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來「義」字當頭、把關公當聖人的河南人對這一點感受恐怕最深——因為你是農民出身,所以不懂現代人的「規矩」,所以就被一路追打得無處躲藏,直至打殘打死。還在做著「天下一家」夢的河南人怎麼也鬧不明白,好好的,「義士」怎麼就成了「不義」呢?
河南人不知道的是:打殺者其實根本不知道世界上還有「以德報怨」的詞語。河南人當然知道,他們自己的家鄉從來就不缺少這個東西的。河南籍老作家姚雪垠的鉅著《李自成》早已被國人所熟知,其書中的很多情節都來源於作者少年時代的一次冒險經歷,這些內容大都可以從他早年作品《長夜》中找到痕跡的(《長夜》記錄了姚老少年時代被迫跟從一支豫南的土匪隊伍轉戰流散的全部過程)。
那是一個血腥和狂亂的年代,期間發生在那些普普通通的農民「杆子」(意即土匪)身上的故事,樁樁件件都充滿了人性的真美和「義」的壯麗——一群「杆子」被官軍圍困了,其中有人想要拉隊伍偷偷溜掉,結果被發現後帶到了「大當家」面前。看著先前一起打殺的兄弟關鍵時刻背信棄義,「大當家」卻向他贈槍贈馬並送他遠去。這是《李自成》中闖王送別郝搖旗的一幕,但它確實就發生在幾十年前的豫南某地。
以德報怨是「義」的極致,你也許覺得其中有自殘的意味,但實際上以德報怨的人享受的是心靈上最大的快慰。
如果有人覺得上述事實離我們的生活較遠的話,那麼看這則報道:昨天,因出差河南而遭遇車禍、受到河南人傾心相助的北京客人黃曉鳴夫婦在即將離開河南之際,深情地道出心聲:「兩位救命的好心青年,你們在哪兒?該走了,再讓我們對你們說聲謝謝吧!」
在北京石油大學工作的黃曉鳴於3月20日到河南出差,在鄭許高速公路上,黃所乘的轎車與另一輛轎車嚴重相撞。身體多處受傷的他爬出車外呼救,有輛路過的轎車立刻停下了,兩位30歲左右的年輕人關切地快步跑到他的身邊,小心地把他抬到他們的車上,又馬不停蹄地送到鄭州市骨科醫院。當知道黃曉鳴是北京人、而出差的單位一時又聯絡不上時,兩位年輕人為他掛號、辦理住院手續、取藥等,忙前跑後,一直等到他的一位朋友趕來才離開。黃和朋友再三詢問他們的地址和姓名,都被婉拒了。
13天過去了,黃曉鳴和當天深夜趕到的妻子一直感念兩位青年的救命之恩,四處打聽卻無結果。要走了,黃的妻子撥通記者的電話,深情地說:「以前,我們對河南人是有些偏見。但這次遭遇卻讓我們感動萬分,謝謝河南人!」
《大河報》的報道極其簡單,但好人好事中似乎還夾雜著別的意思。
從「黃的妻子」的話中我們不難聽出她原先對河南人的偏見之深,似乎先前這裡那些「見利忘義」的「不義之人」只會動則取「不義之財」,而此時「良心發現」的舉手之勞竟然就讓他們「感動」了起來。想起最近網路上流行的雪村的《東北人各個都是活雷峰》,才覺得「雷峰」當真都跑到東北去了,河南的形象倒應了蘇三那句「洪洞縣裡沒好人」的老話——河南省內無君子!
時代變了,經濟大潮之中大家都看見了「利好訊息」,「義」這個東西跌得比較慘。雖然中國是個重義的國家,但河南窮得很——沒有「利」的支援,「義」的問題和他們應該不沾邊。
河南人的道德是汪道德,即生活中的所有方面幾乎都滲透著道德意味。
即便真是這樣,那位在外國老闆面前拒不下跪的河南小夥子還是可能有別的心思——他是嫌給的錢少吧?要不他就是早就有了跳槽的念頭,不然他為什麼不跪呢?現在好了,名也出了,利大概也有了——河南人還是會算計!
「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
我越來越懷疑古人這話了,因為在小人的心目中大家都是在「喻於利」;在君子的心目中大家都是在「喻於義」,只不過有大小前後之分罷了。
君子和小人本來就不可比。
有時候我真的會這樣想:以後的世界大概已經不需要道德了吧?
因為,已經流淌了千百年的黃河雖然在河道里流淌,但有時也會有洪水溢位;
已經耕作了千百年的黃土地依然平坦肥沃,可有時也會面臨一些沙化和鹽鹼。
河南籍作家周大新的小說《zi大廈》中的主人公也是一位河南人,這個退伍兵在京城zi大廈裡當保安——「那個河南保安在這裡見識了各色人等後,對他們很失望[奇+書網-],對人生也很失望,最後他被zi大廈裡一個久經沙場的北京姑娘千方百計地勾引,他慢慢覺得生活有了亮色。他喜歡她,以為她也喜歡他。有了肉體關係就要結婚,這是他河南農村的觀念,但一切都不是那麼回事。當他發覺她把另外的生意夥伴也勾引到床上時,憤怒已極。她卻沒有一點愧色地說:‘我想和誰就和誰!你以為我和你睡了就是愛你?呸!自作多惰!你以為你是什麼?你是一件供我使用的東西!’這個保安的支柱垮了,他踉踉蹌蹌跑到小屋裡,把自己全部的物品——僅有的幾件衣物收拾起,衝出那個女人的大門,‘砰’地關上,表示與這個女人徹底斷絕,也表示他與這個欺負人的世界徹底斷絕。他從他工作的這一層,也就是43層跳了下去。一個毫不足道的農家小夥的生命結束了。」
「周大新承認寫這一段時他哭了。這一哭是他對在北京生活六七年的總結。」