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在河南人的意識當中,自然是和人同等、甚至比人還要偉大的,人不能把自己放在「天」的對立面。更何況「天」和人一樣,還有著同樣的結構和意志、情感。

河南人對世界的「感悟」不需要學習,那是祖祖輩輩遺傳下來的東西。看見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目標自然而然就有了這樣的想法,完全用不著訓練。這種看似愚笨的大智慧被河南人用到了生活的各個方面,於是,他們就可以以此來坦然面對一切苦難。

「天人合一」,一通百通。

所以,你會發現生活中的河南人大都是樂觀的、積極的。超脫的,既實在又浪漫。他們可以在生活最艱難的時候自嘲,可以在人生最低谷的時候忍耐,他們可以在生死攸關的時刻哼起家鄉的小調,也可以在四周一片鄙視目光的時候放聲大笑起來。

是啊,天就是我,我就是天,有什麼好怕呢?

就是到了需要真正用智慧應付自然的時候,河南人也不含糊——東漢年間,張衡就製造出了精妙絕倫的流水渾天儀、候風地動儀等來應對自然之變。還提出了「渾天如雞子。天體圓如彈丸,地如雞中黃,孤居於內,天大而地小,天表裡有水落石出,天之包地,猶殼之裹黃,天地各乘氣而立,載水而浮」的地心說。

對於他,天地不過是一個雞蛋。

人與人

人與人關係上的智慧其實是個很大的命題。

因為,人類自有智慧以來就把絕大部分的智慧用在了對待同類上面,古今中外莫不如此,河南人也不例外,所不同的只是自身態度和方式方法的千差萬別。

人是複雜的,你有多複雜,他就有多複雜。

所以,人與人之間的問題不好解決。

河南人的性格、道德和智慧是生長在一起的,他們在處理人與人之間關係時候的感覺也大都比較細膩——不偏執,少怨尤,情理兼顧,人我照應奇--書∧網,能夠求同存異(這是從他們性格和道德中來的,也是從他們歷史中來的)。這還不同於我們慣常所講的「和稀泥」,「和稀泥」是沒有原則的調和主義,而河南人的「中庸」則是另一種在原則下面的情與理的均衡處置。崇尚「和為貴」的河南人在生活裡往往扮演「和事佬」的角色,他們不是沒有立場,只是覺得不應該為了「雞毛蒜皮」而疏忽了「軍國大事」,不要為了「芝麻」而丟掉了「西瓜」。家裡夫妻之間、兄弟之間有些磕磕絆絆的不愉快,一般都不會鬧到市面上去。「家醜不可外揚」——他們知道鬧出去對於事情的解決是不會有任何幫助的,倒不如叫它慢慢消化,自生自滅。

小時候看到父母偶爾因小事拌嘴,母親被氣得掉眼淚,可一旦等到奶奶推門進屋,母親便會馬上悄悄地抹去淚花,坐下來與奶奶安靜地談話。

母親和父親的感情很好,是很懂得事理的人,她是絕對不會因為這個而去借故大鬧的。能在家庭生活中找到平衡,這是河南女性的美德,也是她們的智慧。

凡事講究「悟性」的河南人個個都可以「舉一反三」:看到家庭失和,他們會想到國家安危;看到黃河水患,他們會想到要「防微杜漸」;山雨欲來,他們會聯想料事先機;清水如許,他們會聯想君子之交。深厚的傳統讓他們看上去多少有些「少年老成」的樣子——從小就接受了責任感教育的河南人總是會不自覺地把自己放到人際關係中進退兩難的境地,要想進退自如就必須想辦法,不「老成」才怪呢!

林語堂曾經把中國人最突出的特點概括為:超脫、老滑。

同為中國人,中原人與其他地域人在這方面又大不相同南方人的超脫是假超脫,自己不幹了還盯著別人看;北方人的超脫是真超脫,誰說也沒有用,不幹就是不幹;河南人的超脫是大超脫,忘了別人也忘了自己,不叫幹不幹,叫幹接著幹。南方人的老滑是精明外露,典型的紹興師爺;而北方人的老滑看起來比較生猛,實際上卻是暗中使勁;而河南人的老滑從表到裡則是渾然一體的,軟的時候像棉花,結實的時候像牆壁。你不犯我,我對你就好像不存在;你打我一拳,你的手準疼。

「九頭鳥」你起碼知道他頭在什麼地方,「京油子」你起碼知道他油在哪裡,河南人就不一樣了——渾圓無骨卻又堅硬如石,就是想咬也叫你無處下嘴。河南人有話:「能人自帶三分傻」(我想這大概是「大智若愚」的通俗叫法吧)。在這裡,「能」和「傻」、「智」和「愚」、棉花和牆壁同樣都是智慧,不分表裡,相互融合,它們在河南人身上是有機的統一,就像翅膀上有著異樣花紋的蝴蝶似的。

河南人重感情,講交情,凡事內外有別。你進入了他們的情感圈子,他們就都是不設防的城市,你進不了他們內心的圈子,那你就只能做一位看客。

他們喜歡結群、抱團,還不光因為是在河南的商業領域多有家族式的企業,也包括那些外地工作的人(各個層次的都有),凡是有河南人的地方,他們之間就是兄弟。在北京幾乎各個高校都有河南的同鄉會,同鄉會中又分出好些個分支,如:河南開封同鄉會、河南許昌同鄉會等。這是黃河黃土留給他們的習慣,但現在看起來多少有點不自信的意思。

河南人該直的時候直,該曲的時候曲,直起來八匹馬拉不回頭,曲起來拿著放大鏡也叫你找不到彎在哪裡。經歷了無數風雨的黃河黃上把河南人的智慧培養成了這種「中庸」式的智慧,他們頑強地生存,信奉「潤物細無聲」和「滴水穿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