比亞、秘魯和玻利維亞把西班牙人趕了出來,建立了獨立的政權國家,並享譽「五國之父」之榮。其中秘魯獨立後曾敦請玻利瓦爾出任第一任總統,但被他謝絕。他認為有比他更有條件接受這一殊榮的人。可是秘魯仍堅持一定要獻給將軍一些特殊的東西以表示對他的感恩之情,於是最後便送了100萬比索給他。將軍若有所思地接受了這份厚禮,沉吟片刻,然後開始詢問秘魯境內有多少奴隸。答曰:3000人。將軍又問每個奴隸售價多少,答日:身體健壯的350比索一個。於是玻利瓦爾告訴人們,除了他剛剛接受的這100萬比索之外,他還願意盡其全部資產,買下秘魯所有的奴隸,然後放他們自由。

這才是一個真正的上等人,玻利瓦爾將軍,南美洲的「解放者」,百戰百勝的英雄,不僅才華是上等的,品質也是出類拔革的,這才是流芳千古的精英,兩百多年過去了,人們依然懷念著他。這樣的人,是那些一心只想當貴族的淺薄的人所望塵莫及的。

一個人是不是真的高貴,同情心是個重要的標誌。哥德曾經說過:「如果覺得自己有必要疏遠所謂下等人以保持尊嚴,那他就跟一個因為怕失敗而躲避敵人的懦夫一樣可恥。」真正的貴族,即使矯揉造作,也會裝出一副體恤下人的樣子,只有那些淺薄的暴發戶才會在下人面前表現出無比的優越,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是有錢人。

「不歧視河南人我們還能歧視誰?」——尋求心理平穩者的心態

最讓我們驚奇的是,無論在哪一個城市,在醜化和歧視河南人的群體中,都有相當一部分是普通的民眾。他們同河南人一樣的勤勞,善良,他們的生活也同河南人一樣艱辛。說得尖刻一點,他們並沒有多少比河南人優越的地方。無論是金錢。地位、學識、修養,各個方面。這些普通人,他們的朋友中一般沒有河南人,所以他們很少有機會興致昂然地談論關於河南人的段子。但他們總是用輕蔑的口氣呵斥收廢品的河南人,用厭惡的眼光瞥一眼河南的民工。怎麼會是這樣的呢?不是「同是天涯淪落人」嗎?不是說「親不親,階級分」嗎?對於比自己處境更加艱難的同胞為什麼不是飽含同情而是充滿了歧視?

他們也歧視河南人。他們是怎麼想的呢?

我們知道,貧寒的生活其實並不總是與善良和同情聯絡在一起的。人們往往掩飾不住對富裕的嚮往和對富人的豔羨,也掩飾不住對貧困的恐懼和對窮人的蔑視。這其實是人類本能中令人失望的一面。在經意和不經意中,許多人都曾經對來自農村的民工和小保姆,對來自遙遠的邊境地區的在街頭賣玉石項鍊的少數民族婦女,對那些穿著60年代軍裝的每一個農村人表示過不應有的歧視。當然,對於那些在街頭賣羚羊頭骨的藏族同胞大家還是敬而遠之的,因為他們剽悍,還帶有藏刀。但對於其他來自農村的同胞就遠遠沒有這麼客氣了。

在國際上,人們又何嘗不是這樣的呢?這些年來,人們總是掩飾不住對美國人財富的嚮往和對美國人的欽羨。儘管也恨他們動輒干涉人家的內政,但畢竟還是以欽羨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